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的誕生》

來自專欄 來自刀世界

1.

2018年2月12日。

廊坊市永清縣。

地震過後，道路損壞嚴重，柏油路上巨大的裂縫粗如蟒蛇，車輛無法通行，交通幾近癱瘓。

七仔只能徒步走回家。

越往震源深入，地震的破壞效果就越大，先是路邊古樹攔腰折斷，再是房屋倒塌，暴露出水泥中的鋼筋。

七仔加快步伐回到家，推開破敗的大門。

家中一地狼藉，找不到父親。

七仔又掏出手機，給父親打電話。

電話鈴聲隱隱約約在屋外響起。

七仔拔腿跑出屋外。

在屋後的野湖旁，順著電話鈴聲，七仔找到了一柄被地震掀翻的遮陽傘，也找到了傘下父親的屍體。

父親的脖子被折斷的傘骨所貫穿，脖子上黑色的血跡早已凝固，無神的雙眼睜得很大，望向遠方的天空。

七仔無聲地跪倒在地，餘光瞥到父親手裡緊緊攥著的手機。

解鎖手機，屏幕停留在相機的界面。

七仔打開相冊。

照片里，一隻蠍子模樣的黃色怪物高大如山，揮動著巨鉗，揚起漫天沙塵。

七仔顫抖著手，把手機對準遠山，用來對比照片的真實性。

警察的喝聲突然響起:「你在拍什麼！」

七仔受驚，失手將手機丟入湖中。

七仔低頭看著湖底冒上來的氣泡，愣了一會，然後緩緩站起，把雙手舉過頭頂。

2.

2018年3月14日。

北京南站。

七仔一邊往外走，一邊自言自語:「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人活著就是為了能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沫沫？」

說完最後一句話，七仔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些燙。

走出火車站，七仔用手擋住頭頂的陽光，慢慢環視一圈。

七仔原本有些期待的神情，漸漸轉為失落。

七仔掏出手機，給陳沫打電話。

電話接通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很久之後，陳沫才說:「怎麼了？」

七仔:「我到南站啦。怎麼沒看到你呀？」

陳沫:「我忙著呢……」

七仔:「我以為你會來接我呢……那我再等你一會吧，有個大事要和你說。」

陳沫:「別等我了。我不能來接你。」

七仔:「為什麼？」

陳沫:「因為我男朋友會不高興。」

七仔一手插著口袋，一手拿著手機，定在人潮中央。

長久的沉默。

七仔:「你有……男朋友了？不是說好的，等我有錢了，我們就正式在一起嗎？」

陳沫:「我已經等你太久了。」

七仔:「不用再等了，我們這就結婚，好嗎？」

陳沫:「太晚了。一個月前，你突然失蹤，那時我就在心裡告訴自己，如果一個星期之內你還回不來，我就考慮別人了。而現在，你整整遲了一個月才回來找我。」

七仔:「沫沫，你根本不知道情況！上個月河北地震，我就回了趟老家，結果出了點意外，被警察抓了起來，他們說我身上有輻射，帶我做檢查，又沒收了手機，所以你才一直聯繫不上我！」

陳沫:「你總是有這麼多的意外。」

七仔:「我……」

陳沫:「先掛了。我男朋友在廁所外面等我，再晚點出去他得懷疑了。」

七仔:「好……」

掛斷電話後，七仔緩緩蹲在地上，發出接近於嗚咽的悲吼聲。

3.

塔克拉瑪干沙漠。

傍晚。

紅色的夕陽落在隆起的沙丘上。

一隻黑色的蠍子正貼著沙線緩緩前進。

它的腳邊，一粒沙子忽然左右震動起來。

蠍子停住腳步。

越來越多的沙子開始震動。

蠍子對著空氣，揮舞起兩隻螯，

不一會，蠍子自己也開始震動起來，滑下沙丘。

整座沙丘都開始震動起來。

沙丘旁，一個巨大漩渦正將附近所有的沙子吸入其中。

蠍子的四對步足深陷於流沙中，掙扎不得，和所有的這些黃沙一樣，被拖往漩渦中心。

夜幕降臨後。

流沙漩渦漸漸停息。

星光下，一隻黃色的巨大蠍螯猛然從漩渦中心破沙而出，緊接著是第二隻同樣巨大的蠍螯。

4.

