雙照樓詩詞稿
雙照樓詩詞稿
汪兆銘
矞雪堂重刊《雙照樓詩詞稿》序
汪夢川
世之論精衛鳥者多矣，或稱其勇毅，或歎其癡愚，而於其孤獨處則鮮有發明。余少時亦不解此，及長讀陶詩至「棲棲失群鳥」一首，乃矍然有所得。夫失群之鳥，雖雲孤矣，然鳥獸固有其群，眾生亦莫不有其群也。而精衛鳥獨不然，蓋其既爲帝女精魂所化，則天壤之間僅此一身，斷無同類，可謂天然之孤獨矣！則其填海之心，是何堅忍，是何孤高，思之肅然、憮然甚且泫然矣。
乃西元廿紀之初，一翩翩者少年，浮東海而有所感，遂以自號焉。其後不數年，入同盟之會，手著雄文；奮博浪之椎，身投大獄。肱經三折，痛萁豆之相煎；腸儘九迴，托釜薪以自任。於是海內公望，非其人而莫稱；天南方伯，虛其位以相期。乃以而立之年，謝好爵，挈新婦，飄然遊學泰西。嗣以神州多故，幾度來歸，遂爲黨國鉅公、爲左派領袖，令名素著，人無間言。其後貪狼進犯，九州不靖，百戰無功。遂由慘然不忍之心，動將以有爲之念，乃慨然棄北窗之高臥，效東山之強起。冒千夫所指，自汙其名；幸半壁猶存，民受其賜。孟子云：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千載以下，想見其人，不意於近世得之。然則其果何人斯？曰：浙粵其籍，汪茫其氏。雙照其樓，季新其字。菩薩其心，精衛其志。孤飛其勞，獨行其是。
或恍然曰：斯豈奸而未雄者歟？亦海藏樓之流亞耳，何足道哉！曰：否否。此特皮相之論也，非獨不知人，亦不知詩。蓋鄭之氣盛，汪之情深；鄭矜功力，汪見胸襟。譬諸秋桂春蘭，雖皆雲妙香，而其性實異，非可一概也。況彼誅心而自聖、弄筆以自雄者，又庸知學人詩固非村夫子詩，而志士詩亦非山大王詩乎？
嗟夫！天縱有情，天終不語；事非無據，事已難言。信文字之有靈，詩能再版；悲市朝之易改，鶴肯重來？感末法之在茲，問前脩兮何處。徒掩蠹書，對中宵之黯黯；欲開天眼，破東海之茫茫。
詩
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忘卻形骸累，靈台自曠然。狷懷得狂趣，新理出陳編。霜鬢侵何易，冰心抱自堅。舉頭成一笑，雲凈月華妍。
夢中作（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庚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朅①來荒島上，極目海天明。心與孤帆遠，身如一棹輕。浪花分日影，石筍咽湍聲。漠漠平煙外，翛然白鷺橫。
按：①朅：音怯，句首助詞
除夕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侵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今夕復何夕，圜扉萬籟沈。孤懷戀殘臘，幽思發微吟。積雪均夷險，危松定古今。春陽明日至，不改歲寒心。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尤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悠悠一年事，歷歷上心頭。成敗亦何恨，人天無限憂。河山餘磊塊，風雨滌牢愁。自有千秋意，韶華付水流。
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廣州之役，余在北京獄中聞展堂死事，為詩哭之，才成三首，復聞展堂未死，遂輟作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尤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馬革平生志，君今幸已酬。卻憐二人血，不作一時流。忽忽餘生恨，茫茫死後憂。難禁十年事，潮上寸心頭。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支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落落初相見，無言意已移。弦韋常互佩，膠漆不曾離。杜鑱朝攜處，韓檠夜對時。歲寒樂相共，情意勝連枝。
其三（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文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日日中原事，傷心不忍聞。賦懷徒落落，過眼總紛紛。蝙蝠悲名士，蜉蝣嘆合群。故園記同眺，愁絕萬重雲。
印度洋舟中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元韻題註：民國元年作
低首空濛里，心隨流水喧。此生原不樂，未死敢雲煩。凄斷關河影，蕭條羈旅魂。孤蓬秋雨戰，詩思倩誰溫？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灰韻題註：民國元年作
燈影殘宵靜，濤聲挾雨來。風塵隨處是，懷抱幾時開。肱已慚三折，腸徒劇九回。勞薪如可爇，未敢惜寒灰。
重九日謁五姊墓（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虞韻題註：民國七年作
倉猝別吾姊，從茲生死殊。風塵久憔悴，魂夢屢驚呼。荷鍤憂仍大，聞砧淚易枯。斜陽趣歸去，回首斷墳孤。
夜坐（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侵韻題註：民國十三年作
雲月吐還翳，餘光猶在林。窅然見流水，萬壑自沈沈。老柏作人立，松風時一吟。寒生知坐久，茗椀靜愔愔。
西山紀游詩六首其二登金山憩金仙庵（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先韻題註：民國十三年作
列岫隱蒼煙，傾崖響玉泉。澄心寄丘壑，遠目隘幽燕。危石下無地，孤松夐①在天。名山新事業，佇看集群賢。
按：①夐：音xiòng，遠
除夕（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麻韻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冰雪滿天地，老梅能作花。孤松青不已，相為導春華。落落心如見，依依景未斜。及時惟努力，攬物莫長嗟。
入峽（以下十五年）（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陽韻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入峽天如束，心隨江水長。燈搖深樹黑，月蘸碎波黃。岸偪鼯聲縱，岩陰虎跡藏。楫歌誰和汝，風竹夜吟商。
出峽（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先韻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出峽天如放，虛舟思渺然。雲歸新雨後，日落晚風前。波定魚吞月，沙平鷺隱煙。綠陰隨處有，可得枕書眠。
積雨初霽，偶至野橋，即目成韻（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律詩 押庚韻題註：民國十九年作
回潤初蘇柳，餘寒尚噤鶯。天仍含宿雨，人已樂新晴。負笈兒趨學，提籃婦饁①耕。尋常墟里事，入眼總怦怦。
按：①饁：音夜，給耕者送食。
引劍一章（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東韻夕雲盡沒月芒東，腰下寒冰意不窮。質酒將溫西北令，折光猶鑒項華瞳。黃金璫去來風雨，秋夜霜生滿胄弓。斫地成詩疆一丈，水銀直溢鬥牛宮。
無題一章（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微韻早晚聽潮催事非，一訇一默惘難違。鬼廚慷慨牛刀滯，冥紙張揚馬屁飛。歿節嘗哀頒聖盜，活生每祭益犧肥。徒栽香火焚高器，太史夷猶書不歸。
風月一章（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先韻深閨紅軟近唇邊，乍覺雄形已勃然。一夜微情依浪語，百年造劫賴宏鞭。看窗月老秋光曉，對影神空大欲遷。知我冰心行我思，浮塵飛絮墜如鉛。
北宮丸上作(本詩摘自報紙，失其題目。本題為編者加)（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侵韻卧聽鐘聲報夜深，海天殘夢渺難尋。舵樓欹仄風仍惡，燈塔微茫月半陰。良友漸隨千劫盡，神州重見百年沉。凄然不作零丁嘆，檢點生平未盡心。
有惑一章（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支韻一朝風雨透疏枝，三百年來志未期。血上眉頭凝赤月，路歧足下勒冥碑。太山欲極將傾此，天水流分盡逆之。舉國西門多少處，龍安不入祖黃祠！
惜時一章（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侵韻長河曉掛月鉤簪，寂里脈潮如密砧。顧盼燈絲羞白日，熬煎氣質祝魔音。捐君花下三生約，償我人間一寸金。轉眼芳華成逝水，悔知珍重老人心。
隨手一章（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元韻錯念新生是舊恩，張狂根底轉溫吞。卅年有恨積黃土，四海為家斥紫門。拾雪擊胸三代表，蠹梁成穴幾乾坤。磕頭不向黃金殿，略把自家頑性尊。
