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墓」背後藏著怎樣的利益驅動

　　清明節臨近，濟南、武漢等地紛紛曝出「活人墓」的新聞。一時間，「活人墓」成為當前熱點話題。那麼，一個大活人為何跑到墓地去跟死人湊熱鬧？「活人墓」的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利益驅動？

　　買「期墓」防漲價

　　3月29日下午，記者以看墓地為名，來到南京岱山龍泉寺陵園，一位楊姓售墓員帶記者上山。記者指著一處尚未立碑的空墓穴詢問價格，售墓員卻說：這個已有人買了，墓穴空著是因為人還沒去世。他指著面前的一片墓地說，這些都不要看了，全都賣完了。記者看到，在這片「全都賣完」的墓地里，沒有安葬的空墓穴隨處可見。

　　在一處兒女為父母立的墓碑上，記者看到合葬雙方的名字均未著色，而且碑上僅刻著其父母的出生日期，卻沒有去世日期。「這說明兩人都還在呢。」售墓員說。記者發現僅幾步遠的距離，類似的墓碑就有三塊。同樣的情況在祖堂山陵園和隱龍山墓園均可見到。

　　更多的「活人墓」躲藏在家族墓中。記者在祖堂山陵園看到，墓碑上刻著「某氏墓園」、「某氏家墓」字樣的家族墓隨處可見。家族墓較普通雙穴墓要大，穴位至少在三個以上；在隱龍山墓園，記者看到一處刻著「某氏祖墓」的家族墓，墓碑前留著五個穴位，其中三個已下葬，用石板蓋著，而邊上兩個則露天空在那裡。在普覺寺墓園，記者看到一處豪華墓地，墓碑前共設有11個穴位，其中有七個空著。

　　不光墓地里有「活人」，塔陵里更是不乏「活人」身影。3月27日，在祖堂山塔陵，50多歲的管理員告訴記者，凡是活人買的，都貼著一朵蓮花，凡是已安葬的，都貼著「奉安」。記者看到，果然有不少雙穴塔位上都貼著雙蓮花。管理員說，這說明主人夫妻倆都健在。在塔陵服務中心，一位女銷售員表示，這裡80%都是活人買的「壽材」。

　　在龍泉古苑塔陵，一位周姓「售樓」小姐介紹，塔位上貼有「福」字的，都已「入住」；而貼有「松鶴延年」圖標的，人還健在。記者數了一下，一面牆33個雙穴塔位中，雙雙貼有「松鶴延年」圖標的有12個。最多的一排11個「樓層」中有6個是「雙活人穴」。

　　南京每年約有3.5萬人死亡，其中多數選擇墓葬。每年因此消耗200多畝地。如今飛漲的墓價又推著眾多活人來和死人爭地。業內人士說，墓價上漲過快是活人購買「期墓」的重要原因。不少墓地銷售人員向記者暗示：人多地少，墓價只漲不降，要買趁早。

　　在隱龍山墓園，工作人員指著一種中型墓告訴記者，這種墓型兩年漲了14000元，平均每年漲7000元；龍泉古苑塔陵「售樓員」周小姐說，這裡塔陵年均漲價20%；在祖堂山陵園，正給父親掃墓的鄭先生說，正是出於價格考慮，幾年前花5000元給父母買了「壽穴」，現在同樣的墓漲到1.8萬元。炒墓成了「高壓線」

　　多地曝出的有關「活人爭相搶購墓地」的新聞中，不乏投資炒賣行為。相對於預買「期墓」，這種情況更為惡劣。

　　蘇北一退休民政局副局長說，由於媒體曝光以及查處力度的加大，「活人墓」炒賣更加隱蔽。記者在南京多家墓園暗訪，尚未發現有炒墓現象。在祖堂山塔陵，銷售員表示，塔位誰買的誰用，不可以轉賣。龍泉古苑塔陵銷售人員表示，一個身份證只能買一個塔位，買了就不能轉讓。岱山龍泉寺陵園附近村民說，墓地你可以提前買，但不能轉賣。「現在規定得很死，你賣不掉的。」

