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式執法引發道德批判：行善有風險 莫當好人

來源：北京晨報 2009年10月22日02:11

　　「釣魚」後遺症：千萬別當好人

　　10月20日，上海浦東新區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召開新聞發布會，公布了對「斷指證清白」事件的調查報告，稱「孫中界涉嫌非法營運行為，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取證手段並無不當，不存在所謂的『倒鉤』執法問題。」

　　然而，這一報告顯然不足以平息外界的爭議，而爭議的關鍵不僅在於「釣魚式執法」的定性，更在於這種執法方式引發的道德批判：如果行善居然要面臨如此之大的風險，今後誰還敢學雷鋒？

　　「倒鉤」專釣「活雷鋒」

　　「釣魚」一詞最近不斷撞擊著人們的耳膜，此「釣魚」非閒情逸緻的水邊垂釣，而是此前發生在上海對涉嫌非法交通營運所採取的所謂「釣魚執法」。近兩個月來發生在上海的兩起事件，更是引發了公眾的廣泛關注和爭議。

　　10月14日晚，上海某公司司機孫中界駕車途中遭遇一男子懇求搭車，5分鐘後，孫中界被另一輛車逼停到路邊，打車男子往車上扔了10元錢。隨後，城市管理行政執法部門人員前來執法，稱孫從事非法營運。孫中界稱自己遭遇「倒鉤」執法，「倒鉤」就是下誘餌，將當事人引入破綻之中。事後，孫中界憤然將自己小手指砍下，以示自身清白。

　　有人斷指以示清白，也有人選擇以法律手段反擊。今年9月8日，上海白領張軍（化名）開車去單位途中，因為搭載「胃疼」男子遭遇「倒鉤」執法，張軍毅然拿起法律武器，在9月底將上海市閔行區城市交通行政執法大隊告上法庭，要求其撤銷行政處罰並承擔訴訟費用，本案將於近日開庭。

　　記者注意到，此前的上海「釣魚執法案」原告無一勝訴。但張軍表示，已經聯合了多位「釣魚案」受害者，打算將官司進行到底。

　　「釣魚門」事件屢屢發生也已經引起上海市政府高度重視。10月18日，上海市政府已明確要求浦東新區政府迅速查明孫中界斷指事件，並將調查結果及時公佈於眾。上海市政府強調，必須堅持依法行政、文明執法，依法維護正常的交通營運秩序，依法維護經營者、消費者的合法權益。對於採用非正常執法取證手段的行為，一經查實，將嚴肅查處。19日，以浦東新區一位副區長為首的特別調查小組成立，對包括執法人員在內的當事人，展開全面調查。20日，浦東新區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公布了《關於「10·14」孫中界涉嫌非法營運情況的調查報告》。報告稱，「不存在所謂的『倒鉤』執法問題」。

　　上千「釣鉤」遍布上海

　　「釣魚執法」在上海及全國普遍存在，這幾年有愈演愈烈之勢。究其原因，是因為「釣魚執法」的背後有著巨大的利益鏈條。央視評論員張鴻認為，「釣魚」等行為的出現源於上世紀90年代的打擊黑車行動。當時由於執法部門力量的單薄和人手的短缺，鼓勵市民來舉報黑車，舉報一輛黑車就獎勵現金500元，於是漸漸形成了「職業舉報人」。慢慢地，「職業舉報人」演化成今天的「釣頭」和「釣鉤」，而他們和執法部門之間也逐漸形成成了固定的「合作夥伴」。

　　如今在上海，各地政府給「釣鉤」開出的價格也不一樣，如寶山區是200元、南匯區250元、閔行區300元、奉賢區則是600元。一個成熟的「釣鉤」，月收入少則兩三千元，多則五六千元。這樣的「釣鉤」在大上海有上千個，遍布各個區和街道。而「釣頭」就坐在金字塔的塔尖指揮作戰，坐享其成，享受每月一、兩萬的收益提成，一年可達十幾萬元。

　　而為了達到執法順利，一些執法大隊還和「釣鉤」聯繫在一起，對一些不老實、不甘被罰的司機讓「釣鉤」出面，予以教訓。一種新興的產業鏈條儼然已經形成，而這鏈條的完善也確保了雙方利益的享有。

　　據報道，在閔行區官方網站上有一份名為《閔行區交通行政執法大隊2007——2008年度創建文明單位工作總結》的文件，其中提到，在兩年時間裡，該大隊「查處非法營運車輛5000多輛」，「罰沒款達到5000多萬元」，「超額完成市總隊和區建管局下達的預定指標任務」。但10月18日，青年法律學者郝勁松向上海有關部門申請公開黑車罰款數額及去向信息時，卻遲遲得不到回應。

　　張鴻認為，「『釣魚執法』發展到現在，最原始的目的已經變了味兒，原來就是為了讓黑司機鑽進圈套，目的是整治黑車，現在是讓好人鑽進圈套，目的是創收。」某法律工作室執行主管張亞東則表示，行政法中處罰的本意是通過對違法行為的處罰，達到維護社會穩定的目的，而「釣魚執法」是以創收為目的的行為，嚴重偏離了這種精神，「在這裡，法律條文變成了他們創收效益的機器，政府的公信力則成了他們謀取利益的幌子。」

