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離不開這條船，不過，我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

來自專欄 煙火瑣事

01、故事

從前，有一個孩子，剛出生就被父母拋棄了。

父母為什麼拋棄他，是年幼無知偷吃禁果的結果，還是為了拋卻累贅奔向更好的生活？不得而知。

可憐的孩子，目光盈澈，天真無知，又很幸運地被一個靠苦力吃飯的鍋爐工人收養了。

因為沒有出生證明，為了避免被人擄走送進孤兒院，他只能一直生活在那個小小的世界裡。

那個世界雖小，但粗爽善良的養父，不僅靠一己之力將他養大，還教他讀書識字。

那個世界裡的其他人，對他也是疼愛友善的。

他的半個童年可以算得上幸福。

直到八歲那一年，養父因意外去世，他再一次成了無人可依的孤兒……

上帝為他關上了一扇門，又給他打開了一扇窗。再一次幸運的是，他成了無師自通的偉大鋼琴師。

有很多很多的人，在那個世界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只有鋼琴師，雷打不動地一直在那裡為那些熙熙攘攘的過客演奏著……

但凡聽過他演奏的人，都不得不感嘆此人是上帝派來的使者。

很多人勸他走出那個小小的世界，向世人展示他的絕代音樂才華，過上名利雙收的美好生活。但他一直固守在那裡，哪裡也不去。

即使，那個讓自己一見鍾情的女孩，也不能讓他義無反顧地走出去……

直到有一天，那個小小的世界整個都要覆滅了，他還是在那裡，不離不棄……

這個故事，就是很多人為之感慨的《海上鋼琴師》。

他的名字很長，大家都簡稱他1900。

這是一部能讓人「看見自我」，啟迪人明心見性，百感交集的電影。

高曉松在《奇葩說》里說：

看見自己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突然穿過滾滾紅塵，突然穿過事業、愛情、家庭、熱愛等等為之奮鬥的一切，突然間，看見一個人，很孤單的，在那地方走著……在這個階段的時候，是能激起人內心深處特別深的地方、最冷的地方都有漣漪。你一生可能看到過不超過十部電影能到那個地步（看見自己）。

當大家都在寫最新熱門電影的時候，我卻下意識地想起了它。

我覺得它就是那寥寥的幾部之一。

我第一次觀看時還在上大學。彼時，我正置身於一段極其灰暗極其迷茫的日子，孤獨和無助吞噬著我，不願做事，不願交友，不願說話，脾氣暴躁，胸滿戾氣，找不到生存的價值和意義，沒有積極生活的動力。這部電影打開了我情緒山洪的閘口，情思洶湧，不辨方向只顧奔騰，我止不住地淚流滿面，徹夜無眠。

如今我已結婚生子，經歷的事情多了，心境較以前自然大不相同，但卻一直忘不了那個獨一無二的鋼琴師。再次重看，心中仍舊浮起一種難以言說的唯美的憂傷，關於孤獨，關於純粹，關於追求，關於信念——百感撓心，欲罷不能。

02、孤獨與純粹

人生而孤獨，但孤獨不是一開始就如影隨形的。

1900的養父丹尼雖然是個干粗活的人，但他善良、爽朗、幽默、有趣。他堅信這個孩子是上天送給他的禮物，他如同所有慈愛的父親那樣，幸福感滿滿又極其認真地給孩子取名字。

在那嘈雜髒亂熱火朝天的鍋爐房裡，他一邊幹活一邊照顧孩子。孩子哭鬧起來，噴了一身屎尿，他抱起他，輕輕哼起曲子。

他還很機智。

念書的時候，1900問：丹尼，媽媽是什麼意思？

他略一思索，回答說：媽媽就是馬，媽媽是純種馬，世界最好的賽馬。

1900又問什麼是孤兒院。

他說：孤兒院就是一個大監獄，專關那些沒小孩的人。

於是小1900感覺自己的存在非常重要：如果沒有我，他們就會把你關進孤兒院。

看到這裡，真的是滿滿的感動。感覺世界上身份再高貴的人，此時此刻，都不如這個身份低賤的丹尼。

他的謊言那麼美好，美好的如同清早的露珠，晶瑩剔透，在朝陽下閃閃發光，美過鑽石，美過金子。

在丹尼呵護影響下的1900，性格也是天真爛漫，可愛有趣的。

毫無疑問，丹尼健在的時候，1900是快樂的。雖然他不能上岸，雖然他八歲前只能躲在艙底，但那浩瀚的大海，那變幻翻滾的波濤，便是他最好的玩伴；那隨海浪飄蕩搖曳的搖籃，粗爽善良的養父，給了他最美好的溫暖。

