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

  這幾年的清明，我總是要回老家，給逝去的先人掃墓。以往，這些事情都是父親做的，年少時，自己也不想去，現在已年過而立，按老人說，該掌家理事了。再一就是每到清明，愈發思鄉，不管什麼情況，都要回去看看。

  家族的祖墳位於老社場的後面。這裡，安眠著村裡幾百年來逝去的族人。父親說，第一輩老祖的墓已經找不到了，依稀是在河邊，前些年平墳後，就沒有了記號，也不好找了。

  從大家族中分家，到我這代已經是第七代，一直單傳，所以，從我記事起，祭祖一直我都跟著。我家的祖墳有5座，前些年祖父身體好時，帶我來掃墓，就會說，這座是哪輩老祖的，那座是哪輩老祖的。祖父過了90歲後，腿腳不靈便了，就由父親帶我來掃墓，添土、燒紙，父親重複著祖父的那些話，我默默記在心中，等以後我也會對我的孩子重複這些話的。

  往年，祖墳里的墓我基本都能說出是誰的，近年，越來越多的墳墓我都忘記了，也找不到了。這主要原因是倡導移風易俗，每年清明前後，地方都要搞平墳活動，不論死了幾百年，還是剛死幾天的，有墳的都要平掉，然後在原墳墓上種植莊稼。遇到比較有情義的領導，會默許墳墓稍留點痕迹，也就留下一點點小土包，像見不得人似的，躲著藏著。我曾經半開玩笑的對一個地方領導說，等你死了，你家的後人要是燒紙燒錯地方了，在「那邊」沒錢用了，可不能怪後人不孝。

  這樣的擔憂，反正我是有的。我一直在想，我死了，埋到哪裡，很是煩惱。埋祖墳吧，今天平墳，明天種地的，最後的下場也就是埋沒於荒草或者莊稼之間，萬一我的孩子找不到了，我倒無所謂能不能得到那天地銀行的錢，就是怕孩子傷心。我這個人喜歡熱鬧，喜歡扎堆，要是埋到城裡的公墓吧，哪裡的人又不熟悉，就像我從農村老家搬到城裡，從這個小區搬到另外一個小區，好多年了，門旁鄰居還有不少叫不上名字來。兩個地方都不理想，所以煞費腦筋。又從報上看到，城市裡的人死都死不起了，買墓地不但是天價，還要等上好多年。人的那口氣可不是能等得到墓地。如此一來，埋哪都是無所謂的了，倒不如灑了，還能給兒女省點錢。

  村民們為了多鍾幾棵莊稼，或是多栽幾棵菜，不停的挖著祖墳。前些年，又有很多老祖宗的墓被刨掉，挖成魚塘了。反正他們也記不得，也不認識，挖到那些逝去的先人的遺骨，也沒什麼傷心難過的，心理也算是平衡了。為了使我的老祖們避免這樣的噩運，我在他們的墳墓四周栽了很多松樹，幾年過來，很茁壯。只要松樹不被砍掉，再過五十年，我還是能找到的。或又想，要是祖墳之上建座公園，對先人、對現在人，都是個安慰。

  今年，墓園裡的又添了很多新墳，這幾年逝去很多族人。在剛逝去的叔祖父的墳前，我和父親特意給他燒了些紙錢。叔祖父和我家是最近的，就是這樣的最近，也已超過「五福」之外了。去年突發腦出血突然去世，留下很多遺憾。叔祖父和我家鄰居，喜歡抽煙，喜歡喝酒，在那邊沒錢怎麼行，我燒的就算是私房錢吧，還能買點煙酒解解饞。遇到來上墳的四哥，我說，我讀書時，你家三娘看到我後來，就跟我打招呼，當時印象中，也就六十多歲，現在一晃眼就逝去十多年了。

  曾經在我眼裡是老人的人們，都一個個悄然離去，如果不是掃墓，平時都已經淡出記憶了。再看身邊的，我曾經認為很壯實，很年輕的父輩們，已經步入老年。而我，依然是少年心的還自認為是少年人的，已經步入中年，成為年輕一輩孩子們心中的中年人了。

    江山不老，韶華易逝。還有幾年，我們不老，還有多少年，我們不回歸自然。都說身前身後事具是雲煙，不管命運如何，總得留下些什麼，哪怕是成為村裡的一縷炊煙，也是留給這塊土地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