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平毀祖墳和生母遺骨失落經過

圖：周家祖墳地旁邊的「風水塘」

在中國大陸的高級領導人中，開國總理周恩來顯然是真正的無神論者，一生不相信迷信。在移風易俗方面進行的最徹底，特別對祖墳和風水什麼的，看得尤其淡，相當低調。儘管如此，周家祖墳仍有很多話題可聊。

周家的祖墳位於今江蘇淮安市楚州區東門外閘口村，離周家老宅子約2公里，有半畝多地大小，後開闢的一位條公路，剛好經過墳地北側。當地官方將此路命名為「永懷路」，意思是「永遠懷念周恩來總理」，路旁邊立有「周恩來祖塋地」石碑一塊。

圖：上為周家祖塋地，下為祖塋地碑

我是2008年元月18日到淮安，並對周家祖墳進行實地採訪的。巧的是，當地官方正在周家祖墳地上修建一座方亭，木工、瓦工都在周家祖墳地上忙碌著。周家祖墳地並不見一個墳頭，原來早在1965年，周恩來便安排其侄子回鄉，將祖墳平掉了。

據淮安當地周恩來研究學者秦九鳳先生介紹，未平掉之前，周家祖墳上共有七座墳頭，呈月牙狀排列，共葬有周恩來的祖父、祖母、堂祖父母、嗣父母、生母等13人。

周恩來祖籍浙江紹興，曾祖父周樵水、周祖水兄弟倆買下了位於淮安城內駙馬巷的宅子後，另購了此塊墳地。但周樵水、周祖水並未葬於此地，死後歸葬於紹興城外凰獅子山，「葉落歸根」。

這塊墳地上的第一位長眠者，是周恩來的祖父周駿龍。

周駿龍後易名為周攀龍，字雲門，25歲時即在淮安府做刑名師爺。先後在蘇北淮安府轄區內的安東（今漣水縣）、阜寧、桃源（今泗陽縣）等縣，任過知縣，最大做過海州（今連雲港市）的知州。

淮安地處於蘇北平原，一馬平川，並沒有中國古代堪輿術上的「後祖山，前案山，左右護砂」的天然風水格局。對葬地很講究的周家在買下墳地後，進行了一番風水改造。請來當地有名的地理先生（淮安語，即風水先生、堪輿師）指點，在墳地前方開挖了「風水塘」，挖出的土堆到墳地後側造出高地，形成「背山面水」的風水寶地意境。

雖然周恩來本人不相信風水，但周家祖墳地在進行了風水改造後，真的成了風水師眼裡的寶地。一名夏姓村民告訴我，1950年代，曾有一名外地人路過周家祖墳地時，繞著高大的墳頭，左三圈右三圈。當地人不解，便問究竟。原來這是一位地理先生，他是在「相地」。

這位風水師十分神秘的告訴村民，這家祖墳風水好，遠處左右兩條河脈相會於此，地氣旺盛，大局呈龍，庇佑子孫，這家後代必出大官。這位風水師並不知道是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家的祖墳，還教授了村民一個秘招，如何破壞這家的風水：只需把左右兩條河打通，讓水直流，地氣就泄了。

「風水塘」現在還存在，我在實地採訪時發現水塘還能用，看到有村婦在水塘旁邊洗滌衣物。但因為水塘有大部分已被填埋，「風水塘」里是一塘「死水」，不再流動。

周恩來祖父墳坑內現「地龍」

圖：周恩來故居

因為採訪時間有限，我在18日到達淮安那天當晚，通過當地兩位村民，找到了一位當年參加平墳的夏姓村民，連夜向他了解當年平墳的經過。這位村民已七十多歲了，他告訴我，當年參加平墳的人大多數都不在世了。

據夏姓村民的講述，周恩來平祖墳的日子選得讓人意外，特別怪，在1965年春節前一天，即農曆除夕，別人家忙過年，周恩來忙平祖墳。當時還是生產隊編製，社員接到大隊（相當於現在中國大陸的行政村）幹部的平墳通知後，覺得十分突然。因為過年了，生產隊已不再上工。

聽說要平掉周總理的祖墳，當地人都不敢幹，也不願干。特別是聽說要將周恩來先人的棺木降下深埋，不少社員都想不通。當地人迷信，「降棺」諧音「降官」，「我們還希望周恩來陞官呢，怎麼能降官？」

在平墳的前一天，周恩來的侄媳孫桂雲到祖墳地所在的閘口大隊隊部，轉達了周恩來對祖墳的處理意見：把墳地上的松樹給生產隊綠化，土地讓出來給生產隊種莊稼，要深埋，深埋了才可以在上面用拖拉機耕種。

