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說畫之畫說日本

青木繁（Aoki Shigeru，1882—1911）

圖片丨《海神之宮》青木繁作

       這廝總讓我想起比亞茲萊、勞特雷克之流：多病，風流，天才，早夭。

    青木繁幼時也得過肺結核，生活放浪，有一個留名的女友福田，拋妻棄子，29歲即撒手人寰。無須實際內容，簡介就已經蕩氣迴腸，都珍愛流星的驚鴻一瞥，誰在意恆星的無動於衷。

    青木繁最著名的作品《海之幸》，收藏在遠離日本的波士頓美術館。這幅作品是1904年青木繁與好友坂本繁二郎（青木繁的小學同學，也是那一時期日本西洋畫的代表藝術家之一，1981年日本著名推理小說家松本清張甚至出版過一部叫做《青木繁和坂本繁二郎》的作品）以及他當時的女友福田共游房州布良（千葉縣）時創作完成的，簡單粗暴大橫大豎又波濤起伏的線條，和激越澎湃不醉不歸又平靜深邃的色彩，在饕餮晚期浪漫主義的同時，也透露出早期現代主義的痕迹。獵鯊是一曲英雄主義的輓歌，是日本民族性的彰顯，青木繁蔑視細節，剔肉見骨，卻以恢弘的氣勢和醒目表現，保存了日本繪畫的裝飾風格，這真是難能可貴。畫面中唯一望向觀眾的女人，據傳是青木繁當時的戀人和女神——福田，正是這個角色，讓整幅畫面「令人驚嘆」。令我驚訝的是，青木繁作品中頻繁出現的倒三角人臉——這在他同年的另一幅重要作品《天平時代》中顯得尤為突出，而此時比畢加索畫出《亞威農少女》的1907年還早了3年。

     1979年到1983年，日本發行了16集共32枚「近代美術」郵票，每集介紹1位日本畫畫家和1位西洋畫（油畫）畫家（還包括了荻原守衛和高村光雲兩位雕塑家），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第1集的西洋畫畫家就是青木繁。這張極限明信片上的圖案是青木繁最常被人提及的代表作之一的《海神之宮》（1907年），它雖然取材於日本古代傳說，講的是山幸彥和海神之女豐玉姬的愛情故事，但從圖式、色彩、人物造型、衣物描寫和整體氛圍看，一定是受到了拉斐爾前派的影響，特別是受到但丁·羅塞蒂和伯恩·瓊斯的影響，或許也受到象徵主義大師莫羅的影響。山幸彥、豐玉姬（紅衣）和豐玉姬的婢女（白衣）形成了一個穩定的正三角構圖，但這個畫面卻虛無縹緲得一塌糊塗。有心的朋友可以去讀一下山幸彥和豐玉姬周邊的故事，意外，糾結，陰謀，背叛，咒語，總之難纏，大結局是他們的孫子成為了日本第一個天皇——神武天皇。

     青木繁是明治年間日本西洋畫畫家中，少數未曾留過洋卻才華橫溢者。他先入小山正太郎的私塾「不同舍」，之後考入東京美術學校（東京藝術大學的前身）西洋畫科，師從黑田清輝。

藤島武二（Fujishima Takeji，1867 —1943）

圖片丨《黑扇》藤島武二作

    藤島武二曾留學法國和義大利，是黑田清輝的左膀右臂。經黑田清輝推薦，他進入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任教，之後又與黑田清輝一起創立「白馬會」，在黑田清輝去世後，藤島武二「升任」日本西洋畫壇一哥的位置。還值得一提的是，中國第一代油畫家如陳抱一、汪亞塵、關良、朱屺瞻、許幸之、衛天霖、倪貽德等，都曾經是藤島武二的學生，所以，此公可稱是中國油畫的搖籃。

     藤島武二年輕時曾在「四條派」平山東嶽門下學習，後拜川端玉章為師，因為不太喜歡日本畫而加入當時日本唯一的西洋畫團體「明治美術會」，師從曾山幸彥，還向松岡壽和山本芳翠討教，並經後者介紹認識了黑田清輝。藤島武二貌似親切和藹，其實木訥寡言，這也許跟他8歲喪父，兩個哥哥過早死於戰亂有關。