還有船上的醫生、廚師、水手、船長……每個人都以自己最好的方式對待他，那個時候，他是幸福的。

直到養父意外去世，他的生活不再陽光璀璨，他盈澈的雙眸開始有了孤獨，有了憂鬱……

也許，人生最初的幸福總是與貧富、門第無關，只要有個朝暮呵護你的人，就足以。然而，人生一旦開始失去，孤獨便開始侵襲。

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很小的時候，我們眼眸清澈，世界到處都是觸手可及的欣喜。清早的霜花美得像暗夜遺留的精靈，白色塑料袋在北風中飛舞如同長了翅膀的夢想，還有河裡那從手心滑過逃走的魚蝦，山上的野果，屋檐下的燕窩……

那個時候，我們總是很容易滿足，縱然上一秒涕淚漣漣，但凡有點小遊戲小玩意，下一秒也能立刻化悲為喜。

那個時候，心總是很充盈，我們還沒學會哲學性的思考，心隨物動，以物喜，以物悲，總嫌時間過得太慢，總想跨過遠處的那道山，總對世界充滿無限好奇。

那個時候，我們小小的頭腦與小小的心眼裡，塞滿了東西，沒有「孤獨」的立足之地。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也許從第一次與至愛的人長時間分離，也許從第一次發覺世界不像想像中的那麼美好，我們的頭腦開始慢慢學會了思考，越來越多雜亂的東西，湧進眼裡、心裡，於是便越來越深刻地感覺到了一種叫做「孤獨」的東西……

也許，孤獨與純粹是一對天敵，當純粹漸漸離去，孤獨必然步步攻城掠地。

03、純粹與忘我

這個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做「忘我」，它能驅趕孤獨，能隔絕外界亂糟糟鬧哄哄的一切，把自己鎖在一個自由愜意的精神王國里。

文藝作品來源於現實而高於現實，柳暗花明地，不可思議地，1900成了無師自通的偉大鋼琴師。

當靈巧的手指在琴鍵上自由滑翔，天籟般的音符傾瀉而出，他陶醉在自己的音樂里。

音隨心動，他的思緒在旅行，從倫敦到艾菲爾鐵搭，從鄉間飛馳的火車到烈焰熊熊的火山，還有香氣四溢的女人，明媚的陽光，莊嚴的教堂……

他沒有到過外面的世界，但他在音樂里能充分地領略各地風光，品聞各色花香，音樂拯救了他。

即使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他也能自如地坐在滑動的鋼琴架面前，化海浪的怒吼與輪船的起伏顛簸為琴鍵上傾瀉而出的節奏……

其實，1900天資聰穎，早在丹尼教他念書的時候，他一點即通的領悟能力已可見一斑。這為他能在自己營造的意象中自由徜徉埋下了伏筆。

比如，他剛與小號手接觸不久，他就知道他來自哪裡（新奧爾良），並能準確而富有詩意地描繪出那裡的場景。

那裡的冬天真是美極了，到三月，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總有個下午，大霧席捲而來，就像是一道屏障，它剛好垂到街燈那麼高，將一切攔腰斬斷，像一把白劍，真是神奇！房子沒有了屋頂，樹木失去了枝幹，聖路易大教堂的尖頂也不見了，街上的行人都沒有了腦袋，肩膀以上一切都消失了，在傑克遜廣場上只能看到一具具無頭屍體走來走去。撞到一起，他們就會問候說，「家裡人都好嗎？」

他不曾到過那些地方，所以始終對那些地方抱有美好的想像。

他沒有長途跋涉過，沒有爭過權奪過利，他的心夠乾淨，所以他的音樂夠真、夠美、夠動人，但凡有幸聽過的人，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他的生活基本沒有紛擾，他身上沒有任何證明，沒有任何親人，他只有他自己，他就是他自己，他把自己的心沉浸在音樂里，自然而然地進入到忘我的境地。