蠟梅（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先韻後山詩句古今傳，我更拈花一惘然。古色最宜邀凍石，孤標只合耦冰仙。淡黃月色無風夜，凝碧池光欲雪天。著此數枝更清絕，不辭耐冷立階前。
大漢陽峰上作（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猱升漸上最高峰，喘汗才收語笑同。河漢倒懸行杖底，江湖齊落酒杯中。泉兼風雨飛騰壯，山納煙雲變化重。回首不嫌歸路永，萬松如鶴正浮空。
豁盦出示易水送別圖中有予舊日題字並有榆生釋戡兩詞家新作把覽之餘萬感交集率題長句二首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陽韻酒市酣歌共慨慷，況茲揮手上河梁。懷才蓋聶身偏隱，授命於期目尚張。落落死生原一瞬，悠悠成敗亦何常。漸離築繼荊卿劍，博浪椎興人未亡。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陽韻少壯今成兩鬢霜，畫圖重對益彷徨。生慚鄭國延韓命，死羨汪錡作魯殤。有限山河供墮甑，無多涕淚泣亡羊。相期更聚神州鐵，鑄出金城萬里長。
重九游西石岩（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侵韻題註：岩在廣東樂昌縣城西北
十四歲時所作
笑將遠響答清吟，葉在欹巾酒在襟。天淡雲霞自明媚，林空岩壑更深沉。茱萸棖①觸思親感，碑版勾留考古心。咫尺名山時入夢，偶逢佳節得登臨。
按：①棖：音成，觸動
有感（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先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憂來如病亦綿綿，一讀黃書一泫然。瓜蔓已都無可摘，豆箕何苦更相煎。笳中霜月凄無色，畫里江城黯自憐。莫向燕台回首望，荊榛零落帶寒煙。
詠楊椒山先生手所植榆樹（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庚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樹猶如此況生平，動我蒼茫思古情。千里不堪聞路哭，一鳴豈為令人驚。疏陰落落無蟠節，枯葉蕭蕭有恨聲。寥寂階前坐相對，南枝留得夕陽明。
獄中雜感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侵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西風庭院夜深沉，徹耳秋聲感不禁。伏櫪驊騮千里志，經霜喬木百年心。南冠未改支離態，畫角中含激楚音。多謝青燐慰岑寂，殘宵猶自伴孤吟。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先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煤山雲樹總凄然，荊棘銅駝幾變遷。行去已無乾凈土，憂來徒喚奈何天。瞻烏不盡林宗恨，賦鵩知傷賈傅年。一死心期殊未了，此頭須向國門懸。
秋夜（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微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落葉空庭夜籟微，故人夢裡兩依依。風蕭易水今猶昨，魂度楓林是也非。入地相逢雖不愧，擘山無路欲何歸。記從共灑新亭淚，忍使啼痕又滿衣。
獄中聞溫生才刺孚琦事（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麻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血鍾英響滿天涯，不數當年博浪沙。石虎果然能沒羽，城狐知否悔磨牙。須銜劍底情何暇，犀照磯頭語豈誇。長記越台春欲暮，女牆紅遍木棉花。
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廣州之役，余在北京獄中，偶聞獄卒道一二，未能詳也，詩以寄感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尤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欲將詩思亂閑愁，卻惹茫茫感不收。九死形骸慚放浪，十年師友負綢繆。殘燈難續寒更夢，歸雁空隨欲斷眸。最是月明鄰笛起，伶俜吟影淡於秋。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珠江難覓一雙魚，永夜愁人慘不舒。南浦離懷雖易遣，楓林噩夢漫全虛。鵑魂若化知何處，馬革能酬愧不如。凄絕昨宵燈影里，故人顏色漸模糊。
游昌平陵（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支韻題註：民國六年作
昌平園寢郁參差，想見塵清漠北時。地老天荒終有恨，山環水抱亦無奇。銅駝魏闕蕪仍沒，石馬昭陵汗已滋。索與虯松同醉倒，不須惆悵讀碑辭①。
按：①長陵殿前有一松偃地上，俗稱之曰「卧龍松」，旁植一碑，清乾隆間制，具道愛護勝朝陵寢之意。
廣州感事（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尤韻題註：民國六年作
獵獵旌旗控上游，越王台榭只荒邱。一枝漫向鷦鷯借，三窟誰為狡兔謀。節度義兒良有幸，相公曲子定無愁。過江名士多於鯽，只恐新亭淚不收。
舟出吳淞口作（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侵韻題註：民國七年作
燈影柁樓起夕陰，早秋涼氣感人心。愁生庾信江南賦，意遠成連海上琴。明月不來天寂寂，繁霜初下夜沈沈。塊然亦自成清夢，三兩疏星落我襟。
展堂養痾江之島，余往省之，留十日歸。舟中寄以此詩（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寒韻題註：民國七年作
平原秋氣正漫漫，步上河梁欲別難。彈指光陰彌可戀，積胸磊塊未能歡。巢成苦被飛鴞妒，露重遙知落雁寒。久立櫓聲帆影里，不辭吹浪濕衣單。
太平洋舟中玩月。達爾文嘗雲月自地體脫卸而出，其所留之窪痕即今之太平洋也。戲以此意搆為長句（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庚韻題註：民國七年作
地球一角忽飛去，留得茫茫海水平。卻化月華臨夜靜，頓令波影為秋清。單衣涼露盈盈在，短鬢微風沨沨生。斗轉參橫仍不寐，要看霞采半天明①。
按：①沨沨：1。音凡凡，象聲詞，形容婉轉悠揚之樂歌。2。音逢逢，象聲詞，宏大的聲音。
自上海放舟，橫太平洋經美國赴法國，舟中感賦（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蒸韻題註：民國八年作
一襟海氣暈成冰，天宇沈沈叩不應。缺月因風如欲墜，疏星在水忽生棱。聞歌自愧隅常向，讀史微嫌淚易凝。故國未須回首望，小舟深入浪千層。
舟次檀香山書寄冰如（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東韻題註：民國八年作
烏篷十日風兼雨，初見春波日影融。家在微茫蒼靄外，舟行窈窕綠灣中。鸞飄鳳泊年年事，水秀山明處處同。雙照樓中人底似？莫教惆悵首飛蓬。
十一月八日自廣州赴上海舟中作（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真韻題註：民國九年作
鷗影微茫海氣春，雨收餘靄碧天勻。波凝綠蟻風無翼，浪蹙金蛇月有鱗。始信瓊樓原不遠，卻妨羅襪易生塵。鐘聲已與人俱寂，袖手危闌露滿身。
十年三月二十九日，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下作（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題註：民國十年作
飛鳥茫茫歲月徂，沸空鐃吹雜悲吁。九原面目真如見，百劫山河總不殊。樹木十年萌櫱少，斷篷萬里往來疏。讀碑墮淚人間事，新鬼為鄰影未孤①。
按：①墓邇執信冢，故末句云然。
生平不解作詠物詩，冬窗晴暖，紅梅作花，眷然不能已於言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支韻題註：民國九年作
鶴瞑髹欄日上遲，南枝紅影靜中移。由來瀟洒出塵者，定有芳華絕世姿。風骨轉教添嫵媚，冬心聊復寄沖夷。與君冰雪周旋久，欲近脂香似未宜。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虞韻題註：民國九年作
朝霞和雪作肌膚，更把宮砂漬臂腴。火齊光芒嬌欲吐，水沈香氣暗相濡。終留玉潔冰清在，自與嫣紅奼紫殊。底事凝脂生薄暈，似聞佳婿是林逋。
初夏即事寄冰如（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真韻題註：民國十年作
拂拭書城不染塵，瓶花旖旎有餘春。開編真似逢知己，得句還愁後古人。梅雨池塘魚自樂，楝花簾幕燕初馴。近來何事關心最？一紙書來萬里親。
為餘十眉題鴛湖雙棹圖（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陽韻題註：民國十年作
