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傑：中國人為何會變成今天這樣？

一個國家的國民性到底是由什麼構造的？著名學者張宏傑先生認為，各個時期我們的國民性的關鍵詞是不一樣的，春秋時代比較質樸、單純，唐朝比較雄健、陽剛，宋朝時比較溫雅、內斂，明清之後則越來越有流氓氣。在國民性演變的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中國人的國民性並非一成不變，歷史上從前到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比如尚武精神。中國人在宋朝以前非常尚武，春秋戰國時那些國家每一個都強悍、好戰---不強悍好戰就沒法生存。現在大家都認為江浙人性格比較溫雅、文弱，上海人打架相互只動口不動手，但春秋時的吳國人和越國人，那可是天下著名的尚武、強悍的國家。

漢朝時也非常尚武，漢朝留下的畫像有很多人和猛獸搏鬥的場面。那時流行一種運動扛鼎，宮中還有一個官就是舉鼎大賽的裁判官。

唐朝時也有很多詩人不做文人，跑到邊疆要殺敵立功，所以有一句詩，「寧為百夫長，不為一書生」。

宋朝之後，中國人的性格發生180度的大轉彎。明朝時的傳教士利瑪竇萬曆年間來到中國，然後給羅馬教廷寫信，說中國的男人不像男人，無論說話方式和情感表達都非常像女士，每天坐在房間里花兩個小時來梳理他們長長的頭髮。上層社會的男人打架，相互抓著對方的頭髮，撓對方的臉，和女人一模一樣。

從晚清到民國，西方人則給我們起了一個名字叫「東亞病夫」。

應該可以看出，中國人的歷史上，前後的確發生過很大的變化。

還有知識分子的性格。春秋戰國時代的知識分子非常有自尊心，認為道高於權力，和各國君主合則留，不合則去，所以孔子跑了那麼多的國家，孟子說別拿君主太當回事，這種精神狀態，後來很少看到。

李白身上體現的知識分子的精神狀態，後來也找不到了。明清的文人，以及進士出身的大臣，一個個唯唯諾諾，專門研究怎麼做一個馴服的奴才，討君主的歡心。

《鐵齒銅牙紀曉嵐》劇照

可見，知識分子的性格在中國歷史上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還有俠士的性格。春秋戰國時候的俠士不是為了名和利，主要是為了追求人格的平等。孟嘗君有一次請許多俠客吃飯，有一個人坐在柱子後面夾不到菜，一生氣把桌子一腳踢飛，走了。這個故事後來找不到了。評書里「三俠五義」里的俠客以給官府幫忙為榮，被朝廷封一個官為榮，跪在皇帝面前，激動得渾身發抖。　

《詩經》是先秦人精神狀態的體現，都是非常自然的東西，包括描寫性愛都很大膽。唐宋時期，文學上的才能噴發出來，形成中國文學史上的高峰，唐詩宋詞存在一天，它們就是文學永恆的經典。

唐宋以後，中國人在思想上的文才沒有了，元明清中國沒有再出現過一個真正的詩人，也沒有出過真正的書法家，這三個朝代的詩人包括書法家以模仿前代為榮，覺得我書寫的像杜甫，詩像李白，這都是值得誇耀的事情，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思維和表達方式。春天看到花開了，晚上看到了月亮，該怎麼表達歷史上都有定律，照著描一遍就可以了。

可以說，宋朝以前的人是活人，他們思考著、創造著、發現著，自由地呼吸著。宋朝之後，實際已經變成了一具具行屍走肉，表面上還活著，但已僅僅是生物性的存在了。尤其是明朝之後，中國人活得既貪婪又懦弱，不像一個正常的生存狀態。

光羅列現象是沒用的，中國人的性格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我給出的結論是：因為社會制度、政治制度的演變，具體來說，就是專制制度的演變。

西方學者認為中國古代是個停滯的社會。我覺得，某個角度來看，不是停滯的，而是不斷發展變化和進步的，這就是統治技術、專制技術的演進。中國古代最偉大的發明不是造紙術、指南針等四大發明，而是專制制度的發展，這是人類歷史上絕對集大成的，創造了頂峰的技術。

我們都認為秦始皇創立了郡縣制，是專制制度的開始，實際上秦始皇的專制制度不是憑空而來，它的背後有非常深厚的思想資源的支撐。我讀春秋戰國時候諸子的書，有一個驚訝的發現，不光是韓非子支持建立集權制度，儒家、老家、墨家都是支持的。面對列國戰爭的局面，儒家給出的方案，孔子說「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孟子說「寧於一」，一定要統一。墨子給出的結論是尚同，把全國鄉民的思想統一到鄉鎮，縣民統一到縣長這兒。老子也說「天得一以清，王得一以寧，後王得一以得天下」。各派都說要建立大一統的政治制度。所以秦始皇不光是法家，也是諸子百家共同呼喚出來的政治人物。　

秦始皇建立的制度非常直接和赤裸，就是要剝削天下的膏血，因為太赤裸，所以二世而亡。漢朝時搞了獨尊儒術，在秦始皇的框架下做了一層軟裝修，說我是行義的，實際是最後都統一到做官這一個途徑來，把天下人的頭腦都給控制住了。

魏晉時代，知識分子有一個權利：不合作權。如果我不爽你這個君主，可以做隱士。到了明朝，知識分子就沒有這個權利了，明朝剛建立時有一個夏則起，不想給朱元璋服務，叔侄兩個把手指剁了表示不合作，朱元璋把他們全家抓到北京來，給他們講了一通道理，然後把他殺了，並且發布了一個世人不為君用律：任何人不得隱居，我需要你的話就得馬上出來。

明朝就這樣更進了一步。到清朝就是文字獄，把世人的頭腦直接禁錮起來。

可以看到，歷代君主專制是不斷演進的，演進的結果導致了國民性不斷退化，權力不斷壓縮，社會不斷退縮，人的精神不斷被扭曲。

外國人看的比較清楚。乾隆晚年有一個英國使團，來中國之前抱著很好的想像，因為歐洲一度有東方熱，他們心中的中國君主愛護老百姓，老百姓也忠心地擁戴君主，人的素質都非常高，最底層的農民奴僕相互交談起來都比歐洲人更有禮貌。

但一到中國，他們的夢想馬上被打破。清政府派了很多老百姓到船上給他們提供服務，做飯、端茶倒水，他發現這些中國人特別善於撒謊，特別沒有自尊心。比如他們買了兩隻雞讓中國的廚師做好了端上去，一吃不對勁，為什麼只有兩條腿，你們這是有清朝特色的雞嗎？廚師一聽什麼話都沒說，笑嘻嘻地跑回廚房，把偷留下的雞拿出來了。

他們來之前在東印度公司的屬地，包括菲律賓、檳榔嶼等地，見到很多中國人，都很聰明，很善良，也很有創造力。為什麼在中國本土就和海外不一樣呢？在本土生活的中國人麻木、冷酷，對同胞沒有感情。他們還發現一點，在本土的中國人也是兩副面貌，有當官在場的情況下一個個呆若木雞，像傻了一樣。

英國人得出一個結論：中國人之所以性格中出現這麼大的缺陷，不在天性或氣質，而在於政治制度，歷代政府對如何塑造老百姓的性格很有心得，可以很從容地塑造他們需要的老百姓。

我因此寫了這本《中國國民性演變歷程》。寫這本書的主要思路就是，國民性是不斷演變的，其背後體現的是政治制度的不斷發展和變化。希望這本書能給大家提供一些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