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瓦河奇蹟-----1963年8月21日圖-124水上迫降事件

來自專欄 她改變了蘇聯

愛沙尼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首府塔林，1963年8月21日早上。

一架圖-124客機載著45名（一說44名）乘客和7名機組成員，預定從塔林機場出發飛往莫斯科，執行定期航班。

這架註冊號CCCP-45021的圖-124由哈爾科夫飛機製造廠於1962年製造，機長是27歲（蘇聯方面記載其當時30歲）的維克多.莫斯托沃（Виктор Мостовой），副駕駛是瓦西里. 柴切諾夫（Василий Чеченев），時年34歲；另外三人是領航員維克多.察廖瓦（Виктору Царёву）、機械師斯米爾諾夫（В.Смирнов）和報務員巴雷明（И.Баремин）（很遺憾，無法查到兩位女乘務員的名字）。維克多?莫斯托沃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他從19歲開始擔任副駕駛員，25歲就已經是機長了。同樣，維克多和瓦西里兩位飛行員已經不是第一次合作飛行了，兩位飛行員還是非常親密的朋友。

飛機預定早上8點55分起飛，雖然塔林機場有濃霧，但兩位飛行員有足夠的經驗，於是這架圖-124在大霧瀰漫的塔林機場成功起飛。但飛機起飛一分鐘後，機械師注意到前起落架沒有完全收起，無論怎麼操作，起落架都不願意收回到正常的位置，而是牢牢卡死在收起一半的狀態。

機組人員多次試圖收起或者放下前起落架，但都無濟於事，於是將這個情況報告給了地面調度中心。調度員表示，機組人員必須為之後的緊急著陸做準備。

通常在這種情況下，飛機會返回起飛的機場並嘗試迫降，但塔林機場此時有濃霧。緊急著陸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而在迷霧中降落風險更大。因此，飛機只能在附近的列寧格勒普爾科沃機場嘗試降落，那裡正好有一個備用的緊急跑道。

同時地面調度員通知了飛行員，如果明確無誤地按照地面的指示一指示迫降，則可以避免傷亡。但由於前起落架故障，飛機必須降落在機場的草地或者或混凝土跑道上，而且混凝土跑道必須完全被消防用泡沫覆蓋，這樣做是為了使飛機不會因飛機殼體下方摩擦導致的的火花而起火。並且，在這種著陸之前，飛機必須丟掉多餘燃料，要麼在機場上空盤旋消耗掉燃料。

在迫降之前，領航員維克多.察廖瓦做了最後一次修復起落架的嘗試，一個非常大膽的想法，即切割在駕駛艙內的地板，並嘗試以手動的方式將前起落架收回或者放下到正確的位置。機械師斯米爾諾夫用切割機在駕駛艙地板上開了一個洞，兩人取來一根晾衣桿試圖推動未完全收起的起落架。但無論怎麼做，前起落架依然不願意回到正確的位置上。

8月21日上午11時，列寧格勒普爾科沃機場已經完成了所有準備工作，包括預計到的所有緊急情況，消防和救護人員全體就位。由於消防用泡沫不足沒法完全覆蓋跑道，列寧格勒方面調來了大量的沙土，並儘可能在跑道上覆蓋這些沙土。根據地面調度的指示，飛機的機組人員被要求在機場低空通場，並且注意觀察未完全釋放的起落架的狀況。根據圖-124上的燃料計算，圖-124還能再持續飛行一個半小時。這架飛機一直在周圍盤旋，以便消耗多餘的燃料。

飛機在列寧格勒上空盤旋8圈之後，1號發動機於12時10分因燃油耗盡而熄火，但此時距離普爾科沃機場還有20公里左右。地面指示盡量穿過人群密集的區域，如果發生緊急狀況，必要時可以直接迫降在涅瓦河上！根據油量表，2號發動機還有最後200升燃料。這僅有的燃料應該足以支撐飛機飛到普爾科沃。但當飛機飛過斯莫爾尼宮時，2號發動機突然熄火，但油量表卻顯示還有200升燃料。在這種情況下，儀錶讀數在顯示200升時結果顯然是錯誤的，也就是說油量表的數值出現了誤差。

「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時間思考，飛機如果墜毀在人口稠密的區域會造成多大後果？我們只能水上迫降，就算要死也只是我們這些飛行員死，而不能連累幾百條無辜的生命。」維克多.莫斯托沃回憶道。