鴛鴦湖上泛鴛鴦，煙雨樓頭未夕陽。情似春潮無畔岸，思如幽草有芬芳。驚鴻照影空回首，別鶴流聲易斷腸。羅襪凌波原一瞬，只宜畫里與端詳。
十月二十四日過西湖（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侵韻題註：民國十年作
不晴不雨只陰陰，此日西湖倦色侵。孤塔偶從雲外見，好山如在夢中尋。幽懷自樂波光澹，清嘯遙隨谷籟沈。掉到水心亭下泊，半林黃葉識秋深。
十一月二十四日再過西湖（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歌韻題註：民國十年作
臨流莫笑影婆娑，一月西湖得再過。煙斂波光如薄睡，日融山色似微酡。疏鍾渡水無歧籟，落木攢空有靜柯。短棹夷猶亦徒爾，累他蘆雁戒心多。
歲暮風雪，忽憶山中梅花，往視之，已盛開矣（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侵韻題註：民國十三年作
籬角相逢風雪侵，歲寒彌見故人心。別時情緒君能記，醉後疏狂我不禁。如接笑言禪思定，微聞薌澤綺懷深。林間滿地橫斜月，願托苔枝似翠禽。
病起郊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病骨樂與瘦筇俱，疏陰漏日午晴餘。覓新詩似驢旋磨，溫舊書如牛反芻。岸幾羅花村舍靜，峰屏襯樹行人疏。林深足繭思小憩，啼鳥一聲真起予。
病中讀陶詩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元韻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攤書枕畔送黃昏，淚濕行間舊墨痕。種豆豈宜雜荒穢，植桑曾未擇高原。孤雲叆叆誠何托，新月依依欲有言。山澤川塗同一例，人生何處不籠樊。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尤韻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病懷聽盡雨颼颼，斜日柴門得小休。抱節孤松如有傲，含薰幽蕙本無求。閑居始識禽魚樂，廣土終懸霜霰憂。暫屏酒尊親葯裹，感因苦口致深尤。
重過堅底古寺（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檐卜花開古寺東，莓苔依約舊遊蹤。迢迢遠浦乘潮月，謖謖疏林隔水風。梵唄已隨烏雀靜，征衣猶映芰荷紅。牧童黧面吹橫笛，象背徜徉興未窮。
湖上（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刪韻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一葉煙波萬疊間，垂綸端為釣潺湲。暫留殘照天邊樹，盡抹微雲雨後山。隱霧笛隨黃犢遠，定風帆與白鷗閑。湖光入夜猶奇絕，指點秋星久未還。
舟中感懷（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文韻題註：民國十六年作
倚欄惟見水無垠，天海遙從一線分。渺渺滄波峰載雪，沈沈暝色岫連雲。佳兵似火終難戢，止亂如絲只益棼。惆悵風濤作松籟，夢魂猶認故山聞。
春歸（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律詩 押灰韻題註：民國十六年作
幾日棠梨爛熳開，春歸重對舊池台。情隨芳草連天去，夢逐輕鷗拍水回。飛絮便應窮碧落，墜紅猶復絢蒼苔。梓桐拱把清陰好，還記年時手自栽。
五言絕句
被逮口占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銜石成痴絕，滄波萬里愁。孤飛終不倦，羞逐海鷗浮。
被逮口占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絕句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奼紫嫣紅色，從知渲染難。他時好花發，認取血痕斑。
其三（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絕句 押尤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其四（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絕句 押灰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留得心魂在，殘軀付劫灰。青燐光不滅，夜夜照燕台。
登鼓山（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絕句 押養韻題註：民國元年作
登山如登雲，盤紆千仞上。寥寥萬松陰，惟聽疏蟬響。
晚眺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絕句題註：民國三年作
綿綿遠樹低，渺渺長河直。新月受餘霞，流光如琥珀。
題櫱庄圖卷五首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絕句 押漾韻題註：民國八年作
儒家重飾終，墨子論薄葬。事人與明鬼，於義各有當①。
按：①儒者言事人，故以死為人生最痛之事，其喪禮隨以重；墨者言明鬼，則體魄非所深戀，故主薄葬：皆其學說根據使然也。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八年作杯棬①與手澤，惓惓不能忘。所以鼎湖人，涕淚收弓裳②。
按：①棬：音quān，屈木製成的盂
②口手之澤猶不忍棄，況父母之遺體乎？此孟子所以謂：孝子仁人之葬其親，必有道也。
其三（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八年作漢文恭儉主，石槨生汍瀾①。達哉張釋之，妙喻錮南山。
按：①汍：音完，汍瀾，泣貌
其四（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八年作景純詠遊仙，意欲翔寥廓。如何著葬書，所志在糟粕①。
按：①葬親為仁人孝子所不能免。然死不欲朽，其用心已可笑；而堪輿家言，則直陷於罪戾矣！景純猶不免，蓋此風至魏晉而始盛也。
其五（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絕句 押先韻題註：民國八年作
櫱庄山水好，此意真綿綿。佇看松與竹，一一長風煙①。
按：①櫱莊主人辟數弓之地以為墳園，舉族葬於斯，既不多奪生人耕植之地，又擺脫一切堪輿家言，且其地山川映帶，松竹蔚然，風景宜人。以圖卷索題，余喜其有改良社會風俗之志，故為題詩數首如右。
題畫梅（近現代·汪精衛）
五言絕句 押屑韻題註：民國十六年作
繁英若飛瓊，老柯如屈鐵。持此歲寒心，努力戰風雪。
七言絕句
為榆生題吳湖帆畫竹冊（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侵韻颯然英氣出蕭森，尺幅中懸萬里心。供向齋頭同寶劍，聽他風雨作龍吟。
獄檐偶見新綠口占（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覃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初日枝頭露尚涵，春光如酒亦醰醰①。青山綠水知何似？愁絕風前鄭所南。
按：①醰醰：音潭潭，酒醇濃
獄卒持山水便面索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元韻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西風無地著蘭根，未讀黃書已斷魂。細雨瀟瀟夢何處，江東雲樹擁孤村。
太平山聽瀑布（山在南洋馬來半島） 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庚韻題註：民國元年作
山徑無人燕自鳴，椰陰瑟瑟弄新晴。隔林遙聽潺湲起，猶作宵來風雨聲。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侵韻題註：民國元年作
泠然清籟在幽深，如見畸人萬古心。流水高山同一曲，天風惠我伯牙琴。
其三（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灰韻題註：民國元年作
雙峽如花帶雨開，臨流顧影自徘徊。幾疑天上銀河水，來作人間玉鏡台。
其四（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尤韻題註：民國元年作
一片淪漪不可收，和煙和雨總無愁。何當化作岩中石，一任清泉自在流。
曉煙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東韻題註：民國三年作
槲葉深黃楓葉紅，老松奇翠欲拿空。朝來別有空濛意，只在蒼煙萬頃中。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寒韻題註：民國三年作
初陽如月逗輕寒，咫尺林原成遠看。記得江南煙雨里，小姑鬟影落春瀾。
