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祖賢

       她曾經是倩女幽魂中的聶小倩，她曾經是青蛇里的白娘子，她曾經紅遍東南亞，又是香港影壇鼎盛時代的當家花旦。但如今，它卻去國離鄉、杳無音信。她，就是王祖賢。       奈河，是一條傳說中的河；王祖賢，是一個傳說中的名字。   人們所談論的，人們所懷念的，人們所非議的，與那個隱身楓葉之國的中年女人已然無關。她只存在於電影之中，更確切地說只存在於那麼一兩個特定的類型電影之中。那些光怪陸離猙獰凄美的影像，原來只是她在奈河中的倒影。而電影與現實之間，則是隔著幽冥無底的深海。那個離開的女人則已在彼岸，或許就此不知所終。留下此岸的我們，卻還在人世的望鄉台上苦苦張望，可眼前一片煙濤微茫，信無可求。身後鑼鼓喧天，已在催人啟程。飲下孟婆湯，忘卻那些前塵過往，閉上眼睛，任由腦海之中雲霞明滅。   《倩女幽魂》，《陰陽法王》，《流星蝴蝶劍》，道不盡的《東邪西毒》。穿越後還有無盡的穿越，重生之後仍是重生。與白素貞斷橋相會，轉身竟是一折遊園驚夢。   王——祖——賢，這三個字放在一起，就有一種僅有的味道。這味道來自傳說中奈河，一條靈魂之河，一個女子曾經臨河而立。 她就是奈河的女兒。        1984年的《今年的湖畔會很冷》已經足夠稱為是一部老電影了，儘管影片里里外外洋溢著青春的氣息。但如今看來卻放佛是一件放在衣櫃里經年不穿的新衣服，瀰漫著一股子樟腦球的味道。           那個眉毛濃密、身材高挑的女孩兒被攝影機強化成一個極具夢幻感的女性-----柔光、長焦、升格、飄逸的長髮、回眸一笑，這些鏡頭在急切地告訴我們：你看到的，是一個超凡脫俗的極品尤物，絕非人間可有的夢幻情人。          影片的情節圍繞著這個名為「江若萍」的神秘女孩兒徐徐展開，她會在湖畔適時的（地）出現，然後謎一樣的（地）消失。攝影師艾明為這個亦真亦幻的女孩子神魂顛倒，在反覆的糾葛之後，真相姍姍來遲。原來，這個江若萍早在兩年之前就在湖水中溺水而亡，眼前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女子竟是一個女鬼。   17歲的王祖賢第一次出演電影，人生的角色放佛就此確定。在此後的十幾年當中，她出演了一系列的女鬼、狐仙、蛇妖、樹精，無一例外。全部都是這樣的長髮飄飄，凄美絕倫。在香港電影乃至整個中國電影當中，王祖賢毫無疑問是塑造此類角色的絕對翹楚。        八十年代中期的香港電影業如同阿拉丁神燈一般急劇膨脹，無所不能。龐大的電影工業體系內，電影明星是最為關鍵的核心環節。造星、追星的手段在不停的花樣翻新，各種類型的明星藝人如同包裝精美的商品一樣被擺在櫥窗里吸引人們的關注。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名為王祖賢的台灣女孩一上市就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青春、美麗、性感的女性具有永恆的吸引力。         一個名叫聶小倩的女鬼在1987年藉助一個名叫王祖賢的女演員重回人間。在《聊齋志異》中，蒲松齡曾如此描寫過這個女鬼的美麗----肌映流霞，足翹細筍，白晝視之，嬌艷無絕。這四句話主要是在說聶小倩皮膚好，腳長得好看。中國古典美女論及性感往往都會落在兩隻纖纖細足之上，至於其他部分，則完全留給讀者去想像，而徐克監製。程小東導演的這三部《倩女幽魂》當中王祖賢的性感之美則是超乎想像的。        在《倩女幽魂》第一部《妖魔道》當中，王祖賢飾演的是一個被樹妖控制的女鬼，她在一座廢棄的古寺當中以美色引誘過往留宿的男性，吸食他們的精血供養千年樹妖。張國榮飾演的書生寧采臣純情善良，他與小倩一見傾心，以一場動人心魄的人鬼絕戀化解了令人恐懼的妖孽和罪行。出演《倩女幽魂》的王祖賢年方二十，純情之美和成熟之美全在鼎盛之時，然而實際上，身材高大、褐色眼珠的王祖賢並非典型的中國古典美女，她更加符合現代人的審美需求。這種審美實際上已經大量融合了歐美、日本文化之中對於幻想之中女性之美的定義。這種美幾乎絕不可能存在於現實生活當中，而是帶有濃重的神秘魔幻色彩，而這一點恰恰又與《聊齋志異》所描寫的鬼怪狐仙的世界不謀而合。蒲松齡描寫的那些妖精鬼女不正是他所在的那個時代對於不可能存在的女性之美的肆意狂想嗎？儘管兩個時代的審美標準已經完全不同，但幻想，尤其是男性的幻想本身卻沒有差別。   《倩女幽魂》的成功再次見證了那個時代香港電影的巨大魅力和影響力。憑藉這部電影，王祖賢不僅僅是紅遍了華人世界而是紅透了整個東亞地區。在日本和韓國，王祖賢的影迷直到現在依然能夠對她所塑造的一系列女鬼形象津津樂道。她是那個年代當中活躍在亞洲影壇的超一流女星。她所主演的電影在香港，台灣，日本，韓國 ，東南亞全都影響巨大，她以這樣一個凄美絕倫的女鬼形象為香港電影也掙來了數不清的真金白銀，而她的演藝生涯也卻在人鬼殊途的道路上越走越窄。   《倩女幽魂》之後，王祖賢接連主演了這個三部曲系列的兩外兩部，《倩女幽魂之人間道》以及《倩女幽魂之道道道》。在《人間道》當中，王祖賢飾演並非一個女鬼，而是落難的一位名門之女，她與張國榮飾演的書生寧采臣之間因為一連串的誤會而走到一起，儘管角色並非女鬼，但實際上這個名為傅清風的女子仍然是《倩女幽魂》中聶小倩的化身。在《人間道》之後，《倩女幽魂》第三部《道道道》當中，王祖賢又與梁朝偉搭檔，繼續上演人鬼情未了的離奇故事，在這部癲狂過火的續集當中，王祖賢身上那性感的特質被極力的表現。但有趣的是王祖賢飾演起這些放浪的女鬼卻從不給人以骯髒的感覺。她的性感之美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融合純情高貴的氣質。她的美麗是天使與魔鬼的融合，能有這樣氣質的女子確確實實一百年也難出幾個。而在當時的香港影壇居然活躍著一批這樣的女明星，與王祖賢並列的恐怕還有林青霞、張曼玉、鍾楚紅，而王祖賢無疑是其中最令男性觀眾神往的一個。   在出演《倩女幽魂》系列的同時，王祖賢還在很多同類型的神鬼片當中出演類似的角色，這些角色無一例外全都是長發飄飄、空靈哀怨、攝人魂魄的女鬼形象。儘管大都是跟風模仿之作，但這恰恰證明王祖賢已經擁有了人們百看不厭的經典形象。        1993年，王祖賢跟隨導演胡金銓遠赴內地。經過幾個月冰天雪地地摸排滾打，終於完成了影片《畫皮之陰陽法王》。這又是一個聊齋的故事，王祖賢在片中毫無意外地出演另一個女鬼角色。影片公映於1993年9月，票房收入30多萬港幣，僅列當年第117位。《畫皮之陰陽法王》無論票房還是口碑均屬失敗之作。但對於王祖賢而言，與電影大師胡金銓的合作卻當屬無怨無悔。在這部電影當中，王祖賢儘管依然是以女鬼面目示人，但在胡金銓的塑造之下，她的表演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古樸莊重的氣質。這與徐克電影那瑰麗而輕佻的漫畫風格截然不同。但你必須承認，只有徐克才能將王祖賢的美塑造的（得）那樣具有蠱惑人心的魅力。這才是嶄新的商業電影明星所應有的氣派。