2號發動機熄火以後，飛機已經無法維持高度。這架圖-124一直在列寧格勒城上空兜圈子時就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列寧格勒的居民看到一架飛機在城市上空飛行，但他們認為這只是在拍電影而已，而且還對著遇險的飛機招手示意。一般來說，一架新飛機在一次飛行中出現多個的故障 ，這是一次極為罕見的事件。

與此同時，在普爾科沃機場的地面人員背上已經都是冷汗：飛機從雷達屏幕上消失了！因為失去動力的圖-124在城市上空低空滑翔，正好處於機場雷達的盲區。調度員都傻了，甚至沒有時間詢問機組人員到底發生了什麼，而是拚命在雷達屏幕上尋找這架圖-124，如果飛機從雷達屏幕消失，意味著飛機可能已經墜毀！

此時圖-124的飛行高度約為400米，速度約為400公里/小時。兩位飛行員依然試圖重新啟動已經熄火的發動機，但毫無效果。此時距離2號發動機熄火已經過去了14秒，而此時涅瓦河已經在眼前，兩位飛行員覺得有必要嘗試水上迫降。副駕駛瓦西里. 柴切諾夫曾是一名海軍飛行員。他曾多次駕駛水上飛機降落於水面，因此機長維克多?莫斯托沃將飛機控制權的交給了副駕駛。

圖-124從波爾什歐克廷斯基大橋上飛過，此時它的高度是100米，而通過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大橋上方時圖-124的飛行高度已經只有40米，幾乎碰到了這座橋上的養護工人，一些養護工人看到一架飛機向他們撞來，慌不擇路的他們只能跳河逃跑。

在水上降落，瓦西里. 柴切諾夫選擇了盡量拉起飛機機首，如果是機首先入水，整架飛機很有可能被撕裂。飛機入水後掀起一陣巨浪，還差點與一艘涅瓦河上的拖船相撞。隨後機首入水，飛機在距離一座鐵路橋50米的水面上停了下來。

如此巨大的動靜，引起了無數列寧格勒市民的注意。涅瓦河岸邊很快被擠得水泄不通，到處都充斥著照相機的閃光燈。一隊蘇聯警察趕來維護秩序，並且要求人們將膠捲取出上交，但是就算這樣，還是有很多照片留了下來，成為了珍貴的紀念。特別是其中的業餘攝影師尤里.圖伊斯克（Юрий Туйск），他目擊了事件全過程，並且在沒被人發現的情況下悄悄拍攝了大量照片，並將這些照片傳到了世界其他地方，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幸運的是，飛機上的所有人、包括乘客和機組人員，也包括地面上的人，除了有驚嚇以外，居然沒有任何人受傷。

在迫降事件之後蘇聯民航局進行了一項調查，發現絕大多數飛行員都能讓圖-124在1000米甚至更短的距離內起飛或者降落。雖然根據規定圖-124起降至少需要最少1300至1600米的距離。以至於後來在涅瓦河這個成功經驗之後，蘇聯民航飛行員都開始學習新的科目：如何駕駛客機在水上降落。而且後來其中大多數的水上迫降都成功了。

隨後，機上人員通過飛機頂部的安全門逃生，一群人坐在飛機頂部，岸上的人對他們指指點點，「就如同坐在一艘沒有頂棚的涅瓦河遊艇上。」

至於剛才險些與飛機相撞的拖船，拖船船長尤里.波辛（Юрий Поршин）從拖輪上解開了纜繩。這艘拖船是上個世紀建造的，但依然堪用。拖船駛向仍然在河面上漂浮的飛機，老船長問坐在飛機頂部的飛行員：「飛行員同志，用什麼可以把飛機拖到岸邊？」

「操縱桿吧。」機長維克多.莫斯托沃回答。

老船長從拖船上取來鐵鎚，砸碎了飛機擋風玻璃以後將纜繩掛在飛機操縱桿上，就這樣把飛機拉到岸邊。那時在涅瓦河的右岸是淺灘和木質棧橋，拖船將飛機拖到棧橋邊讓飛機的機翼靠在淺灘上。所有乘客通過拖船成功上岸。

很快飛機開始沉沒，最後以半沉的狀態擱淺於河岸邊。蘇聯警方很快封鎖事件的地點。同時警察還徵用了一輛公共汽車，將乘客安置在公共汽車上。乘客很快被帶到了普爾科沃機場，並會在隨後轉移到塔林方面。 而很快克格勃人員乘坐汽車趕來，並將機組人員帶走調查。