人一輩子，能有一件東西始終能讓自己得到忘我的快樂，是多麼幸運的事！

最愜意的生活，就是在一個相對自由的地方，做自己喜歡的事，既能衣食溫飽，又能放飛夢想。

從這點來說，1900是幸運的，天才讓他有了特立獨行的資本，讓他得以最大限度純粹地活著，音樂讓他的靈魂豐富而自由。

音樂就是他的心聲，他開心的時候彈奏它，孤獨的時候彈奏它，迷茫的時候彈奏它，傷感的時候也彈奏它。

它一直陪伴著他，它就是他的精神出口。

而我們大部分普通人，資質平庸，窮者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終日忙忙碌碌，不得自由，早已忘了精神，忘了夢想。

一開始，我們的人生就基本被鎖定。從出生證到身份證到工作評職稱，還有其他數也數不清的審核證明、通行證，一整袋一整袋的材料，把我們纏得緊緊。

小的時候，我們被要求做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少年時，要學習頭懸樑錐刺股，要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青年時，要為美好的明天努力奮鬥。等到結了婚生了子女，更要為衣食住行摸爬打滾了。

作為女人，我們是女兒、妻子、母親……

作為男人，我們是兒子、丈夫、父親……

我們唯獨不能是自己，我們也無法任性地做自己。

我們一直活在牽牽絆絆里，庸庸碌碌，只求能偶爾停下來歇口氣，很多時候，很多事情，都感覺無從下手，不知如何整理。

終其一生，為了衣食住行，為了父母兒女，一團亂麻中，拼盡全力，一直嚮往純粹，卻始終無法活得純粹。

自由似乎遙不可及，那個能讓自己為之忘我的東西，早已丟到了犄角旮旯里。

也許，純粹與忘我是一對孿生兄弟，無論做什麼事情，沒有了純粹，就很難達到忘我的境地。

平凡如我們，在生存與生活的夾縫裡，不忘修行，尚可努力。

04、信念與追求

1900是個很有慧根的人。

他沒有到過外面的世界，可是通過船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已看盡了人生百態。

1900懂得怎麼解讀，不是指書本，這人人都會。他能滲透他們的舉手投足，他們的階層、聲音、氣味，他們的故鄉、故事，他們一切的印記。他可以解讀，通過不斷地觀察、分析、組織，並在自己的腦海里繪製一幅巨大的地圖。或許他沒有親歷其境，三十年，他的世界都在船上渡過。這三十年來，在船上他對世界冷眼旁觀，卻得其神髓。

小號手問他為什麼不下船去追求新的生活，他回答說：

我想你們岸上的人，把時間都浪費在問為什麼了。冬天剛到就等不及夏天，夏天來到又害怕冬天的降臨。總是在尋找不屬於你的四季如夏的世外桃源。我想這並不適合我。

比起我們大部分普通人，他更早更清楚地知道什麼是虛妄，什麼是實在。

對他來說，比起外面的無限可能，那個小小的世界更實在。

他的心很安寧，安於實在。

當輪船抵達美洲，不論是富翁還是平民，幾乎所有人，不論手頭正在做著什麼，在看到自由女神像的那一刻，都會狂呼：美國！

所有人都對未知的未來飽含希望、狂熱，1900卻始終淡然平靜。

他似乎已看透生活。

只是這種看透，沒有自身實實在在的經歷，沒有經過冰與火的煎熬，好比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無法源遠流長堅定生長。

直到那個讓他一見鍾情的女孩出現。

他在為唱片公司錄製唱片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那個女孩。他日日觀察她，對著鏡子練習搭訕的話，趁她熟睡偷偷親吻她，甚至幡然毀約，想把唯一的一張唱片送給她。直到她下船離去，他才終於鼓起勇氣跟她說了寥寥幾句話，還是關於她的父親的。

他魂不守舍、日夜不寧，他遇到了愛情。

愛情似乎激發了他生命的熱情，也讓他開始對本來篤定的選擇產生了動搖。

經過一番看似鄭重的思索，他決定下船去找她開始新的生活。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當他在舷梯上走到一半的時候，望著眼前鱗次櫛比的高樓，望著眼前即將展開的大千世界，卻停住了，怔住了。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他輕輕摘下頭上的氈帽，用力瀟洒地把它拋向大海，然後又回去了。

回到船上好一段日子，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不與任何人交流。看似平靜的表象下，內心想必已掀起狂風暴雨。從生命的最初至今，一切的一切，如流水般從心尖腦海滑過，一切被摧毀，一切又被重建……