這天的天氣特別冷，寒風刺骨，天空布滿陰雲。當時閘口大隊第五生產隊的28名青壯男勞力齊集周家的祖塋地，從一大早開始挖墳、起棺。

除周恩來的侄媳孫桂雲外，侄兒周爾萃和時淮安縣一名王姓副縣長也來到墳地。

天寒地凍，土地十分堅硬，參加平墳的社員只得用鐵錛掘開硬土。一直挖到上午十點，才將7座墳挖開，7座墳內共有13口棺材。

為了提高勞動效率，平墳實行承包制，四五個人一組，每組負責平一座墳，哪組先處置好，哪組先回家過年。方法是先把墳頭挖開，再將棺抬上來，原坑深掘一米五，再將棺材放下去深埋，不留墳頭。

當時挖起的棺材頂頭，有紅漆寫的字，記錄了死者的姓名，出生和逝世的年月日。但因為當時大家忙於深埋，也未考慮留下點歷史資料，無人留意死者的姓名。

周恩來祖父周駿龍的墳墓最難處置，周駿龍生前娶有一妻一妾，墳內葬有三口大棺材。中間那口是周駿龍本人的，棺材特別沉特別大，試著兩次都沒能把棺抬起，粗大的耙桿和木棍都弄斷了。最後還是周爾萃去了當地的供電局，借來鐵葫蘆（當地語，一種能吊重物的滑輪），才將棺材吊離原位。

周駿龍棺材起上來後，周家祖墳風水好的說法應驗了：在棺材下面出現了迷信傳說中的「地龍」，一條青蛇盤在棺坑內。有一種迷信說法，棺坑內如果出現「地龍」，表明風水好。當時平墳的村民都覺得驚訝，不敢碰這條蛇，視之為神靈。

當時，附近很多村民聞訊後，都趕到現場圍觀。

事後，參加平墳的社員每人領到了1元人民幣的「辛苦費」。這筆錢是周恩來委託其辦公室工作人員寄到淮安的，連同青苗損失賠償費，共計70元。

周恩來給這筆錢自然是因為他的清廉和高尚人品，不會佔集體的便宜，讓生產隊員白乾。但當地村民另有一種說法，挖人家祖墳是犯忌的，不花錢請人是沒有人願意乾的，這也是「花錢消災」。

萬冬兒死後28年才入土

周恩來平祖墳之前還有一個家庭插曲，他的侄子周爾萃時在北京軍區空軍第一高級專科飛行訓練參謀輪訓班學習，在回老家淮安過年前，去中南海西花廳看看伯父（周恩來）、伯母（鄧穎超）。

周爾萃後來回憶，當時「伯伯又突然嚴肅地問我：『爾萃，三大紀律頭一條是什麼？』當時，我聽了一愣，伯伯怎麼問我這種簡單的問題，是我哪兒做錯了？我來不及多想，以一個軍人的姿態回答：『一切行動聽指揮』。伯伯聽了轉而點頭一笑說：『很好！我現在交給你一個特殊任務，這次回去後，把淮安的祖墳掉』。」

圖：周恩來誕生床，現仍存放在當年的舊居內

實際上，周恩來平祖墳早在1958年就提出了，其時周恩來已把葬在重慶的生父和岳母，即鄧穎超母親的墳平掉了，挖出的棺材就此火化掉，空出來的土地交給當地耕種使用。但因為淮安當地縣領導想不通，加上周恩來的八嬸母（當地人稱「周八太」）沒有過世（她反對平祖墳），此事便拖了下來。

不只要平淮安的祖墳，周恩來還要平掉在紹興的曾祖父周樵水的墳。

當時，紹興官方與淮安一樣，不肯平周家祖墳，看到周樵水的墳已破爛不堪了，還準備重修。周恩來對家人說，「我告訴他們不準修墳，要平墳，起碼不準修。如果他們修，我一定要付錢，二是仍要平掉。當然對平墳的問題，也不能由我一個人決定，以後如有機會到紹興，我要找本家開個會，共同研究把墳平了。」

周恩來當時考慮，平墳可以節約耕地，「中國可耕地面積很少，現在人均不到兩畝三分地。人死了，不做事了，還佔一塊地盤，這是私有觀念的一種表現。一定要破這個殯葬的舊風俗。」

周恩來是1949以後大陸第一位平掉祖墳的高級官員，也是第一位把自己骨灰撒掉的國家領導人。他在殯葬改革上做的這麼徹底，與其童年生母去世的遭遇有密切關係，這也是周提倡殯葬改革、平掉自己家祖墳的原動力之一。

