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真正的親密？｜陌生人社會中最珍貴的「緊缺品」

05-28

作者｜韓岩

澳大利亞悉尼資深持牌心理學家，曾經是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州唯一一位來自中國大陸背景在澳註冊的心理學家督導師。原國際精神分析的自體心理學會會員，世界以人為中心和體驗式心理治療和諮詢聯合會會員，現國際探索心理治療整合協會員。原澳大利亞華人心理學協會主席。旅居海外20多年，在澳洲接受8年嚴格的臨床心理學家訓練，此後多年來在澳大利亞醫院，大學，私人診所從事心理治療，研究，和培訓工作，5年前逐漸將工作重心轉回國內。

一個人試圖進入他人的內心世界，設身處地以別人的眼光看世界；一個人感覺另外一個人體驗到的狀態，就好像是穿上別人的鞋子去感覺ta的感受……心理學叫這種感受「神入」，又翻譯成「共情」，它是一個外來詞，英文叫Empathy，這個詞由於在心理治療中有重要地位，在西方越來越成為一個流行辭彙，時常被人談論。我們現在有個詞叫「換位思考」，好像和「神入」有點近，但是「神入」則更加微妙。

我們用手做比喻，你看到一隻手，而後開始注意它的形狀、色彩、氣味，想到這隻有纖長手指的手，「彈鋼琴不錯」，或者一隻大而有力的手，你想到「他要是握著我的手的話，感覺不錯」。你對這隻手還產生了各種各樣感覺上的反應，「啊，這隻手看起來很粗笨，它的樣子不好看，怎麼那麼多結啊？」或者「這隻手給我婉約纏綿的感覺」。這一切都不是「神入」。

「神入」是什麼？「神入」是試圖去感覺這隻手的感覺。換句話說，是去體會對於擁有這隻手的主人來說，他的內部感覺，酸、痛、冷、熱、輕、重、干、濕。「神入」包括感同身受，從這點意義上來說，「神入」不是簡單的換位思考，它是「共情」，但它又並非只是共情。

聯繫到生活中的人際對話，我們來看看什麼不是「神入」。

她說：「他離開的時候我很恨他，我覺得他太不負責任了，但我一直忘不了他」。

你問到「他是不負責任嗎？他怎麼不負責任呢？你說說具體故事吧。」這個回答是在試圖調查事實，這不是神入；
你說「你不必把他放在心上啊，像他這種人，值得你那麼留戀嗎？天涯何處無芳草啊？」這個回答是在勸慰、建議，這不是神入；
你說「啊，你恨他，很強烈的情感啊，而且你覺得他不負責任，但你好像對他的情感很矛盾，雖然恨，但還是有種依戀？」 這是「神入」。

「神入」就是這樣一種緊貼說話者內心流動的行為。中國語言中有「體貼」二字，很形象的一個詞，而神入不僅含著「體貼」，而且還是「心貼」。

「神入」是真正有愛的交流

記得多年前有個來訪者在諮詢結束後曾經很感動地在論壇上發過一篇帖子，帖子說，「在現實生活中我通常只是感到一個不完全認同你、不完全接納你或根本就不認同和接納你的人在用另外一種視線來看你，可是現在我感到了一個完全認同你、接納你的另一個自己在用另外一種視線來看待自己。」

接納和認同，這就是神入要達到的目的之一。

通過「神入」，瞬間別人似乎變成了你，可是這又不是完全的你，如果只是又複製了一個你，你依舊還是會孤獨；但如果有一個似乎有著三頭六臂，可以在你的內心遊刃有餘的你，你會感到被認同，同時又自由，因為這個完全明白你的人同時又不會被你單一視角所卡死。

比如在上文三種回應方式的例子，第三種呼應中，前面兩句不過在進一步展開說話者已經說過的感受，但最後一句話「但是還有種依戀？」趨向推到說話者還沒有說出來的方向，向前悄悄推進了一步。我們不妨想像，說話者也許會接著說「啊，正是」。「依戀」這兩個字把說話者內心的話匣子進一步打開了。

