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心本無悲苦 ③ 無法被根治，可以癒合

很多人都說，ED是無法被完全治癒的。我們只能一點點好轉，無限地接近正常。就我自己的感覺而言，這句話既對也不對。

我們無法被根治，卻可以慢慢癒合。

心裡的某些東西，一旦破碎過，確實不可能重新變回完好。但如果在那些斑駁的創口上即興而畫，或許也可能從原本平淡的蒼白中，揮灑出一朵玫瑰綻開的模樣。

直到ED慢慢淡化成日記上的一個影子，我仍能感覺到它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不是肉體的膨脹或萎靡，而是心理上一種隱秘的警覺感。當我品嘗一日三餐，當我走向健身房運動，當我重新回到社交場，我就像初生兒一樣戰戰兢兢，對這些曾經再自然不過的東西心懷敬畏。每當我聽到周圍的人談論飲食、健身，甚至是擦邊球的穿衣打扮、做飯烘焙，我都會下意識地觀察自己，是否因此產生了焦慮感。

我明白這只是一種短暫的矯枉過正，源自於過去受過傷害而產生的信任斷層，源自對自己的一種不信任。

ED有一種危險而獨特的性質：它植根於我們的性格裂縫中，藉助了我們的雙手施暴，背後又有整個社會、文化的價值和輿論撐腰。而我們被它壓得抬不起頭來，躬身跪倒在馬桶前，一邊痛苦地催吐，一邊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愧疚。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ED像一種社會性謀殺，卻又被偽裝成了自殺的模樣。

它的源頭是我們受困擾的心靈，是我們過去在生活里感受到的不公、痛苦的積蓄，是如今眼前時時跳動無法直視的壓力源；

它斬斷了我們和自己之間的聯繫，用食物當誘餌，以社會標準為繩索，讓我們心甘情願地把頭埋入項圈，將末端繞過樹枝，然後親手將自己從地上一點點拖起，即使因為窒息而青筋暴起，也不敢不願鬆手，怕因此滑落腳下那個假象的深淵；

而在這暴行之外，它還要讓我們把矛頭指向了自己，因為這一切都是假借我們的手所為，是自作自受，它將我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卻還要我們為自己成為受害者而心懷愧疚，在平日生活里裝成若無其事的模樣，將所有苦楚都吞咽成內傷。

患上ED是一種步步邁向邊緣化的過程，是不自覺地陷入的負能量循環，越掙扎越是覺得無力逃出。當我終於艱難地走出那片流沙，回頭卻發現還有很多美好的女孩男孩困在那裡時，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因為我仍記憶猶新那些躺在生活谷底的日日夜夜，也能感同身受他們心裡的苦與恨。

在看完《To the bone》之後幾周，我的心情依然久久不能平息。

於是昨晚約了幾個朋友，去找女主角Eli最喜歡吃的Goo goo cluster。一路上不停地打電話詢問商店，發現若不是因為賣太好而脫銷、就是有點過時而不再被進貨。最後，我們趕在一個賣傢具的大超市關門前搜颳了好多盒清倉打折貨。大家興奮地笑著，期待著，但沒有人知道，這個東西對我的真實意義是什麼。

其實我只是執著地想知道，一個因為ED寧願自我折磨到機能失調也不願意正常進食的女孩，她心中最渴望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味道？

終於拿到實物時，我下意識地翻到背面，看了一眼「210卡路里 26g碳水」，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然後撕開包裝，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大口。

Goo goo cluster是那種一整塊的夾心軟糖，表面是包裹巧克力的花生，一口咬下去，脆得會酥碎成小塊，下面墊著黏牙的花生味太妃糖，粘稠得會拉出一點點絲，味道很甜，就像餓的時候尤其想咬一大口的士力架。

一塊甜食，我吃了好久才吃完。每次都咬下來一點，含在嘴裡，等它從舌根滾到舌尖，慢慢化掉，花生味的香甜濃郁融化在整個口腔里。我似乎理解了Eli的那個說法，「在死前最後的心愿就是吃掉一大盒Goo goo cluster」。

很多的女孩，包括我自己，都是偏愛甜食的。喜歡甜味所帶來的安慰劑效應，也因為甜往往和幸福、愉悅、舒適聯繫在一起。

ED是對我整個人的全然撼動，這個撼動大到性格里的陰晴冷暖，小到對甜味的愛恨交織。它讓我一面妄圖用所有的甜膩填滿心中的不快樂，一面又徹徹底底地切開了甜味和幸福、和愉悅、和舒適的聯繫。於是，噬甜變成了飲鴆止渴，因為甜變成了高卡路里，變成了肥胖，變成了罪惡。

可它明明不是啊！它曾是我心裡最美好的味道，是小學門口一塊一根的冰糖山楂草莓紅蘋果，是街角全糖的珍珠奶茶，是男生偷偷塞到手心的金莎巧克力，電影院里融合著奶香的爆米花。它曾代表了食物帶給我的慰藉和滿足。

這便是ED對我們的傷害的一個側寫。

我想，Eli的話，是來自深淵的一個呼救信號，儘管她說出口時，自己都渾然不覺。彼時的她，始終無法放下對自己扭曲的控制，只有在「死亡」這個讓一切都失去了意義的大前提下，她才敢稍稍放縱自己，幻想無拘無束地大快朵頤最愛的甜食的情形，在假設中重獲那種和食物的親密關係。

這種對再正常不過的事物近乎卑微的期待，勾起了我心頭的悲哀，和隨之而來的那種確實的心疼感。

我很想告訴那些仍掙扎在ED里的人，總有一天，你可以站在對岸回頭看這段經歷，你一定會走出來的。重新建立與自己的關係、和外界的聯繫，尋獲自己生活的價值，不僅是每個ED患者的必修課，也是很多人終其一生需要去解決的難題。假若ED這道坎，能夠幫助我們縫合心裡的裂縫，從苦難里收穫一個更加健全的靈魂，或許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都會走得更順遂心意。

或許以後的某一天，你會突然發現，遠離了ED以後的自己，重新擁有了幸福的感覺，雖然生活仍然留著掃蕩過後的痕迹，但白茫茫一片亦是乾淨，可以任由自己落筆揮灑。就像我現在手中捧著Goo goo cluster，心裡微甜地為你敲下了這行結尾。

*我已加入「維權騎士」(http://rightknights.com)的版權保護計劃，轉載請聯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