經過調查領航員、報務員和機械師在緊急情況下的處理都非常恰當，因此他們被免於處罰。不過克格勃隨後指控兩位飛行員誤讀儀錶，導致飛機沒有在正確的地方降落。最後他們甚至註銷了飛行員的飛行資質證書，並且要將他們開除出民航。兩位飛行員試圖解釋油量表讀數的問題，並要求有關方面檢查飛機儀錶，但沒有獲得批准。圖波列夫的設計局積极參与了調查，只不過圖波列夫本人也指責飛行員不負責任，因為圖波列夫不相信他的的作品會出問題。但圖波列夫後來才知道，恰恰是技術上的原因，導致了這次事件。

哈爾科夫飛機製造廠在6年內生產了165架圖-124來替換舊的圖-104。這兩種類型的飛機都是為了周年獻禮而匆匆上馬的。在這種情況下很多細小的缺陷都被忽略了，就如這次的油量表問題。圖-124的燃料水平感測器安裝並不完善，在一定的情況下儀錶上的燃料讀數與實際不符，導致了圖-124發動機提前熄火。

圖波列夫設計局在查清事情緣由以後，和民航局商量，決定對此事進行保密，並沒收了所有圍觀群眾拍攝的底片（沒有沒收完全），此時對於圖波列夫設計局非常重要，因為圖-124正在爭取國際訂單，如果這件事情被披露，那會對圖波列夫設計局造成極大影響。於是第二天的真理報上刊登了新聞，說是文化部正在拍攝新電影，用一架真的飛機在涅瓦河上迫降。

此時大家都很清楚，兩位飛行員成功將飛機迫降，並且沒有任何人傷亡，懲罰飛行員是非常愚蠢的行為。航班的乘客收集了簽名並以信函的形式郵寄給蘇聯中央，希望飛行員不會受到懲罰。

在蘇聯政府內部，這個事件被完全掩蓋了，但國外的報紙上卻刊登了這個消息 ，不巧的是這個消息恰好被赫魯曉夫看到了：報紙上登了業餘攝影師圖伊斯克拍攝的拖船拖拽飛機的照片。據說赫魯曉夫還為此大發雷霆，嚴令停止對飛行員的處罰。在此之後兩位飛行員重新接受了調查，終於擺脫罪名成為了英雄。不過他們暫時還不能繼續飛行，兩位飛行員帶上工程師、報務員和領航員一起必須在全國各地宣講，並在各大學校和工廠簡述自己如何將飛機迫降在涅瓦河（當然飛機型號是保密的）。但此時他們並不認為自己是英雄，他們認為他們只是完成了他們應該完成的工作。最後他們沒有受到懲罰，但他們也沒有任何獎勵 ，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全國宣講結束以後，新的消息傳來，他們再次被允許飛行。由於保密需要他們沒有獲得任何勳章和榮譽，但蘇聯政府決定贈與他們一人一套豪華別墅作為補償，在此之前，他們還住在民航局分配的集體宿舍里，只有22平方米的生活空間。對他們來說那住在別墅里簡直就是天堂一般的生活。

涅瓦河迫降事件之後之後，莫斯托沃和柴切諾夫在莫斯科伏努科沃國際機場工作了很長時間，但他們沒有在一起工作，而是彼此分開。副機長瓦西里?柴切諾夫後來也成為機長，之後他還曾擔任過飛行員教練，2002年退休。機長維克托?莫斯托沃在後來的歲月幾乎掌握了所有類型的民用航空飛機飛行技能，但是由於健康問題，他在46歲時無法再飛行，鑒於他豐富的經歷，他成為了伏努科沃國際機場的地面總指揮。在90年代初期，莫斯托沃被查出患了心臟病，無奈他只能放棄他所熱愛的航空事業。蘇聯解體之後他和家人一起搬到了以色列居住，並一直在當地一家紡織工廠工作，直到1994年因胰腺癌去世。

最後還有一件離奇的事情，迫降事件4天以後，人們找來吊車把圖-124從河底撈起。在這次飛行中，有幾箱啤酒被裝上了飛機。但是打撈人員卻發現這幾箱啤酒在迫降中沒有任何破損，依然可以飲用，令人嘖嘖稱奇。

由於飛機入水以後可能導致的各種問題，這架飛機被下令運往涅瓦河附近的瓦西里耶夫斯基島拆解。而駕駛室部分則被單獨切割下來被送到坦波夫州的基爾薩諾夫（Кирсанов）飛行學校，保存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