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權利」的本質分析人的「愚蠢權」

來自專欄 心理學·哲學·批判性思維

人有沒有保持愚蠢的權利？

對於這個問題，我的答案很明確。人沒有保持愚蠢的權利。這在我看來就像1+1=2一樣，顯然如此。

然而，有不少人依然認為，人有保持愚蠢的權利，人只是沒有不為自己的愚行負責的權利。換言之，這些人認為，人有權做出愚蠢的行為，但沒有權不為自己的愚蠢行為負責。

上述中文句子，似乎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在我看來，這就像1+1=3一樣，完全不可理喻。

思索片刻，我發現問題的關鍵出在「權利」一詞。這個概念不夠精確，讓許多使用者困惑不解。「責任」這個詞也不是很精確，不過這裡沒時間分析了，下次再說。

那麼，「權利」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我們來對比一下這幾個句子：

1.我有一對腎臟。

2.我有一塊手錶。

3.我有說話的權利。

大家思考一下，如何檢驗上述3句話，是真是假？

句子1稱，本文作者有一對腎臟。通過外科手術，或者一些無創的醫療檢測方式，就可以查出我的確有一對腎臟。或者，假定我在出生後從未捐獻過腎臟，同時也假定我出生時像絕大多數嬰兒一樣有2個腎臟，那麼也能以極高的可信度推論出，我有2個腎臟。

句子1如果改寫成更精確的形式，可以變成句子1』：本文作者在寫作本句話的時刻，其腹腔內存在2個腎臟。

句子2和句子1，外觀上很相似，都是「我有n個x」。但仔細分析一下，我們會發現，確定句子2的真假的方式，與確定句子1的真假方式，差異很大。因為句子2改寫成更精確的形式，會變成句子2』：本文作者在寫作本句話的時刻，其財產列表中存在1塊手錶。

換言之，我的財產列表並不是我皮膚內的東西，它不是某張具體的寫著字的紙，而是一個概念。這個概念和「財產權」有關。

句子3則直接涉及了「權利」這個抽象概念。之所以說「權利」是抽象概念，原因在於，它不像手錶、腎臟一樣，是具體的東西。「權利」這個東西，沒有長寬高，沒有質量，沒有顏色，沒有味道，沒有氣味，沒有溫度。

那麼，問題來了，權利這個東西既然不存在於物理空間之中，那它究竟是什麼東西呢？當我們說出句子3，「我有說話的權利」，我們究竟想表達什麼意思呢？

我們不是想說，只要打開我們的腹腔，就能在裡面看到一對權利。

我們也不是想說，只要打開我房間里的抽屜，就能看到裡面有一塊黑色的權利。

我們想說的是，你們不要禁止我說話。句子3：我有說話的權利。改寫成精確形式，變成了3』：你們現在不要禁止我說話。或者句子3』』：我現在應該被允許說話。

大家要注意這裡的細節。當我們說，我們有權做X事，有權做出X行為，我們的意思就是說，其他人不應該禁止我們做出X事，做出X行為。

「權利」這個詞的英文是「right」，意思當然不是「右邊」。這個詞的意思和法律以及道德律有關，仔細講來，需要從道德哲學、法律哲學、政治哲學的角度來分析。不過，我們這裡就不長篇大論了。簡單點說，有權利做X事情，可以省略掉「利」字，簡稱為有權做X事情。有權做X事情等於不禁止做X事情。不禁止做X事情等於被允許做X事情。

舉個例子。假定我戴著一塊手錶穿越時空，回到了古希臘時期。運氣不好，被一個壯漢抓住，變成了他的奴隸。

現在問，我有一對腎臟嗎？我有一塊手錶嗎？我有說話的權利嗎？

很可惜，雖然看起來有，但實際上都沒有了。

當我成了他人的奴隸後，我就變成了像掃把、水盆一樣的工具，任人買賣、使用。我戴的手錶成了我主人的所有物。我的主人想禁止我說話，就禁止我說話。我身體內雖然有2個腎臟，但它們都不屬於我了。因為我的主人想要把我的腎臟挖出來，那就挖出來。可以認為，我的主人只是把這對腎臟暫存在我的身體里而已。

幸運的是，今年是2018年，不是公元前2018年。據我所知，地球上目前已經沒有奴隸制了。

我們再來思考一下，人有沒有保持愚蠢的權利？

在經過仔細分析後，我們知道了，這句話可以改寫成，人是否被允許做愚蠢的事情？或者，是否要禁止人們做愚蠢的事情？

「愚蠢」也是一個比較模糊的概念，在我的使用語境中，它的意思大致上是，做出的行為達不到自己的目的，那這種行為就是愚蠢的行為。比如，想要解渴，但卻喝海水。想要求生取暖，但卻把手伸到火裡面。想要健康成長，但總是把掉在地上的各種垃圾往嘴裡塞。

我自己小時候就干過許多蠢事，有一件事情印象很深刻。那時我發現，把融化的蠟燭滴在手上，蠟燭距離手越遠，我感受到的痛苦就越小。於是，我想要實驗一下，融化的膠棒滴在手上，會不會造成相同的效果。

效果就是，我左手無名指上，現在還有一塊很大的燒傷疤痕。

現在問題來了，是否應該允許我干類似的蠢事呢？我會不會叫囂著說，我有保持愚蠢的權利，快給我拿更多膠棒來，我還有9根手指上沒有燒傷疤痕呢！

在現實世界中，所有人都曾經干過蠢事，很多人在此時此刻正在干蠢事。我也相信，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在未來也會幹蠢事。杜絕人類的愚蠢，幾乎不可能做到。那只有在某種理想狀態下才能實現的目標。

現實從來都不是理想狀態。但現實一直在接近理想狀態。現實之所以會接近理想狀態，就是因為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的不完美的人類，會試著從各方面接近完美。所以，父母會禁止孩子做蠢事，老師會禁止學生做蠢事，領導會禁止下屬做蠢事。雖然很多時候，這種禁止沒有達到理想效果，但我們還是會試著去禁止人們做蠢事。

人類文明的進步，正面來說，就是我們人類個體做出的明智之舉越來越多。從反面來說，就是我們人類個體做出的愚蠢之行越來越少。而我們人類之所以會做出越來越少的愚蠢之行，最大的原因，就在於文化的演進。這種文化的演進就體現在法律制度的改進上，體現在機器設計圖紙的改進上，體現在各個學科的教科書的改進上，體現在人類頭腦中的知識量的積累上。

其實，人與人之間的理性論爭，就是在互相禁止彼此做蠢事。當我說「沒有人擁有保持愚蠢的權利」時，有些讀者會認為我說了句蠢話，他們站出來反對我這句「蠢話」，目的是希望我有所進步，以後不要再說類似的蠢話了。

而我則認為這些讀者的這種評論是蠢話。於是，我便會仔細思考，為什麼這些讀者會說出如此愚蠢之語呢？目前的結論是「權利」這個詞不夠精確。於是，我便撰文解釋，權利究竟是什麼東西。我的目的也是希望這些讀者能有所進步，以後不要再說類似的蠢話了。

人有許多權利，如生命權、自由權、財產權、公民權、肖像權等等，這個「權利列表」中，絕不應該出現「愚蠢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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