　　「倒鉤」執法涉嫌違法取證

　　一個月前，深陷「釣魚門」的閔行區執法大隊曾就執法方式進行過高調回應。據中國青年報報道，該大隊曾在中共閔行區委員會黨務公開網發布了《區交通行政執法大隊出「新招」整治非法營運》一文。文章聲稱，該大隊二中隊面對取證難題積極應對，想出了取證和查處分步進行的執法新招，「靈活應用先取證後查處方法，可有效緩解執法取證難問題，有利於維護客運市場穩定。」但對該辦法的具體內容，大隊長劉建強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公開表示「這是工作秘密」。昨天，晨報記者登錄該網站，卻沒有找到這篇文章。

　　「正當地整治黑車是必要的，但是通過『釣魚式執法』，通過巨額罰款，實際上是違背《行政法》的。」中央黨校政府部行政法研究室主任王紅如此表示。顯然，交通執法部門對自己行為的合法性也心存疑慮，因此在執法時往往會僱用沒有執法資格的「釣鉤」，並採取限制車主人身自由的方式，逼迫車主在「無運營證擅自從事出租汽車經營」的處罰通知書上簽字，以便為處罰找到合適的理由。

　　事實上，車主在暴力脅迫下所簽的字並無法律效力。中國法學會行政法研究會會長應松年教授認為，「在行政執法當中，即使利用非法手段獲取了所謂的證據，那也是不能作為證據來用的。」

　　孫中界在認識到自己被「釣魚」後曾經試圖打電話求助，但被一群「釣鉤」強行制止。在撕扯中，孫中界的褲子還被扯破。張鴻認為，如果最後證明孫中界是無辜的，那麼「釣鉤」和執法人員就是採用虛假線索，故意捏造事實，屬於誣告陷害行為。而如果他們領取了獎金，用虛構事實或隱瞞真相的方法騙取財物，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違法，而是涉嫌詐騙罪。

　　2004年，國務院提出《全面推進依法行政實施綱要》，其中明確提出了依法行政的基本要求：合法行政、合理行政、程序正當、高效便民、誠實守信、權責統一。「行政執法是有嚴格界限的，而『釣鉤』猛然拔鑰匙和踩剎車等行為，看上去是在協助執法，但這些行為本身就是違法的。嚴格來說，用這種方式取得的證據本身就是不可取的。」張亞東也認為，「執法部門應該清醒地認識到，強勢管理不是目的，執法便民、利民、為民才是真正目的。執法機關要改變過去那種重結果、輕過程，重效率、輕公正，重手段、輕目的的做法。」

　　早在2008年3月，上海奉賢一名33歲女子在協助交通執法部門卧底查處非法營運計程車時，在車內被司機雷慶文刺死。「釣魚」釣出了血案，這一話題也被「兩會」代表和委員們廣泛關注。全國人大代表、上海虹儲居委會主任朱國萍表示，不能用不正當的方式制止不正當的行為。全國政協委員、復旦大學法學院院長孫南申也認為，「倒鉤」做法沒有被法律明令禁止，但這一「陷阱取證」方式在具體操作和權益保護方面會遇到一些問題。

　　踐踏道德使人不敢行善

　　日前，一個「最牛私家車流行貼」在網上流行：「本車拒絕一切搭載求助。臨盆產婦、車禍、中風、觸電、溺水，都不關我事。尤其是胃疼的！」這無疑是私家車主對「釣魚式執法」的無奈選擇，背後的苦澀難以言表。

　　本想助人為樂做善事，結果卻落入執法部門精心設計的圈套，成為任其宰割的魚腩。這樣的執法手段又給社會帶來什麼呢？

　　斷指事件後，有記者採訪孫中界：「下次開車再碰到有人遇到困難求助攔車，還會停車嗎？」孫中界不無感慨地說：「我很想幫助這些人，可我再也不敢輕易停車了，我已經為這付出一個手指的代價了。」而9月19日發生在重慶的一則新聞更令人寒心：一位80歲的老翁摔倒在地，手足抽搐，卻無人敢扶，不少人提醒：不要扶，扶了要遭殃……眾多的事實說明，道德大廈的建立要用萬世之功，而要摧毀它卻是輕而易舉。

　　「釣魚式執法」的危害顯而易見，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些有著善心的活雷鋒，然後狠狠地懲罰他，「對好人不斷地懲罰，必然帶來善心的減少。」張亞東認為，「除了對道德的肆意踐踏，更是對法律的不尊重。」央視著名評論員白岩松也表示，執法部門「胃疼關你什麼事」的思路會破壞社會的道德底線，人們會因此不敢做好事了。不能以人性的惡去應對行為的惡，因為人性的惡對社會危害更大。

　　如何程序正當地執法？「要理解行政法的精神，執法時嚴格按照法律程序，亮明身份後正當取證，而不是通過幾個『釣鉤』達到罰錢的目的。社會進步的一個標誌就是需要誠信，包括公眾和政府的。」張亞東認為。人民日報更以《釣魚式執法 危害猛於虎》為題刊登大篇幅報道，稱「人們期待的，不僅是個案的處理，更希望有關部門對這一執法手段本身徹底調查，公正公開處理，及時公布結果，使對整個社會的心理破壞力降到最低。」

　　要治理「釣魚式執法」，減少執法機關的利益驅動尤為重要。「如果上級沒有強硬的年度指標，執法部門也不會瘋狂地找『釣頭』和『釣鉤』了。」張亞東也對治理「釣魚」行為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另外，還需要法律法規的進一步完善，「釣魚執法」之所以能存在多年，與現行法律法規對行政處罰程序的規定不夠完善也有關。相關執法部門正是鑽了法律的空子，才讓「釣魚」有了生存的廣闊空間。

　　晨報記者 岳亦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