         與《畫皮之陰陽法王》同年上映的是另一部後來被奉為經典的神鬼巨制《青蛇 》。但影片《青蛇》最終呈獻的結果卻是王祖賢塑造的「白蛇」與張曼玉塑造的「青蛇」並駕齊驅，難分伯仲。這對姊妹花在這樣一部口味濃烈、妖嬈出位、古怪非凡的影片當中為香港電影留下了永恆的經典女性形象。以往的《白蛇傳》對於白娘子的定位往往是一個典型的良家婦女，儘管她蛇精所變化，但卻比絕大多數凡間女子更加懂得男尊女卑、相夫教、 從一而終的倫理道德。《青蛇》卻不大相同，在對於白娘子的人物定位上首先突出的則是她首先作為一個蛇妖的特性。一條蛇修鍊了一千年來到人世之間，所為只有四個字：人之大欲。在情感方面，她老練、通透、豁達，既已超出生死，駕馭情愛自是遊刃有餘。 許仙，這個住在西湖邊上的年輕人，論年齡做白素貞的重孫都嫌太小， 他之所以被選中完全是因為本分老實、容易相處。這裡面的潛台詞是男人都一樣，找個可靠一些的最好，這是典型的熟女特徵，對待情感可以做到從容不迫，帷幔之中的熱情似火有了極強的自娛成分。女性並非是在風險自身，而是（在）貪婪的（地）攫取天賜的歡愉。          26歲的王祖賢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恰好處於與角色極為契合的時候，演員這個職業往往如此，演技好壞有時候是最不關鍵的事情，在特定的時候遇到特定的角色，天時地利人和就可以成就藝術的最高峰，而通常這個高峰又是絕對無法複製的，因為時間一往無前，昔日永遠無法重來。           也許是長期出演此類以「鬼神奇聞」為表現內容的影片的原因，王祖賢的個人思想情懷也發生了微妙但卻紙幣本質的變化。在一些訪談當中，我們發現他更多的在注重人內在的氣場、生命的變化無常、命運因果的玄妙等等極具宗教色彩的話題。而她本人，也成為了一名虔誠的佛教徒。在冰原雪山之中尋覓生命的真諦，是這個暗自而迅速的經歷了人生大喜大悲的女人做出的抉擇。《青蛇》的國語版主題歌是由黃沾詞曲 辛曉琪演唱的《人生如此》。飄渺簡潔的曲調，含義深遠的歌詞似乎都在為王祖賢的人生作一背景。 王祖賢身上的那種虛無縹緲的氣質已經內化， 融入了她的靈魂之中，她不需要再將它拿出來與人分享，她已經在心中構建了一座秘密的花園，將之深深隱藏。

             因為人都是凡人，凡人就會身不由己，尤其生存於這個恨不得將人榨乾的商業體系當中的時候，「理想」二字說出口就成了「悲劇」二字。王祖賢最終的選擇正是在看清了這種悲劇命運之後所做的全身而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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