神入有淺層的、深層的，同樣，它能夠達到的效果也有深有淺。以上那位來訪者的敘述顯然來自深層神入的效果，由於如此之深，TA開始體會到一個自己未曾經驗過的自己，有不少心理學的書冠以這樣的名字《遇見一個未知的自己》、《你所不知道的你自己》，如果要深究一下書里所謂這些「自己」是怎麼被「遇到」的，首要的因素就是有「深層的神入」。深層神入的結果對神入者和被神入者來說都有點奇妙，神入者的體會又會是什麼樣子的呢？在不斷遭遇一個不以自己的意志為轉移的、有著和你不同意志、思想、感受和歷史的他人時，你的自我疆域將不斷遭遇挑戰，從而得以擴大，你可能會體會到一種「無我」或稱「共我」的狀態，你開始發現人心最深刻的連接。

在現代，所有道德、愛的真正接觸，都基於神入。道德、愛的發展其實和主體性的自我發展相互關聯。你越有真正的個性，你就越容易做到神入，你越發神入，你就越不得不發展真正個性化的自我。

「神入」是功利社會的緊缺品

神入是被忽視的解決人們之間矛盾的一種有效方式。據說60年代前生的人善於服從，認同權威，不談自我。而到了80年代後生的人，最口頭禪的一句話叫做「我認為」，這讓60年代的人很頭疼。正因為有那樣60年代生的人就培養了這樣80年代後生的人，許多60年代的人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他們是如何培養出這樣的80年代的人。如果他們的矛盾難以調和，其實就是因為在我們的文化中他們神入能力的發展被忽視。

雖然神入這本能我們從幼兒園時就開始擁有，但它是潛在的，因人而異，我們會不自覺發展出不同程度的神入能力，但是普遍來說，它還是我們生活中一種未被珍視的處事方式。我們的教育是技能、知識教育、公理教育、填鴨教育，這裡面沒有神入的位置。同樣一個浮躁和高度功利化的社會必然疏離神入，使它成為緊缺品但卻不自知。

做到「神入」的8個小貼士

神入和很多能力一樣是可以通過自我意識覺醒和訓練而得到提升的。以下是幾種神入的態度和技巧供參考。

多一些自我內心觀察和考量。你可以注意覺察在你心中升起的、本能的、和神入不同的反應模式，比如以上所說的調查事實式、勸慰建議式、外部功能感受式、自己感覺式。當你能很快敏感到自己不在神入狀態時，你就容易再把自己拉回到神入狀態上來。
神入需要的不是評判，而首先是接納。神入說難也難，說易也易，你只需要不加評判地如實沿著對方心理流走就行了，你沒有責任需要幫助對方什麼，要是對方很難過，你並不需要急著做些什麼讓對方感覺好起來。
對別人的內心世界保持好奇是神入的前提。對他人內心感興趣這是神入的關鍵之處，如果你不感興趣，那麼你和他人不會存在一個感受的互通，也就不可能神入。
保持一個「初學者的心」。別自以為你已經很懂對方，其實我們永遠不會完全懂別人，這同樣適用於自己。這個態度叫未知的態度，在禪宗里又叫「初學者的心」，我們的心總是在流變之中，所以我們不好預設別人的心下個時刻在什麼地方，有了「初學者的心」才會有「每天的太陽都不一樣」的感覺。
學會提問。從不同角度提問可以理解對方，好的提問是給對方心靈的美好禮物。
注重反饋和交流。不時地將自己理解到的關於對方心靈的感受告訴對方，這可以檢驗自己是否理解對了，時不時的問，「我理解對了嗎？」對方就會很容易地告訴你是或者不是。
神入者首先需要一個平靜的內心。神入需要自己的心比較安靜、空明，當自己的心比較亂的時候，很難做到不帶扭曲地看對方的心流，所以當自己心很亂時，與其心不在焉，不如告訴對方自己現在很難認真傾聽。
時刻審視自己。當對方說的某些東西引發自己極為強烈的情感時，這是清理自己內心世界的好時候，問自己為什麼我現在會對他說的這些反應這麼劇烈，他說的這些觸動了自己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