再賦紅葉（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真韻題註：民國三年作
澹秋顏色勝穠春，卻為飄零暗愴神。風妒霜憐兩無謂，不辭泛菊慰靈均。
晚眺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東韻題註：民國三年作
蕭瑟郊原蘆荻風，予懷渺渺淡煙中。斜陽入地無消息，惟見餘霞一抹紅。
三賦紅葉（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題註：民國三年作
剗地西風萬木殘，滋蘭樹蕙悔無端。楓林不是湘妃竹，誰染啼痕點點斑？
紅葉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題註：民國三年作
不成絢爛只蕭疏，攜酒相看醉欲扶。得似武陵三月暮，桃花紅到野人廬。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元韻題註：民國三年作
無定河邊日已昏，西風刀剪更銷魂。丹楓不是尋常色，半是啼痕半血痕。
四賦紅葉（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先韻題註：民國三年作
疏林亦有斜陽意，都為將殘分外妍。留得娟娟好顏色，不辭岑寂晚風前。
自都魯司赴馬賽歸國留別諸弟妹（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陽韻題註：民國三年作
十年相約共燈光，一夜西風雁斷行。片語臨歧君記取，願將剛膽壓柔腸。
六年一月自法國度海至英國，復度北海，歷挪威、芬蘭至俄國京城彼得格勒，始由西伯利亞鐵道歸國。時歐戰方亟，耳目所接皆徵人愁苦之聲色。書一絕句寄冰如（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魚韻題註：民國六年作
野帳冰風冷鬢須，鄜州明月又何如？天涯我亦仳離者，莫話深愁且讀書。
六月與冰如同舟自上海至香港，冰如上陸自九龍遵廣九鐵道赴廣州歸寧，余仍以原舟南行，舟中為詩寄之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尤韻
題註：民國四年作
悵望孤煙裊驛樓，零丁我亦泛扁舟。天涯不用遙相問，一樣輪聲一樣愁。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先韻題註：民國四年作
一去匆匆太可憐，只餘巾影淡於煙。風帆終是無情物，人自回頭舟自前。
其三（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寒韻題註：民國四年作
沈沈清夜欲生寒，倚遍回闌意未安。遙想檐花燈影里，正攜小妹話團圞。
其四（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先韻題註：民國四年作
難得拋書一晌眠，夢回燈蕊向人妍。此時情況誰知得？依舊濤聲夜拍船。
西伯利亞道中寄冰如（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侵韻題註：民國六年作
我如飛雪飄無定，君似梅花冷不禁。回首時晴深院里，滿裾疏影伴清吟。
十二月二十八日雙照樓即事（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真韻題註：民國六年作
雙照樓頭月色新，清輝如慶比肩人。梅花雪點溫詩句，疏影橫斜又滿身。
冰如薄游北京，書此寄之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蕭韻題註：民國七年作
坐擁書城慰寂寥，吹窗忽聽雨瀟瀟。遙知空闊煙波里，孤棹方隨上下潮。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文韻題註：民國七年作
彩筆飛來一朵雲，最深情語最溫文。燈前兒女依依甚，笑頰微渦恰似君。
其三（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青韻題註：民國七年作
北道風塵久未經，愁心時逐短長亭。歸來攜得西山秀，螺髻蛾眉別樣青。
舟中曉望（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覃韻題註：民國八年作
朝霞微紫遠天藍，初日融波色最酣。正是暮春三月里，鶯飛草長憶江南。
鄧尉山探梅口占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先韻題註：民國九年作
林外春山斷復延，泮冰池水乍涓涓。田家籬落欹疏處，一樹紅梅分外妍。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庚韻題註：民國九年作
湖光如雪靜無聲，掩映梅花更有情。山路紆迴行不盡，冷吟才了暗香生。
廬山雜詩十四首其一曉起（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真韻
題註：民國九年作
序：廬山之美，未易以言語形容也。蘇子瞻入廬山不欲作詩，良非無故。然子瞻終不能不作，殆所謂情不自禁者歟！餘九年夏入廬山，感懷世事，鬱伊寡歡，然山色水聲接於耳目，亦得暫開懷抱。所為詩悲愉雜陳，稱心而出，蓋非以寫廬山，特以寫廬山中之一我而已。廬山有知，當不患其唐突耳。
空山朝氣來撲人，清似初秋藹似春。殘月曙星相映處，瓊樓終古不生塵。
其二佛手岩飲泉水（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陽韻題註：民國九年作
岩葉因風響碧廊，秋花絡石意深長。自慚肝肺無由熱，尚為冰泉進一觴。
其三水石月下（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庚韻題註：民國九年作
疊①巘沈沈冷翠生，樛②枝危石勢相縈。此心靜似山頭月，來聽清泉落澗聲。
按：①疊：同「疊」②樛：音居，樹木向下彎曲。
其四登天池山尋王陽明先生刻石詩，於叢薄中得之（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灰韻題註：民國九年作
拄杖撞天志不回，斷碑一角卧荒台。依然風雨霾山下，手剔莓苔只自哀。
其五自神龍宮還天池峰頂宿（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先韻題註：民國九年作
抵死潛虯不起淵，松根抉石出飛泉。星繁風緊蕭蕭夜，獨傍天池望鐵船①。
按：①鐵船：峰名，與天池相對。
其六含鄱嶺上小憩松下，既醒，白雲在衣袂間，拂之不去（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陽韻題註：民國九年作
蟬咽松風日影涼，山屏水枕夢初長。白雲紉作秋蘭佩，從此襟頭有異香。
其七行蓮花谷最高處（近現代·汪精衛）
七言絕句 押虞韻題註：民國九年作
峰勢阽①危人影孤，天風颺發粟生膚。偶從雲罅窺人世，赭是長江碧是湖。
按：①阽：音電，危險
其八廬山風景佳絕而林木鮮少，為詩寄慨
題註：民國九年作
岩谷春來錦繡舒，煙蕪蕭瑟正愁予。樓台已重名山價，料得家藏種樹書。
其九廬山瀑布以十數，飛流渟淵各有其勝。余輩攀躋所至，輒解衣游泳其間，至足樂也（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九年作浪花無蒂自天垂，石氣清寒蘚不滋。夜半素娥初墮影，冰肌玉骨最相宜。
其十五老峰常為雲氣蒙蔽，往游之日，風日開朗，豁然在目（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九年作席捲煙雲萬壑醒，長松偃蓋盡亭亭。狂生剩有窮途淚，五老何緣眼尚青。
其十一開先寺後有讀書台。杜甫詩云：「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蘇軾詩亦云：「匡山頭白好歸來」。余登斯台，有感其言，因為此詩。余所謂「歸來」與杜蘇所云不同也
題註：民國九年作殘陽明滅讀書台，萬樹鵑聲次第催。佔得匡山一片石，未妨頭白不歸來。
其十二屋脊嶺為廬山最高處，余行其上，但見群峰雜遝，來伏足下。倚松寂坐，俛視峰色明滅無定，蓋雲過其上所致也（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九年作楚尾吳頭入望微，近天草樹靜秋暉。群峰明滅渾不定，為有孤雲頭上飛。
其十三王思任遊記稱：嘗於五老峰頭望海綿萬里。余雖不敢必，亦庶幾遇之。八月二日晨起倚欄，山下川原平時歷歷在目，至是則滿屯白雲，浩然如海，深不見底，若浮若沈。日光俄上，輝映萬狀，其受日深者，色通明如琥珀，淺者暈若芙蕖。少焉，英英飛上，繽紛山谷間，使人神意為奪。古人真不我欺也（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九年作風似生毛日似鱗，俛看人世失緇磷。海綿忽作天花散，釀出千岩萬壑春。
其十四晚晴雲霞清艷殊絕（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九年作峰銜餘日變秋顏，澹彩流天麗且閑。自是空山風景澈，雲霞原不異人間。
晨起捲簾，庭蘭已開（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年作香入疏簾意尚猜，驚看玉立久徘徊。初陽欲襮①幽花艷，更遣微風澹蕩來。