     藤島武二有一批作品畫「側臉美女」，其中最著名的是《芳蕙》，那張臉曾經無數次出現在我夢中，形同鬼魅。80年代我夢裡的女人慣常是山口百惠，2000年後就是此女了，說不清為什麼，或許是她那些清晰卻盤根錯節的頭飾？此女名永井兼代，又名佐佐木兼代，藝名「花」和「葉」，非等閑之輩也。藤島武二畫《芳蕙》時（1926年），永井兼代22歲，杏眼櫻唇，尤其是鼻子和臉的美好線條和輪廓，感人至深。給藤島武二做模特期間，永井兼代也被伊藤晴雨偷偷「霸佔」過3年。伊藤晴雨（Ito Seiyu，1882—1961）擅長幽靈畫，因幽靈畫中角色多與責罰有關，他又進一步將之妖魔化，且不斷以情人和妻子做試驗，吊裝捆綁，最終他成為昭和年間SM藝術的一代宗師。永井兼代在做他的模特和情人期間，被捆綁無數次，美麗的身體也無數次出現在了伊藤晴雨的作品中（我覺得晚生的荒木經惟應該也是受到了伊藤晴雨壓迫式的啟發）。故事還沒有結束，當萬人迷的竹久夢二從天而降，永井兼代又在他的生活里停留了長達6年的時間，身份依舊是情人兼模特，竹久夢二更加鞏固了永井兼代在日本美術史畫面里的美女地位（特別是《黑船屋》）。永井兼代風華絕代，據說一代文豪川端康成見到她也不禁垂涎。這讓我想起20世紀20年代的吉吉，風靡巴黎藝術界，做過無數大師的模特和情人，海明威一天不見她，都茶飯懶咽。的確就有這樣一些天生的尤物，讓藝術世界充滿神奇的力量。

     這張極限明信片是日本1980年7月7日發行的「近代美術」第7集郵票的官片，圖案為藤島武二代表作之一的《黑扇》（1908—1909），這是一幅典型的日本印象派作品。我本人更喜歡他1904年的作品《蝶》，在西洋畫中，融入了日本傳統的昆蟲畫技法，畫面繽紛生動，是他「西畫東洋化」理論的傑出闡釋。1966年的日本集郵周，推出了這幅作品的郵票版本，可惜我至今還沒找到與之匹配的明信片，無法製作極限片。

梅原龍三郎(Umehara Ryuzaburo，1888—1986)

圖片丨《雲中天壇》梅原龍三郎作

    我曾經無數次看過他的原作，最近一次是2014年12月26日，在名古屋的Hori Art Museum。Hori先生是日本著名的收藏家，除了豐富的古美術收藏，他也收藏了很多日本現當代重要藝術家的重要作品，比如梅原龍三郎、藤田嗣治、加山又造、棟方誌功等。我是因為他在香港巴塞爾藝術博覽會收藏了我們畫廊代理的年輕藝術家鄭維的作品，而與之相熟的。他收藏了好幾件梅原龍三郎的作品，既有風景畫，也有靜物畫，最精彩是兩幅人物作品：一幅是1942年的《姊妹並坐圖》，一幅是1938年的《裸婦扇》。梅原龍三郎的人物作品大多為室內畫，尤以裸婦為多，這幅《裸婦扇》是他二次赴歐洲回來之後的作品，是他1937年畫出著名的《櫻島朝暉》之後一年的作品，是他登峰造極的代表作之一，顯露出他成熟時期所有的特質：日式屏風，墜落中的優雅扇子，一切從簡與紅配綠，骨骼粗大但溫婉的裸女，粗壯粗暴鋼硬堅強的輪廓線，草地般的被子野生的一樣，與女子身上的小褂渾然一體，那拚命生長的綠色線條像奔騰的綠色血脈，浸染並且勾勒著一個鮮活的肉身，在馬蒂斯附體的同時，印象派和野獸派向日本藝術學習的潮流也同時回歸。其實，看似盲用色彩的野獸派，應該是優雅裝飾畫的代名詞（毫無貶義，由衷誇獎，深深折服，萬分傾倒）。

    梅原龍三郎和安井曾太郎素有日本西洋畫「雙壁」之稱，日本近代美術史上曾有「安井-梅原時代」的說法。這兩個人都是1888年生，都生於京都，都曾在淺井忠的洋畫研究所和關西美術院學習，安井曾太郎1907年赴法留學，梅原龍三郎1908年赴法留學，梅原龍三郎1914年成立「二科會」，安井曾太郎1915年回國後旋即加入，1944年一同到東京美術學校任教，1952年同獲日本文化勳章，安井曾太郎活了67歲，梅原龍三郎直逼百歲（98歲）。這兩個人結伴同行，雖道路不同，但影響和貢獻都非常偉大，從我個人的欣賞角度，我更喜歡梅原龍三郎的創作，因為他足夠兇狠和野蠻，優雅是藏起來的。也許是左手畫家的緣故，看他的作品總是有種較勁的感覺。

     很奇怪的是日本發行的「近代美術」系列郵票中沒有他，沒有他的日本近代美術絕對少了一大塊「顏色」。這張極限明信片是1982年9月29日，日本為中日邦交正常化10周年推出的紀念郵票的官片，圖案為梅原龍三郎作品《雲中天壇》（1939年），一貫的紅配綠，一貫的簡約粗略，也一貫的膨脹開闊，西洋筆法，東洋神髓。這應該是他首次來北京時的作品，從1939年到1943年，他曾6次到北京，被北京的美折騰得神魂顛倒，也把北京畫得「面目全非」。梅原龍三郎在巴黎曾會見過畢加索和雷諾阿，屬於見識較廣又立場堅定的日本早期西洋畫家。看梅原龍三郎的畫，我熱情得像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