　　南京為民喪服公司老闆華為民說：「現在炒墓炒不起來。誰能有我了解行情？要能炒我早就炒了！」他告訴記者，墓地一買下來，墓主名字就登記到網上去了。另一家民營殯葬服務公司經理也表示，他可以幫助買到活人墓，但下葬時墓主人名必須和登記的一致。

　　南京市殯葬改革辦公室主任楊玲說，在南京沒有發現炒賣墓地現象。省民政廳張副調研員表示，對全省來說，雖不敢說有還是沒有，但我們發現一起就查處一起。

　　業內人士介紹，違規炒賣墓穴塔位在江蘇成「高壓線」。楊玲告訴記者，前幾年溧水無想寺塔陵悄悄發展銷售人員和下家，出現炒賣和傳銷塔位苗頭；南京雨花台區龍泉古苑塔陵打算以對特殊群體優惠為由，誘引他人投資建設塔位，均被及時制止。張副調研員介紹，江蘇共有21個塔陵，其中有4個存在傳銷塔位等違法行為，另有14個違規出售「活人墓」。這18個問題塔陵均被查處。

　　當利益驅動遭遇「制度軟肋」

　　活人購買墓地，法律不允許。國務院《殯葬管理條例》、江蘇省《殯葬管理辦法》及民政部《公墓管理暫行辦法》規定，禁止為尚未死亡的人員購置墓穴或塔位，但為死者的健在配偶留作合葬的壽穴除外；嚴禁在公墓內建家族、宗族墓、活人墳等；購置墓地和塔位須憑死亡證明或火化證明。

　　江蘇省民政廳社會管理處張副調研員表示，「活人墓」從法律法規上是不允許的，但我們在實際操作中有一定靈活性。對於80歲以上的高齡老人和病危的人購買墓地，一般採取人性化處理。除這兩種情況之外，都是不可以的。然而，記者在一些墓園暗訪發現，墓地的銷售並沒有那麼多門檻。在岱山龍泉寺陵園，楊姓售墓員說：誰說活人不能買墓？現在活人買墓的多的是。記者問買墓要帶哪些證明？他回答了一個字：錢。祖堂山塔陵和龍泉古苑塔陵銷售人員則表示，買塔位只需帶上身份證就行。記者問及活人買墓是否非得高齡或病危才可以？他們回答「不一定」。

　　30日下午，記者來到南京鯉魚山墓園，看到客戶接待室牆上有一種佔地較大、較為豪華的「特製型」墓地宣傳畫。工作人員表示，這是家族墓，有4個穴位，最少75000元。記者提出能否多做幾個穴位。他表示只要加錢就可以做。

　　那麼，是什麼力量把法律法規撕開了一條縫隙，讓「活人墓」得以躋身其間？南京市殯葬管理處宣教科黃雋科長表示，是利益驅使。「尤其是農村公益性公墓，法律規定禁止賣給本村村民以外的其他人員。可由於成本較低，利潤很大，他們很多都在向外出售。我們曾打算合併、關停一部分，但牽涉到利益，阻力很大。」

　　對於一些違規違法行為，民政系統官員卻普遍感到監管、執法難度很大。張副調研員表示：「全省有近8000家公墓，我們哪能跑得過來？」他承認，由於人手太少，肯定有很多地方兼顧不到。

　　「其實我們也存在執法尷尬。」江蘇某市一位民政幹部告訴記者，有些殯葬管理部門，既是管理者，又和公墓等實體捆在一起，運動員和裁判員不分家，下去執法時常被人家捅到「軟肋」。他說，某市殯管處把一處公益性公墓用作經營性公墓，手續報到省里至今未批。當他們查處另一家公益性公墓對外違規售墓時，遭到對方反詰：你能賣我不能賣？

　　省民政廳張副調研員表示，我們要求「裁判員」和「運動員」必須分離。對於活人買墓，黃雋向記者提出她的疑慮：我們究竟要給後代留下什麼？是皚皚墓碑，還是青山綠水？這值得思考。（記者李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