按：①襮：音博，暴露
入吳淞口（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年作塞外空吟物候新，霏霏寒雨不成春。扁舟拿入吳淞口，芳草江南綠已勻。
還家（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年作兼旬作客又還家，稚子迎門笑語嘩。步上小樓餘惘惘，春風鬢影在天涯。
十月二十九日月下作（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四年作人似歸鴉暫息翰，玉山秋色靜中看。長飆一掃游氛盡，才識冰輪照膽寒。
秋夜四首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三年作心似銀河凝不流，涼螢的皪破林幽。桐陰漸薄松陰老，並送秋聲入小樓。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三年作狼藉書城獺祭頻，夜涼燈味乍相親。閑愁不為西風起，自倚江樓念遠人。
秋夜四首其三（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三年作澹月疏星夜氣清，遙聞砧杵動層城。微蟲不與無衣事，也作人間促織聲。
其四（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三年作策策西風萬木秋，玉簫哀怨未能收。繁星點點人間淚，聚作銀河萬古流。
郊行（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四年作溶溶新綠漲晴川，鸂鶒依蒲自在眠。行過小橋餘惘惘，梨花似雪柳如煙。
舊曆元旦經白雲山麓書所見其一（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四年作農隙人家靜且慵，飯餘箕踞領東風。宜春帖子尋常見，點綴柴門特地紅。
其二（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四年作村兒綠褲女紅妝，分得黃柑著意嘗。卻道城中風物好，不知身在白雲鄉。
其三（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四年作泥潦縱橫叱犢行，老農辛苦足平生。今宵一酌屠蘇酒，坐聽家家爆竹聲。
即事（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四年作暮春三月雨滂沱，敗壁頹檐暗薜蘿。鳥雀亦如人望治，晴光才動樂聲多。
題畫（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四年作羃錦籠香好護持，宛然金屋貯蛾眉。何如手種千竿竹，翠羽紅襟自滿枝。
十七日夜半雨止，月色掩映庭竹間（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四年作竹間微雨濕幽輝，萬影參差欲上衣。今夜姮娥意愁絕，玉顏和淚減腰圍。
廬山望雲得一絕句（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六年作兩山缺處聚遙峰，翠黛含暉色萬重。玉宇瓊樓原在望，只須身入白雲中。
海上（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六年作銀漢迢迢玉宇恢，夜深風露滌餘埃。此心得似冰蟾潔，曾濯滄溟萬里來。
海上觀月（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六年作海風吹出月如如，一片清光不可濡。上下翻飛何所似，淥波蕩漾白芙蕖。
白蓮（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六年作澹然相對蘊皆空，坐久微黁①偶一逢。玉骨冰肌塵不到，亭亭恰稱月明中。
按：①黁：音nún，《廣韻》奴昆切，平魂泥
題畫（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七年作水精簾押盪微風，玉色清輝掩映中。月即是人人是月，一時人月已交融。
海上雜詩其一
題註：民國十六年作朝暉流影入雲羅，盡熨風紋似鏡磨。一種清明和悅意，欲將坦蕩托微波。
其二
題註：民國十六年作碧浪千層天四圍，斜陽欲下尚依依。輕舟驚起潛魚夢，隊隊凌波作燕飛。
游春詞其一
題註：民國十八年作花枝紅映醉顏酡，雜遝①遊人笑語和。我更為花深禱告，折花人少種花多。
按：①遝：同「沓」
其二
題註：民國十八年作
千紅萬紫各成行，日暖林塘藹藹香。此際園丁高枕卧，遊人自為看花忙。
其三
題註：民國十八年作藤竹蕭森石徑斜，結鄰三五盡田家。遊人去後黃蜂靜，付與村童掃落花。
古風
自嘲（近現代·汪精衛）
心宇將滅萬事休，天涯無處不怨尤。縱有先輩嘗炎涼，諒無後人續春秋。【注釋】：據說是汪精衛絕命詩。
挫骨揚灰辭
我今挫其骨，又復揚其灰。一生被爾誤，一恨何如茲！
對鏡照端倪，原來皮相寄存之。眼中生萬象，受思判雲泥。
足下世間路，骨生血肉肌。春來榮萬物，秋去枯於斯。
此物原來非不朽，亦隨形態轉輪司。春秋榮枯異，生死換他衣。
是衣敝矣皆可棄，萌新敝舊實相欺。衣中著豎子，豎子被爾誤成痴！
衣中著道義，所欲隨心子仲尼！堪笑此衣吾假耳，卻不知此物本可相剝離！
我來之時赤裸裸，今亦不願掛一絲。著衣已久矣！每不能合於寒暑變相移。
吾二自然矣！只緣貪戀此囊皮。此皮無甚好，我意已覺知。
奪此世間器，還他清凈枝。是以揚灰挫其骨，是以滅跡毀其屍。
屍跡盡皆去，吾亦不居骨和灰！
中夜不寐偶成
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飄然御風游名山，吐噏嵐翠陵孱顏。又隨明月墮東海，吹噓綠水生波瀾。
海山蒼蒼自千古，我於其間歌且舞。醒來倚枕尚茫然，不識此身在何處。
三更秋蟲聲在壁，泣露欷風自啾唧。群鼾相和如吹竽，斷魂欲啼凄復咽。
舊遊如夢亦迢迢，半灺寒燈影自搖。西風羸馬燕台暗，細雨危檣瘴海遙。
破秋一章
飄蕭黃葉覆秋根，此日霜菊事不敦。臘意漸濃寒倍至，桐風半凜體虛溫。
誰家豎子歸簫里，訴那當年嚙指痕。對此時聲山骨瘦，訥來另表一殤魂。
梅花
梅花有素心，雪月同一色。照徹長夜中，遂令天下白。
菊
菊以隱逸稱，殆未得其似。志潔而行芳，靈均差可擬。
生也不逢時，落葉滿天地。枝弱不勝花，凜凜中有恃。
繁霜作鍛練，侵曉色逾美。忍寒向西風，略見平生志。
一花經九秋，未肯便憔悴。殘英在枝頭，抱香終王墜。
寒梅初破萼，已值堅冰志。相逢應一笑，異代有同契。
大雪
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凍雲沈沈作天幕，直令萬象沈寥廓。朝來開戶忽大叫，瓊樓玉宇來相照。
曇空自漠漠，四野何茫茫。飄如扁舟凌滄浪，銀濤萬頃搖光芒。
又如花時歸故鄉，玉田藹藹素馨香。六花霏霏已奇絕，絢以朝霞助明滅。
千里一白無纖塵，欲與冰壺爭皎潔。王母瓊漿真可咽，謝公屐齒應知惜。
如何棄置道路隅，遂令泥土同狼藉。吁嗟乎莫怨雪成泥，雪花入土土膏肥，孟夏草木待爾而繁滋。
見梅花折枝
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家在嶺之南，見梅不見雪。時將皴玉姿，虛儗飛瓊色。
只今雪窖中，卻斷梅消息。忽逢一枝斜，相對嘆奇絕。
乃知雨雪來，端為梅花設。煙塵一掃凈，皎皎出寒潔。
清輝妙相映，秀色如可掇。香隨心共澹，影與神俱寂。
藹藹含春和，稜稜見秋烈。俠士蘊沖抱，美人負奇節。
孤根竟何處，念此殘枝折。忽憶珠江頭，花時踏寒月。
寒夜背誦古詩，至「波瀾誓不起，妾心古井水」，美其詞意，為進一解
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止水既無滓，流水亦無頗。渟為百尺潭，盪為千層波。
娟娟月自永，習習風微和。泠然識此意，欲和滄浪歌。
見人析車輪為薪，為作此歌（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年年顛蹶南山路，不向崎嶇嘆勞苦。只今困頓塵埃間，倔強依然耐刀斧。
輪兮輪兮生非徂徠新甫之良材，莫辭一旦為寒灰。
君看擲向紅爐中，火光如血搖熊熊。待得蒸騰薦新稻，要使蒼生同一飽。
晚眺
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斜陽如胭脂，林木盡渲染。秀色自天然，桃李失其艷。
白雲亦融洽，娟娟作霞片。晴空凈如拭，著此三兩點。
春光如故人，醇醪醉深淺。感此太和心，臨風相繾綣。
春晚（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向晚微風和，斜月明天邊。流雲受餘艷，漾作晴霞妍。
長空舒霽碧，光景涵清鮮。感此春氣好，閑階自流連。
眾鳥相往還，飛鳴時翩翩。如何我與君，離思徒纏綿。
相去不咫尺，邈如隔雲煙。娟娟明月影，故故向人圓。
何當若流星，一閃至君前。
感懷
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士為天下生，亦為天下死。方其未死時，怦怦終不已。
宵來魂躍躍，一騖①三萬里。山川如我憶，相見各含睇。
願言發清音，一為洗塵耳。醒來思如何，斜月淡如水。
按：①騖：音霧，迅速
述懷
題註：民國紀元前二年北京獄中所作
形骸有死生，性情有哀樂。此生何所為，此情何所託。
嗟余幼孤露，學殖苦磽确。蓼莪懷辛酸，菜根甘澹泊。