周恩來的生母名叫萬冬兒（娘家稱「十二姑」），於清光緒三十三年(公元1907年)夏天在清江浦病逝，周恩來當時只有8歲。萬冬兒病逝後並未能及時下葬，而是斬厝於庵中，一直拖到28年後才入土。因為這事，周恩來在當了國務院總理後，心裡仍感到十分難過。

圖：周恩來生前乘坐的「紅旗牌」國產轎車（現陳列於「淮安周恩來紀念館」內）

這全因為周恩來外婆張氏的固執。張氏認為，十二姑是萬府的千金小姐,也是萬老爺生前的掌上明珠,嫁到周家才10來年就病故了，一天福都未享過，一定要周家按知縣大老爺千金早故的規格厚葬，以補償她的女兒。

張氏要求有三點，一是，周家備一口高規格的楠木大棺材，棺身要有12朵「正花」（淮安當地俗語，即12個完整的木紋，這就要耗用12棵整木，才能做出來）；二是，還要用百丈白綾纏裹遺體，並盤繞出朵朵蝴蝶結。此外，還要請來和尚，為死者做七七四十九天道場，超度亡靈早日升入天界。

周家當時已敗落，十分貧窮，連飯都吃不飽，根本拿不出那筆錢來。周恩來的生父周貽能只好一咬牙，典出兩間房子，才湊合做了一口楠木大棺材，對於其他條件便實在無能為力了。

周貽能只好領著大鵬（周恩來）、和尚（周恩來弟弟周恩溥小名）兄弟倆長跪在妻子的遺體旁，表示懺悔和歉意。又跪到張氏的腳下，千求萬拜，希望能讓萬冬兒下葬。無奈周恩來的外婆鐵了心，只重複一句話，「做不到，就別想下葬!」

在萬般無奈之下，周貽能只好把萬氏靈柩厝於清江浦一座庵中，待有錢時再來安葬。直到1935年，周貽能在安徽謀到一份好的差事，攢了一筆錢，這回來才將萬氏靈柩從庵中抬出運回，歸葬於祖墳地。這時，離萬冬兒去世已28年了，為世上少見。

這件事對周恩來影響很大。1949年後，身為國務院總理的周恩來在與親屬的一次談話中說，封建家庭一無是處，「我母親死了，原來那麼疼愛我們的外婆竟然不顧我們沒飯吃，提出那麼刻薄的喪葬條件。我總在心中納悶，究竟是死人要緊，還是活人要緊?」

周恩來生母屍骨已失落

然而，在1965年平祖墳時，周貽能典出了兩間房子才為妻子置辦成的那口高規格大棺材，如今並沒有埋在周家祖墳地的地底下，萬冬兒的屍骨已失落——這裡面有一段令人感嘆不已、唏噓不已的秘聞。

圖：接受採訪的周家祖墳所在地村民，左長者為1965年參與平墳的夏姓村民

秦九鳳曾就此做調查。秦告訴我，1965年平墳時，在現場指揮的淮安縣官員覺得把國家總理生母的墳平掉，實在於心不忍，萬一將來形勢有什麼變化，他不好交代，心裡不打算平掉。但如果在原地保留又不行，周恩來也不會同意，於是在只有兩三個人知道的情況下，秘密將萬冬兒的棺材移走，異地保護，另立墳頭。

當時萬冬兒的楠木棺材尚十分完好，幾個不明真相的社員把啟出的棺材抬離周家祖墳地，在東南方向300米之外、名叫「知青小農場」的地方，重新挖坑下葬。

圖：前國務院總理朱鎔基稀見手跡，現陳列於淮安周恩來故居內

當地官員這一十分善良的舉動，如今卻成了一樁無法彌補的遺憾。因為只有幾個人知道「知青小農場」那個墳是周恩來生母萬冬兒的，時間一長，便被當地當成無主墳給毀掉了。原先那裡還栽了松樹，周圍種些麥子，後來被平整為知青小農場的籃球場。我在採訪時看到，現在上面又建起了大樓。

如果當年不移走，不異地保護，萬冬兒的棺材和屍骨還會在祖塋地下，如今卻無處尋覓。由於當年事情處理高度隱秘，甚至連參加平墳的社員都不知曉。我向那位夏姓村民求證這樁秘聞時，他說這段秘聞並不可信，當年周家的墳都是大家一起平的，萬冬兒的墳原本就葬在知青小農場的位置，未在祖墳一塊。

這段平墳秘聞是否可信，周恩來的生母到底葬在哪，還有待進一步的考證，但有一點是無疑的，萬冬兒的棺材和屍骨確已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