當他又恢復了往日無憂無慮的樣子的時候，我終於明白：走過迷茫和煎熬，他已完全看清了生活，看清了人生，也看清了自己。

他更加明晰且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正如在生命的末尾他對小號手說的那樣：

我並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才停下，是我看不到的……我所看不到的，那些漫無邊際的城市，可以說什麼都不缺，就是沒有盡頭……比如說鋼琴，琴鍵有始也有終，琴上88個鍵，不多也不少，琴鍵是有限的，但你是無限的，在這些琴鍵上所能創造出來的音樂，那才是無限的。這個我喜歡，也是我願意做的。但是在舷梯上，擺在我面前的琴鍵有成千上萬，永遠也數不完的琴鍵，根本就沒有盡頭。這個鍵盤太大，而在這個無限大的鍵盤上，你根本就無法去演奏。這不是為凡人準備的，這是上帝的鋼琴。

他就出生在那裡，那裡有他的夢想，是他的歸宿，他不需要再選擇。世界從他身邊經過，卻不曾擾亂他的生活。從船頭到船尾，這個地方的每一寸都是看得見的實在。他可以在這架有限的鋼琴上，彈奏出無限的快樂來。

他覺得這才是他的生活。

平凡如我們，卻恰恰相反，總是因為那些看不到的東西而不停地出發、奔波。

我們總以為，那個未曾到過的地方也許像天堂一樣；我們總覺得，有了更多的權力財富，攀上更高的階層，我們的世界就會更大，就能實現更多的夢想。

我們那顆躁動不安的心總是牽引著我們，走完一程又赴下一場。

我們不停地選擇更大的城市，選擇更好的房子，選擇更美的女人，追尋更好的生存方式。

世界無限大，東西無限多，每一種東西的選擇也是無限的，越走越遠，越選越多，越多越累，越來越不知快樂的真味。

我們每天都活在這種追求、選擇里，我們遵循前人的腳步，愚鈍而不自知。

看似積極，實則迷失。

1900覺得凡人的這種生活是恐怖的。

不作無謂的追尋，不應付那些毫無意義的選擇，量力而行，珍惜上天給予的，抓住身邊實實在在的——也許，這才是生活正確的打開方式。

05、精神家園

傳說中有一個永世流浪的小矮人，在土地上漫遊，尋找通往他的想像中的家園的路……

當我們走過青蔥，看遍風景，歷經世事，終於明白：吾心安處即吾鄉。

當1900放棄追尋自己心愛的女孩回到船上的時候，我們已懂得：那艘船就是他的精神家園，就是他永恆的故鄉。

他與那船、那海、那音樂是一體的，他與它們心意相通，彼此眷戀。

那船、那海，因為有了他，通了靈性，如同點了燈的燈塔，不再是沒有感情的物件；而他，因為有了那船、那海，才有了率性而為的音樂，即使孤獨，也有了將自己蜷縮起來的去處。

孤獨在那裡，也有了暖意。

倘若離了這船，奔赴外面的世界，要麼脫胎換骨徹底轉變，要麼落魄抑鬱而死。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這樣，徒長了生命的長度，卻讓本來至情至性的靈魂收到了玷污。

而且，再也回不去的故鄉，在靈魂里幻化成更加錐心蝕骨的孤獨。

所以，在那艘老舊的郵輪即將被炸掉的時候，他對小號手說：

「我永遠離不開這條船，不過，我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

雖然以局外人的眼光來看，1900的人生似乎是一個悲劇，他固步自封，死在了那艘船里。

世界那麼大，也許走出去，人生會有另一片繁花似錦的天地。

但是，在他自己看來，這也許是最完美的結局。

「像他那樣的人，不會是普通人那樣的結局。」

大凡天才，都是寧可玉碎不可瓦全的。

這種情感，跟我們千千萬萬的普通人所說的「狐死首丘」、「落葉歸根」其實本質上是一致的。

只是，平凡的我們，往往會選擇瓦全罷了。

我們投身一地雞毛的生活追尋俗世幸福。

我們組建家庭，有了伴侶、子女，有了貪嗔痴恨、喜怒哀樂，有了煙火瑣事。

即使孤獨，我們也是有家的。

一個讓人安心的家，就是我們的家園，我們的歸宿。

好在，我們都不是天才，我們都不夠純粹，我們或多或少都有點江湖智慧，所以，我們可以離家背井，能夠追求俗世的幸福。

看到這裡的，都是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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