心欲依墳塋，身欲棲岩壑。憂患來薄人，其勢疾如撲。
一朝出門去，萬里驚寥落。感時積磊塊，頓欲忘疏略。
鋒鋩未淬厲，持以試盤錯。蒼茫越關山，暮色照行橐。
瘴雨黯蠻荒，寒雲蔽窮朔。山川氣凄愴，華采亦銷鑠。
愀然不敢顧，俯仰有餘怍。遂令新亭淚，一灑已千斛。
回頭望故鄉，中情自惕若。尚憶牽衣時，謬把歸期約。
蕭條庭前樹，上有慈烏啄。孤侄襁褓中，視我眸灼灼。
兒乎其已喻，使我心如斫。沈沈此一別，剩有夢魂噩。
哀哉眾生病，欲救無良藥。歌哭亦徒爾，搔爬苦不著。
針砭不見血，痿痹何由作。驅車易水傍，嗚咽聲如昨。
漸離不可見，燕市成荒寞。悲風天際來，驚塵暗城郭。
萬象刺心目，痛苦甚炰烙。恨如九鼎壓，命似一毛擢。
大椎飛博浪，比戶十日索。初心雖不遂，死所亦已獲。
此時神明靜，蕭然臨湯鑊。九死誠不辭，所失但軀殼。
悠悠檻阱中，師友嗟已邈。我書如我師，對越凜矩矱。
昨夜我師言，孺子頗不惡。但有一事劣，昧昧無由覺。
如何習靜久，輒爾心躍躍。有如寒潭深，潛虯自騰轢。
又如秋飆動，鷙鳥聳以愕。百感紛相乘，至道終隔膜。
悚息聞師言，愧汗駭如濯。平生慕慷慨，養氣殊未學。
哀樂過劇烈，精氣潛摧剝。餘生何足論，魂魄亦已弱。
痌瘝耿在抱，涵泳歸沖漠。琅琅讀西銘，清響動寥廓。
舟泊錫蘭島，至古寺觀卧佛，憩寺前大樹下，導者雲此樹已二千年，佛曾坐其下說法
題註：民國元年作
寺前有奇樹，婆娑二千年。枝條方秀髮，馨香因風傳。
我來坐其下，久久已忘言。梵唄來空壇，其聲柔以綿。
感此傷我心，哀吟滿山川。回頭問卧佛，爾乃能安眠？
問佛佛不應，自問亦茫然。荒山曠無人，玄雲渺無邊。
嗒然俯潭影，輕陰盪清圓。
歐戰既起，避兵法國東北之閬鄉。時已秋深，益以亂離，景物蕭瑟。出門偶得長句
題註：民國三年作
修竹三竿小閣前，平台一角屋西偏。園荒知為耰鋤棄，地僻應無烽火傳。
宿霧初陽涼似月，迴風斜雨盪如煙。秋來未便悲搖落，卻為黃花一悵然。
下帷長日未窺園，偶趁秋晴出郭門。風景不殊空太息，江山如此更何言。
殘陽在地林鴉亂，廢壘無人野兔尊。欲上危樓還卻步，怕將病眼望中原①。
按：①耰：音憂，一種農具，形如榔頭
坐雨荒原遠樹欲浮天，黃葉聲中意渺然。為問閑愁何處去，西風吹雨已如煙。 " 譯佛老里昂寓言詩一首
題註：民國三年作
東風和且平，眾木繁其枝。夜來有微雨，初日還遲遲。
在此春光中，不樂將何為？東顧有牧場，碧草生離離。
一羊蹶而趨，一犬還相隨。宛然兄若妹，情好相依依。
阿妹今不歡，流淚如綆糜。嗚咽語阿兄，吾生其何之。
我聞造物者，用意無偏私。跂行與喙息，所適惟其宜。
如何兄與我，長日為人羈。阿兄啖餘糧，辛勤守房帷。
晝防暴客至，夕畏穿窬窺。小變起不虞，生死還相持。
何以報忠貞，惟有鞭與笞？主人有嬌子，蹴踏供娛嬉。
懾①伏敢枝梧，中慚語阿誰。至今撫瘡痏，毛血猶參差。
阿兄既不辰，阿妹尤童痴。撏我膚中毛，織彼篝中衣。
奪我懷中乳，哺彼褓中兒。可憐曳行田，撾策來無時。
雨淋與日炙，狼藉成枯骴②。曉行庖廚下，碧血驚淋漓。
群饕口流沫，談笑酬號嘶。伯叔與諸姑，赫然在盤彝。
死睫不敢看，驚趺不能移。投地有餘骨，封狼朵其頤。
孤墳在何許，溝水流殘脂。生也為人奴，死也為人犧。
皇皇此一息，命矣其何辭！阿兄聞妹言，憮然止其哭：弱者未雲禍，強者未雲福。
與其作刀俎，毋寧為魚肉。
按：①懾：音懾，恐懼。 ②骴：音呲，鳥獸殘骨。
鴉爾加松海濱作
題註：民國五年作
朝行松林中，初陽含芬芳。晚行松林中，新月生清涼。
林外何所有？白沙浩如霜。沙外何所見？海水青茫茫。
遙山三兩重，淡如紙屏張。明帆四五片，輕若沙鷗翔。
海風以時來，松籟因之揚。和我讀書聲，空谷生琅琅。
藉此碧苔茵，如在白雲鄉。清游不可負，哦詩慚孟光。
春日偶成
題註：民國八年作
孤筇隨所之，窈窕至林谷。泉聲流不斷，凄愴動心曲。
山徑隱薜蘿，攀陟氣才屬。微生寄片石，千里集吾目。
初陽被綠草，天氣清且淑。繁花何茫茫，紅紫自成簇。
飛鳥既睍睆，遊人亦雍穆。大塊富文藻，當春更蕃沃。
勢如決巨浸，萬物盡淹覆。奇愁定何物，百計不可逐。
惘惘情未甘，靡靡行已足。欲語苦口噤，微風振林木。
比那蓮山雜詩四首其一山中即事
題註：民國八年作
序：比那蓮山在法國南部，與西班牙接壤。冰如嘗以暑假一攬其勝，歸國後時時為余言之。八年夏，重至法國，因與方、曾兩家姊妹弟甥往游，足跡所及皆冰如舊經行地也，得詩數首以寄冰如。
沈沈萬山中，泉聲鳴不已。心逐野雲飛，忽又墜溪水。
山坳聚林木，眾綠光薿薿。纖草織平茵，小花間藍紫。
怡然相坐語，間亦恣遊戲。小妹捉蚱蜢，荊棘創其指。
一笑釋自由，驚飛側雙翅。
其二遠山
題註：民國八年作
遠山如美人，盈盈此一顧。被曳蔚藍衫，懶裝美無度。
白云為之帶，有若束縑素。低鬟俯明鏡，一水澹無語。
有時細雨過，輕渦生幾許。有時映新月，娟娟作眉嫵。
我聞山林神，其名曰蘭撫。誰能傳妙筆，以匹洛神賦。
比那蓮山雜詩四首其三西班牙橋上觀瀑
題註：民國八年作
翠岩碧嶂相周遮，遠看瀑勢如長蛇。下馳嶔奇犖确之峻坂，又若以風為馬云為車。
蒼崖崩摧大壑裂，峭壁削成愁嶄絕。惟餘怪石郁嵯峨，錯落水中猶杌隉。
石齒咽波波不定，沸白渟藍紛復整。浪花蹴起入長空，散作四山煙雨影。
輕煙細雨微濛中，熚然受日橫長虹。行人拍手眼生纈，餘光反映松林紅。
據石臨流自欹側，斷橋小樹如相識。瀼瀼零露洗肺肝，淅淅微寒生鬢髮。
由來泉水在山清，莽莽人間盡不平。風雷萬古無停歇，和我中宵悲嘯聲。
其四曉行山中書所見寄冰如
題註：民國八年作
初陽在翠壁，爛熳不可明。熠熠朝露晞，依依白雲晴。
積雪冒遙岑，叆叇生光明。煙光澹欲盡，山夢如初醒。
綠葉紛葳蕤，燁然發其瑩。幽花與長松，一一生奇馨。
行行至水源，屏峰入眉青。石筍咽流泉，涼風自泠泠。
頹岩有嘉樹，虧蔽若危亭。塊然倚之坐，睍睆聞流鶯。
遐思素心人，莓苔屐曾經。作詩道相念，歌罷心怦怦。
林子超葬陳子范於西湖之孤山，詩以記之
題註：民國九年作
民國二年春，江色朝入檻。我從張靜江，初識陳子范。
容貌既溫粹，風神亦夷澹。於中郁奇氣，如山不可撼。
落落語不煩，沈沈心已感。至今寤寐間，光采猶未減。
嗚呼夜漫漫，眾生同黯黮①。束身作大炬，燭破群鬼膽。
勞薪忽已爇，驚淚不能斬。故人有林君，收骨入深坎。
秋墳郁相望，楊花白如禪。下車苦腹痛，絮酒致煩憯②。
按：①黮：音憚，不明貌。 ②憯：音慘，慘痛，憂傷
游莫干山（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九年作
初看山腳斜陽黃，漸聞涼風颯颯鳴高岡。炊煙漸上雲漸合，頓使山無遠近皆蒼茫。
夜上峰頭天已黑，缺月疏星氣蕭瑟。寥天忽跳赬虯珠，斑駁林巒半蒼赤。
披衣起立明霞中，朝氣撲面生沖融。群山起伏何止千萬疊，修竹掩映何止千萬叢。
沈沈黝色黯雲壑，瑟瑟清影明嵐峰。泉流澗中鳴不斷，其聲欲與風葉同琤瑽。
平生愛竹已成癖，三竿兩竿青亦得。只今身已入山深，雖白雲鄉不此易。
流長不洗孫楚耳，峰青不蠟阮孚屐。一角茅檐對遠山，此心清似長天色。
江樓秋思圖為柳亞子題
題註：民國十年作
日暮倚江樓，問君何所思？蕭蕭天地間，秋風來以時。
君如王仲宣，瑰麗多文詞。江山本吾土，俛仰聊自怡。
知不因登樓，而興遊子悲。君如張季鷹，不為好爵糜。
家在蒓鱸鄉，何以樂棲遲。知不因秋風，慨然始懷歸。
向晚天氣佳，叢菊盈東籬。有石宜彈琴，有酒宜賦詩。
舍此忽有念，兀兀將何為？由來賢哲人，萬感積心期。
莛鍾偶然值，一縱不可羈。有如雲生石，因風自逶迤。
又如絲出繭，映日成離披。其來既無端，其去亦無倪。
君既不能名，我亦不自知。蘆渚煙漫漫，水遠天低垂。
望門投止者，躑躅將何依。安得為蘆花，毋使悲鴻罹。
楓林霜斑斑，有若別淚滋。世間諸兒女，一例傷乖離。
安得為紅葉，宛轉與通辭。秋光渺無際，秋思亦如之。
茫茫良自失，喋喋恐非宜。不如酌美酒，與君盡一卮。
西山紀游詩六首其一始出西直門，歷西山至溫泉村宿
題註：民國十三年作
序：數年以來，李石曾先生在北京西山從事農林，並開創學校暨天然療養院，餘數得音訊，而未獲一臨其境為憾。十三年春日，余以事潛入北京，因得抽暇暢遊西山，為詩紀之，得若干首。
郊行值春陰，群峰隱如簇。玄雲豁天際，蒼翠忽在目。
西山多爽氣，風物至蕃沃。溫泉更幽絕，一水戛鳴玉。
依山結村落，高下見茅屋。初日絢平林，春氣溫以淑。
兒童讀書聲，若與田歌續。桃李已微華，馨香采盈匊。
樹木與樹人，為日常不足。禽聲繁且和，萬匯盡涵育。
逶迤登小丘，曠衍眺平陸。居庸屹相向，蕭爽動心曲。
其三宿碧雲寺
題註：民國十三年作
鴉影落寒山，鐘聲出遠寺。行行知漸近，已見碧雲起。
石闕何嵯峨，寶塔五星聚。孤標不可即，如出碧雲際。
奇松生石罅，老柏影交翠。朱垣隱復現，又在碧雲里。
憶昨游溫泉，水聲清在耳。復攬金山勝，遠目盡千里。
得此信三絕，可以嘆觀止。名山宜講學，合併真與美。
東風動弦歌，山水益輝媚。結鄰有故人，相見各歡喜。
茅屋三兩椽，魂夢得所寄。夜來臨水坐，疏星耿林翳。
語默成自然，夜氣清且旨。作詩以自幸，亦以勞吾子。
其四碧雲寺夜坐
題註：民國十三年作
餘霞滅天際，山寺漸沈黑。方庭蓄萬綠，一一潑濃墨。
岩壑入黝冥，深沈不可測。泉聲出萬寂，流遠韻更徹。
似聞穿林去，邂逅澗中石。微風一吹盪，松籟與之洽。
坐久夜逾明，纖月吐雲隙。幽輝才半林，樹影清可織。
棲鴉枝不動，想像夢魂適。幽景信難摹，苦吟終未得。
其五再登金山桃杏花已盛開
題註：民國十三年作
新綠麥綉野，輕黃柳拂池。別來能幾何，春光已如斯。
金山累千步，步步見花枝。山勢有盤陀，花開無參差。
山色間紺碧，花光涵絳緋。清輝一相映，百丈成虹霓。
隨花入山去，花與人逶迤。回看乍來處，萬樹煙霏霏。
其六白松
題註：民國十三年作
秀林有奇松，玉樹差可儗。孤高更皎潔，抗節比君子。
歲寒饜霜雪，顏色亦相似。亭亭明月中，清影了無翳。
臨風得相見，繾綣不能已。何當如翠禽，樂此一枝寄。
雜詩
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春花綉平林，絳跗①映青條。初日揚其輝，零露猶未消。
惟彼蝶與蜂，振翅何逍遙。食宿眾芳間，蕊粉還相調。
取之亦已廉，報之不辭勞。東風亦良媒，鳴條一何驕。
按：①跗：音富，條狀物的末端
春晴
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宵來魂夢帖，一枕足雨味。晨風喚我起，庭宇已清霽。
垂檐柳絲重，糝①砌榆錢膩。槿煙搖深青，蕉露泫微紫。
娟娟蕙蘭花，素心禁盥洗。青條已紛披，玉立終不倚。
孤標歷小挫，兀奡（奡：音傲）差可喜。含薰空谷間，清風亦時至。
褰衣入深林，柯葉互虧蔽。輕陰篩日影，樂此鳥聲碎。
鵲蹋無定枝，燕歸有完壘。布穀尚丁寧，提壺已微醉。
荒蹊多伏莽，閣閣相鼓吹。積潦動群蚊（蚊：同蚊），嗡嗡亦不已。
可憐聽琴者，欲洗箏笛耳。萬物樂新晴，亦如人望治。
地毛猶未燥，群動颯然至。林開蜂蝶亂，水漲鵝鴨恣。
病蟲蝕敗葉，飢雀啄殘蕊。蝸涎巧誘敵，蛛網眈待餌。
籀泥蚓忘疲，戴粒蟻盡瘁。艱難惟一飽，搶攘乃如此。
勞生故其所，蠖屈定非計。積雨綠荒畦，生事雜荒穢。
野草既滋蔓，勢欲卷千里。蕭艾亦有花，風日還自媚。
平生歲寒姿，至此寧獨異。老松皴霜皮，菌蕈若瘢疻②。
寒梅最孤峭，磊砢③已多子。修竹緣牆隈，根荄④皆怒起。
大哉此春雷，一震興百廢。
按：①糝：音散，散開，撒落。 ②疻：音只，皮肉青腫而無創痕。 ③砢：音可，磊砢：壯大貌。 ④荄：音該，草根
熱甚，既而得雨。夜坐東軒作
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土田龜坼苗將枯，桔槔鴉軋如哀呼。蝦蟆吻燥作牛喘，炙背欲死思泥塗。
長空熒熒三足烏，直以碧落為紅爐。收雲入甑炊作雨，十里山水生模糊。
菰蒲軒舞風來蘇，榆柳放浪無囚拘。老檜偃蹇蒼髯濡，長松揮灑亦自如。
夜深微光來庭除，碧梧翠筱①膏沐餘。輕涼漸生清響疏，繁星缺月如懸虛。
天孫搖曳蔚藍裾，佩以玉玦累明珠。此時花木靜而姝，天地萬物咸相娛。
翠魚紛唼②紫菱角，粉蝶悄立紅蓮須。我亦跂腳牆東隅，流螢熠熠照觀書。
按：①筱：音曉，細竹。
②唼：音煞，《集韻》色甲切，入狎生，緝部。水鳥、魚類爭食貌
雜詩（近現代·汪精衛）
押鹽韻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處事期以勇，持身期以廉。責己既已周，責人斯無嫌。
水清無大魚，此言誠詹詹。污瀦蚊蚋聚，暗陬蛇蠍潛。
哀哉市寬大，徒以便群僉。燭之以至明，律至以至嚴。
為善必有達，為惡必有殲。由來狂與狷，二德常相兼。
海上（近現代·汪精衛）
押歌韻題註：民國十四年作
明明天邊月，蕩蕩海上波。白雲與之潔，清風與之和。
有如赤子心，萬事相涅磨。憂患雖已深，坦白仍靡它。
君看寒光澈，碧海成銀河。一葦縱所如，萬里無坎軻。
麗蒙湖上觀落日
題註：民國十六年作
澄波萬斛碧琳腴，雲影下澈如懸虛。忽從空明生絢爛，玉盤眩轉赬①虯珠。
凝暉流耀天之隅，涵光盪影態萬殊。紫雲生瀾麗且都，爛如滄海明珊瑚。
絳霞蘸水柔欲濡，灼如綠波泛芙蕖。飛紅萬點餌游魚，天英紫鳳紛縈紆。
布帆粲若雲錦舒，白鷗閃閃成金鳧。是時輕煙淡欲無，雪峰艷出如靜姝。
胭脂新染凝脂膚，微渦欲動融紅酥。鏡中眉樣畫不如，清暉玉色長相娛。
中流雙楫何紆徐，天空沆瀣相吹噓。豈惟光景難具摹，幽閑澹沲②意有餘。
蒼然暮色來須臾，洛桑燈火生模糊。疏星缺月良相須，照我藜杖歸蘧③廬。
按：①赬：音瞠，淺紅色。
②沲：同「沱」。③蘧：音渠，1。石竹科草本植物2。通「蕖」，荷花
比那蓮山水之勝，前游曾有詩紀之。自西班牙橋溯瀑流而上，攀躋崎嶇山徑間可六七里，得一湖，其上更懸瀑布二；更上，則雪峰際天矣，此前詩所未紀也。今歲復游，補之如次
題註：民國十七年作
峨峨青芙蓉，去天不盈尺。一水孕其內，湛然作寒碧。
水光聚峰影，絳縞互明滅。有如置明鏡，倒映天際雪。
雪花飛入水，水與雪同冽。又如拓金盤，於此承玉液。
昔聞太華頂，天池中盪潏①。此水將毋同，終古流不息。
挹彼天上泉，泐②此山中石。盪為千頃波，掛之萬仞壁。
遂令百里內，變化杳難測。連峰走風雨，盡澗鳴霹靂。
我來臨清流，毛髮為洒淅。水面如鏡磨，水心如箭激。
回飆之所薄，巉③刻露山骨。谷風挾陰冷，白日澹無色。
既艤④湖上舟，復憩岩下穴。石危松不撓，雪沃花更潔。
悠悠無心雲，荒荒斷腸碣。繁星揭中夜，下聽眾流咽。
按：①潏：音絕，水涌流貌。 ②泐：音勒1。裂開2。銘刻。 ③巉：音蟬；巉刻，尖利。 ④艤：音義，使船靠岸。
註：湖濱危石突出，上植一碑，昔有英人夫婦新婚旅行，泛舟於此，溺焉。湖境既清，對此碑益增遊人感喟。
瑞士幾希柏瀑布自山巔騰擲而下，注於勃里安湖，遠映雪山，近蔭林木。余在此一宿而去
題註：民國十七年作
誰歟挽天河，直下幾千仞。人間塵萬斛，快然一洗凈。
飄颻下雲梯，跌蕩臨玉鏡。波光散復聚，歷亂雲霞影。
平生志淡泊，樂此清絕境。孰雲風氣寒，松柏各蒼勁。
月出水更幽，泉響山自靜。遲明不忍去，曳杖眾峰頂。
秋夜（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八年作
夜聞霜林號，撫枕百憂集。朝來天地間，凜凜見寒色。
商飆一何迅，掃此流塵積。叢憂亦如此，摧陷苦不力。
學道與光陰，勢若常相厄。崎嶇蟻負重，飄瞥駒過隙。
豈無欲速意，所戒在枉尺。不勞而可獲，失之未雲惜。
短檠不我棄，朝夕伴矻矻①。
按：①矻矻：音枯，《廣韻》苦骨切，入沒溪
譯囂俄共和二年之戰士詩一首（近現代·汪精衛）
題註：民國十八年作
吁嗟共和二年之戰士，吁嗟白骨與青史。萬人之劍齊出匣，誓與暴君決生死。
暴君流毒遍四方，曰普曰奧遙相望。狄而斯與蘇多穆，就中北帝猶披猖。
此輩封狼從瘈①狗，生平獵人如獵獸。萬人一怒不可回，會看太白懸其首。
漫漫歐陸苦淫威，孰往摧之吾健兒。嚄唶猛將為指撝②，步兵塞野如雲馳。
鐵騎蹴踏風為靡，萬眾一心無詭隨，勢若滄海蟠蛟螭。
與子偕行兮和子以歌，大無畏兮死靡他。徒跣不恤霜露多，為子落日揮天戈。
日之所出，日之所沒。南斗之南，北斗之北。山之高，水之深，何處不有吾健兒之足跡。
綠沈之槍荷於肩，捉襟蔽胸肘已穿，晝不得食兮夜不得眠。
身行萬里無歸休，意氣落落不知愁。試吹銅角聲啾啾，有如天魔與之游。
健兒胸中何所蓄，自由之神高且穆。誰言艦隊雄，截海歸掌握。
誰言疆埸③岩，靴尖供一蹴。吁嗟吾國由來多瑰奇，男兒格鬥如虹霓。
君不見祖拔將軍破敵阿狄江之上，又不見馬索將軍耀兵萊茵河之湄。
蟊弧先登銳無前，突騎旁出摧中堅。追奔冒雨復犯雪，水深及腹無迴旋。
受降城外看銜璧，鼓吹開營森列戟。王冠委地如敗葉，付與秋風掃蹤跡。
健兒一身經百戰，英姿颯爽眾中見。目炬爛如岩下電，短髮蓬蓬風掠面。
神光朗四照，卓立迥高標。有如狻猊一躍臨岧嶢，怒鬣呼吸風蕭蕭。
壯懷激越臨沙場，雄聲入耳如醉狂。甲刅④相觸生鏗鏘，鐃歌傅翼隨風揚。
鼓聲繁促笳聲長，間以彈雨聲滂滂。有如雷霆百萬強，喑嗚叱吒毛髮張。
嗚呼砉然長嘯者何聲，赫尼俾將軍死猶生。革命之神愾然而長吁，蒼生億兆皆泥塗。
誰無伯叔與諸姑，趣往救之勿躑躕，軀殼雖殄心魂愉。
健兒聞之喜，萬口同一唯。相將赴死如不及，前者雖仆後者繼。
吁嗟乎，孰言窮黎天所僇⑤，君看趯⑥倒地球如蹴鞠。
生平不識畏懼與憂患，力從長夜求平旦。由來眾志可成城，端賴一身都是膽。
共和之神從指麾，百難千災總不辭。若雲共和在天路，便當與子籋⑦雲去。
按：①瘈：音擲，狂 ②撝：音揮，指揮。 ③埸：音易，邊界、邊境。 ④刅：同「創」⑤僇：通「戮」⑥趯：音替，踢 ⑦籋：音聶，同「躡」
詞
虞美人庚辰重陽前三日方君壁妹在南京書肆中得滿城風雨近重陽圖蓋前歲旅居漢皋時懸之齋壁者為題二詞其右
周遭風雨城如斗，悽愴江潭柳，昔時曾此見依依，爭遣如今憔悴不成絲。等閒歷了滄桑劫，楓葉明於血。卻憐畫筆太纏綿，妝點山容水色似當年。
金縷曲
序：余居北京獄中，嚴冬風雪，夜未成寐。忽獄卒推余，示以片紙，摺皺不辨行墨，就燈審視，赫然冰如手書也。獄卒附耳告余，此紙乃傳遞輾轉而來，促作報章。余欲作書，懼漏泄，倉猝未知所可。忽憶平日喜誦顧梁汾寄吳季子詞，為冰如所習聞。欲書以付之，然「馬角烏頭」句，易為人所駴，且非余意所欲出，乃匆匆塗改以成此詞，以冰如書中有「忍死須臾」云云，慮其留京賈禍，故詞中峻促其離去。冰如手書，留之不可，棄之不忍，乃咽而下之。冰如出京後，以此詞示同志，遂漸有傳寫者，在未知始末者見之，必以余為剿襲顧詞矣！此詞無可存之理，所以存之者，亦當日咽書之微意云爾。
別後平安否。便相逢、凄涼萬事，不堪回首。國破家亡無窮恨，禁得此生消受。又添了、離愁萬斗。眼底心頭如昨日，訴心期、夜夜常攜手。一腔血，為君剖。淚痕料漬雲箋透。倚寒衾、循環細讀，殘燈如豆。留此餘生成底事，空令故人僝僽。愧戴卻、頭顱如舊。跋涉關河知不易，願孤魂、繚護車前後。腸已斷，歌難又。
金縷曲
啼鴂催山醒。轉幽深、沈沈雉堞，柳荑搖暝。攬得清輝凝眸處，身在萬桃花頂。正麗色澄空相映。漠漠輕煙開漸淡，擁千鬟、一水明如鏡。還照取，鶯飛影。桃源不在虛無境。在人間、林鴞音好，巷尨聲靜。君看柴門春風入，菜甲麥芒齊迸。且放下老農鑱柄。難得飯餘當戶坐，願春光、爛熳從渠領。歌一曲，水泉聽。
虞美人其一庚辰重陽前三日方君壁妹在南京書肆中得滿城風雨近重陽圖蓋前歲旅居漢皋時懸之齋壁者為題二詞其右
秋來凋盡青山色，我亦添頭白。獨行踽踽已堪悲，況是天荊地棘欲何歸。閉門不作登高計，也攬茱萸涕。誰雲壯士不生還，看取築聲椎影滿人間。
其二庚辰重陽前三日方君壁妹在南京書肆中得滿城風雨近重陽圖蓋前歲旅居漢皋時懸之齋壁者為題二詞其右
空梁曾是營巢處，零落年時侶。天南地北幾經過，到眼剩山殘水已無多。夜深案牘明燈火，擱筆凄然我。故人熱血不空流，挽作天河一為洗神州。
浣溪沙過吳淞口
小艇依然系水門，門前落葉正紛紛。飢鴉病雀不能言。衰柳鎮憐今日影，寒潮苦覓舊時痕。靜中搖動寂中喧。
疏影菊
行吟未罷，乍悠然相見，水邊林下。半塌東籬，淡淡疏疏，點出秋光如畫。平生絕俗違時意，卻對我、一枝瀟洒。想淵明、偶賦閒情，定為此花縈惹。正是千林脫葉，看斜陽闃寂，山色金赭。莫怨荒寒，木末芙蓉，冷艷疏香相亞。不同桃李開花日，準備了、霜風吹打。把素心、寫入琴絲，聲滿月明清夜。
百字令水仙花
靈均去矣，向瀟湘、留得千秋顏色。猶有平生遲暮感，況是霏霏雨雪。玉色溫溫，金心的的，人與花同德。飛塵不到，冷蹤只在泉石。小缽供養齋頭，深燈曲幾，清影搖簽帙。伴取梅花三兩點，也似曉星殘月。靜始聞香，淡終生艷，夢化庄生蝶。獨醒何意，銀台試為浮白。
水調歌頭表意一章
問我近來事，鬱郁不能言。千頭萬緒，表裡盤繞困腸肝。一自歸來又去，幾日黃菊醴酒，握手可紅顏。人同魔共舞，義與利糾纏。（一章）
皓皓乎、皆往事、計從前。高欄中有風雨，驚夢已闌珊。杜撰風流魏晉，會意田園王孟，看水倍看山。春秋如畫手，寸寸染心丹。（二章）
金縷曲走意一章
亂髮風而已。便由他、依山嘯穴，盤旋張弛。掃卻胸中新塊壘，還個乾坤不二。莫定義、回頭即止。俯視蒼生皆化蟻，縱穿林、成就東坡志。唯勁草，仍無悔。（一章）
曾經蕭瑟荊高市。送易水、征程一段，知音有幾。當季鷹揚於野惑，恐懼人間利器。黃土卷、滄桑都異。隨手翻聲鏗似曲，問百年碌碌如何擬。我欲醉，竟催涕。（二章）
滿江紅庚辰中秋
一點冰蟾，便做出十分秋色，光滿處。家家愁冪，一時都揭。世上難逢乾凈土，天心終見重輪月。嘆桑田滄海亦何常，圓還缺。雁陣杳，蛩聲咽。天寥闊，人蕭瑟。剩無邊衰草，苦縈戰骨。挹取九霄風露冷，滌來萬里關河潔。看分光流影入疏巢，烏頭白。
風蝶令白海棠
柔蒂和煙嚲，幽花帶雪融。欲開還斂閟芳容，得似蝤蠐微俛意惺忪。格澹光彌艷，神清態轉穠。珠簾不約晚來風。吹起一庭香月照玲瓏。
百字令流徽榭即事
春風桃李，比梅花時節、多些芳綠。浩浩川原舒窈窕，是處山邱華屋。草露含滋，林煙散暈，萬象如膏沐。玉闌干外，柳絲初裊晴旭。日暮窮巷牛羊，畫堂燕雀，各自尋歸宿。留得蒼然山色在，領取人間幽獨。潭水悠悠，落霞裊裊，樹影重重覆。低頭吟望，疏鍾已動靈谷。
百字令春暮郊行
茫茫原野，正春深夏淺，芳菲滿目。蓄得新亭千斛淚，不向風前棖觸。渲碧波恬，浮青峰軟，煙雨皆清淑。漁樵如畫，天真只在茅屋。堪嘆古往今來，無窮人事，幻此滄桑局。得似大江流日夜，波浪重重相逐。劫後殘灰，戰餘棄骨，一例青青覆。鵑啼血盡，花開還照空谷。
憶舊遊落葉
嘆護林心事，付與東流，一往凄清。無限流連意，奈驚飆不管，催化青萍。已分去潮俱渺，回汐又重經。有出水根寒，拿空枝老，同訴飄零。天心，正搖落，算菊芳蘭秀，不是春榮。摵摵蕭蕭里，要滄桑換了，秋始無聲。伴得落紅歸去，流水有餘馨。盡歲暮天寒，冰霜追逐千萬程。
金縷曲綠遍池塘草用梅影書屋詞句
綠遍池塘草。更連宵、凄其風雨，萬紅都渺。寡婦孤兒無窮淚，算有青山知道。早染出龍眠畫稿。一片春波流日影，過長橋、又把平堤繞。看新冢，添多少。
故人落落心相照。嘆而今、生離死別，總尋常了。馬革裹屍仍未返，空向墓門憑弔。只破碎山河難料。我亦瘡痍今滿體，忍須臾、一見欃槍掃。逢地下，兩含笑。
朝中措重九日登北極閣，讀元遺山詞，至「故國江山如畫，醉來忘卻興亡」，悲不絕於心，亦作一首
城樓百尺倚空蒼，雁背正低翔。滿地蕭蕭落葉，黃花留住斜陽。闌干拍遍，心頭塊壘，眼底風光，為問青山綠水，能禁幾度興亡。
念奴嬌 偕冰如泛舟長江中流賦此
題註：民國元年作
飄颻一葉，看山容如枕，波痕如簟。誰道長江千里直，盡入襟頭舒捲。暮靄初收，月華新浴，風定波微剪。翛然攜手，雲帆與意俱遠。記否煙樹凄迷，年年飄泊，淚灑關河遍。恨縷愁絲千萬結，才向東風微展。野蔬同甘，山泉分汲，蓑袂平生願。呢喃何語，掠舷曾笑雙燕。
高陽台 福州留別方曾諸姊弟，且申相見之約
題註：民國元年作
澹月流波，明霞浴水，釣絲微漾風前。水遠天垂，遙憐遠樹如阡。歸心已逐征帆①去，怎離魂、轉更凄然。最難忘，話雨燈陰，聽水欄邊。年來聚散渾如夢。盡思隨恨積，愁與情綿。閱盡悲歡，鼓山無限雲煙。西窗剪燭曾相約，好凝眸、天際歸船。且安排，剪了園蔬，引了流泉。
按：①帆：音翻，1。同「帆」2。馬賓士
八聲甘州
題註：民國元年作
序：太平公園在四圍山色中，隨水結搆，極自然之美。余遊記中有句云：「坡巒起伏，水流隨以縈迴；花木疏明，波光為之映帶。」蓋紀實也。是日大雨，衣屐盡濕，而遊興轉勝，為賦此詞。
才輕雷送雨便蕭然，晚涼滿人間。看疏林風澹，平原暝合，遠水煙涵。是處鳴鳩相和，底事語關關。罨畫西山裡，蓑袂人閑。夢裡遊蹤曾記，試臨流照影，綠上眉彎。笑遙岑沈醉，依約嚲雲鬟。輕颸微颭枝頭露，似桃波靧①面欲生寒。歸來後，一鉤新月，初上闌干。
按：①靧：音惠，洗臉
齊天樂 印度洋舟中
題註：民國元年作
海波浮簸山如動，孤舟已懸天半。雲幕周遮，星鋩搖漾，月黑冷燐零亂。狂瀾正卷，怎海若頻翻，魚龍未厭。夢入空濛，射潮強弩倩誰挽？關河此時日遠。鎮無言徙倚，清淚如霰。萬里波濤，百年身世，一樣蒼茫無畔。
幡然意渙，羨浴羽魚閑，眠窩燕懶。驀地憂來，奈何空自喚。
百字令 七月登瑞士碧勒突斯山巔，遇大風雪
題註：民國元年作
泠然風善，忽吹來、人在廣寒深處。應是仙峰天外秀，不受人間塵土。四遠微茫，一筇縹緲，白了山中路。披煙下望，青青鬟黛無數。還笑初試荷衣，又吟柳絮，萬象更如許。石磴幽花神自峭，慣與長松為侶。孤嶼如樽，明湖似盞①，好把酡顏駐。酒醒夜白，寒雲枕下來去。
按：①盞：同「盞」
浪淘沙 紅葉
題註：民國元年作
江樹暮鴉翻，千里漫漫。斜陽如在有無間。臨水也知顏色好，只是將殘。秋色陌頭寒，幽思無端。西風來易去時難。一夜杜鵑啼不住，血滿關山。
蝶戀花冬日得國內友人書，道時事甚悉，悵然賦此
題註：民國元年作
雨橫風狂朝復暮。入夜清光，耿耿還如故。抱得月明無可語，念他憔悴風和雨。天際遊絲無定處。幾度飛來，幾度仍飛去。底事情深愁亦妒，愁絲永絆情絲住。
高陽台 冰如導遊西湖賦此
題註：民國元年作
風葉書窗，霜藤綉壁，蕭疏近水人家。初日鉤簾，遙青恰映檐牙。湖山已似曾相識，況舊遊人倚平沙。最勾留、泉冷風篁，石醉煙霞。湖光不被芳堤隔。但東西吹柳，遠近浮花。水澹山柔，輕煙暈出清華。夷猶一棹凌波去，亂野鳧、飛入蒹葭。夜如何？皓月當頭，照澈天涯。
蝶戀花
題註：民國十一年作
序：昔聞展堂誦其中表文芸閣所為詞，有「一寸山河、一寸傷心地」之句，未嘗不流連反覆，感不絕於心。近得《雲起軒詞》，讀之則似已易為「寸寸關河、寸寸銷魂地」。顧二語意境各殊，不能無割愛之憾。余冬日渡遼，所經行地劌目怵心，不忍殫述。爰就原句足成此闋，點金之誚，所不敢辭；掠美之愆，庶幾知免云爾。
雪偃蒼松如畫里。一寸山河、一寸傷心地。浪嚙岩根危欲墜，海風吹水都成淚。夜涉冰澌尋故壘。冷月荒荒、照出當年事。蒿冢老狐魂亦死，髑髏奮擊酸風起。
蝶戀花 大連曉望
題註：民國十一年作
客里登樓驚信美。雪色連空，初日還相媚。玉水含暉清見底，縞峰一一生霞綺。水繞山橫仍一例。昔日荒邱，今日鮫人市。無限樓台朝靄里，風光不管人憔悴。
採桑子
題註：民國十二年作
人生何苦催頭白，知也無涯，憂也無涯，且趁新晴看落霞。春光釀出湖山美，才見開花，又見飛花，潦草東風亦可嗟。
綺羅香 冰如有美洲之行，賦此送之
題註：民國十二年作
月色輕黃，花陰淡墨，寂寂春深庭戶。自下重簾，不放遊絲飛去。博今宵、絮語西窗，拚明日、銷魂南浦。最憐他、兒女燈前，依依也識別離苦。蒼茫煙水萬里。好把他鄉風物，自溫情緒。柁尾低飛，空妒煞、閑鷗鷺。當海上、朝日生時，是江東、暮雲低處。正愔愔梅子初黃，小樓聽夜雨。
齊天樂 過鴉爾加松故居
題註：民國十二年作
蔚藍不被纖雲染，輕飆捲來秋爽。遠岫如煙，平沙似雪，人與白鷗同放。漁歌晚唱，看一棹歸來，釣絲微漾。殘日猶明，盈盈新月已東上。滄波澹然相向。似依依繪出，當日情狀。草徑全荒，松圍盡長，只有青山無恙。臨風悵惘，盡馬策撾門，塵封蛛網。落葉蕭蕭，亂蟬空自響①。
按：①晉羊曇為謝安所器重，安居近西州門。安既歿，曇不敢過西州門。一日大醉，徑詣城下，左右告曰：此西州門也。曇感動馬策撾門大哭而去。余過鴉爾加松方氏姊君瑛故居，悲不自勝，故用此語
行香子
題註：民國十二年作
皛皛①平川，快雨初晴，掉扁舟一葉風輕。煙消穹碧，雲斂遙青。看半江霞，烘素月，作微赬②。圓波如鏡，疏林倒照，似蟾宮桂影縱橫。冥然兀坐，風露泠泠。盡月搖心，波搖月，兩無聲。
按：①皛：音小，明亮，潔白 ②赬：音瞠，淺紅色
探春慢
題註：民國十二年作
風惜殘紅，雨培新綠，又是一番天氣。淺草鳴蛙，浮萍聚鴨，各有十分生意。誰道春歸了，看滿眼芳菲如此。空憐啼鴂多情，聲聲為春憔悴。省識清和味好，況野色晚來，恰稱新霽。薄靄收霏，流虹散彩，玉宇天然無滓。一點溪山月，曾照我杏花陰里。只願清輝、湛然不令心起。
浣溪沙
題註：民國十二年作
遠接青冥近畫闌，鷗飛渺渺不知還。陵高彌覺碧波寬。玉宇鮮澄新雨後，翠嵐融冶夕陽間。果然人世有清安。
百字令 蒙特爾山中作
題註：民國十二年作
蒼崖四合，悄無人，惟見玉龍飛舞。萬仞盤紆行漸上，卻似凌虛微步。眾壑森森，連山簇簇，捲入雲濤去。一峰未沒，傫①然如作孤注。堪嘆玉宇瓊樓，清寒如此，留得何人住！縱使素娥能耐冷，脈脈此情誰訴？小夢醒來，殘輝猶在，滴滴沾衣露。曙霞紅映，霓裳應為君賦。
按：①傫：音磊，疲憊，頹喪
註：本文序源自原作者汪夢川，詩詞稿源自搜韻網。特此鳴謝。
光影掬塵室
我見青山多嫵媚
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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