2018年3月15日。

出租屋。

清晨。

七仔提著黑色的垃圾袋下樓，一不留神崴到了腳。

手中的垃圾袋跌落在地，摔出一地的合影照片。

照片上陽光明媚，陳沫笑容燦爛。

七仔痛苦地低吼一聲，連忙彎下腰，手忙腳亂地把照片塞回垃圾袋裡。

收拾完照片，七仔扶著牆站起來。

七仔怔在原地，試探性地活動腳踝。

七仔:「怎麼可能……我的腳明明崴到了，怎麼會不疼？」

七仔站在垃圾桶前，猶豫很久，始終沒能將手裡的垃圾袋丟掉。

七仔嘆了一口氣，拎著垃圾袋回到出租屋內。

七仔看向桌子上陳沫的照片，忍不住怒吼一聲，對著牆壁狠狠錘了一拳。

拳鋒通紅。

七仔:「靠，疼疼疼！」

隔壁傳來聲音:「你他娘的鬼哭狼嚎什麼呢！」

七仔忙咬緊牙關，改為痛苦地低聲呻吟。

與此同時，拳鋒上的血色緩緩擴散到整個拳頭。

七仔驚呼:「我操！」

隔壁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七仔的房門被打開。

同租的海哥罵罵咧咧闖進屋內。

海哥:「沒完了是吧！」

七仔:「不是，海哥，你看這個……」

海哥看向七仔通紅的右拳。

海哥:「你燙傷了？那還愣著幹嘛，趕緊沖涼水，然後去醫院啊！」

七仔:「沒燙傷沒燙傷……海哥，你把門關上，我給你演示一下。」

海哥把房門關緊。

七仔用左拳狠狠打在牆壁上。

海哥:「你什麼意思？俗話說得好，君子動口不動手，而且打人犯法的啊我跟你說，冷靜點……」

七仔伸出拳鋒通紅的左拳，面色猙獰。

七仔:「你看，我只要發出吼聲……啊——」

七仔的左拳很快也變得通紅。

海哥:「這什麼意思？」

七仔:「我不知道，可能是受到輻射導致的……只要我發出吼聲，身體就不會受傷。」

海哥咽下一口唾沫，顫抖著伸出手，緩緩指向七仔背後的牆壁。

七仔順著海哥的指向，轉頭看去。

水泥牆上，是兩個清晰的拳印。

5.

2018年3月18日。

天水橋。

黃昏。

圍觀群眾拍手叫好。

海哥遞給七仔一罐雪碧，七仔仰頭喝下。

海哥:「真有你的啊，挨了這麼多頓打，還一點事都沒有。真的一點都感覺不到疼嗎？」

七仔:「只要提前吼出聲，就感覺不到。」

海哥:「那就好。今天已經挨了四頓打，賺了兩百，晚上終於能吃頓大餐了。」

七仔點頭。

海哥摟過七仔的肩膀就要走。

七仔紋絲不動。

海哥:「你還杵這兒幹嘛呢？走哇，吃大餐去。」

七仔不說話。

海哥側過臉，順著七仔的目光看去。

圍觀人群外，一對情侶正在一步步走來。

海哥:「咋了？」

七仔低聲說:「我跟你說過她的，陳沫。」

海哥:「嚯，這男的塊頭還挺大……看來你惹上大麻煩咯。」

七仔:「走，趁她沒認出我，我們快走。」

七仔戴上口罩，低下頭就要走。

大塊頭吆喝道:「哎哎哎，那個挨揍賺錢的，客人都來了，你跑什麼？」

七仔低聲說:「海哥，快走。」

海哥卻拽住七仔不讓走。

大塊頭:「我出一百，只揍你一拳，干不幹？」

海哥:「你聽到沒有，一拳一百，賺翻了呀！」

七仔:「為了一百塊錢被陳沫她男朋友揍，我還要臉嗎？」

海哥:「原本你乾的這個，就是出賣臉面換錢的活。」

七仔說不出話來。

大塊頭牽著陳沫的手，走進圍觀的包圍圈內，往海哥手裡塞了一百塊錢現金。

海哥:「這一百塊錢我都收下了，你別犟。俗話說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

七仔不情願地轉過身，埋下頭，用餘光看向陳沫的鞋。

大塊頭:「沫沫，你看好了，地下拳王是怎麼一拳KO敵人的。」

陳沫:「你下手輕點……別把他打進醫院了……要賠錢的。」

大塊頭:「放心好咯……喝！」

大塊頭一記右擺拳，打在七仔的面頰上。

七仔應聲倒地。

圍觀群眾紛紛拍手喝彩。

大塊頭什麼也沒說，發出一聲冷笑，摟著陳沫，大搖大擺地離去。

海哥蹲下來，拍拍七仔的臉，又扒開七仔的眼皮。

海哥:「喂，你是不是忘記提前吼一聲了啊……該不是被打死了吧？」

6.

念壇公園。

夜晚。

七仔與海哥繞著公園散步。

海哥:「我差點以為你要死在今天了。怎麼你沒提前吼啊？」

七仔:「我走神了。」

海哥:「下次注意點。那大塊頭說自己是地下拳王，你沒被打死就算不錯的了。說起來，這一拳打得挺狠的啊。」

七仔:「是挺狠的。有點疼。」

海哥:「你也能感覺到疼？」

七仔:「我又沒有提前吼一聲，當然疼。」

海哥:「那挨完打之後再吼呢？」

七仔:「疼痛倒是恢復好了。但是這兒疼。」

海哥:「哪兒？」

七仔戳戳自己的左胸膛。

海哥:「去你的。兒女情長，矯情。」

七仔笑著，喝下一口雪碧。

七仔:「這是雪碧還是啤酒？」

海哥:「啤酒啊，怎麼了？」

七仔:「沒什麼。我以為我喝錯了，喝起來好他媽苦。」

晚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7.

2018年3月19日。

出租屋。

清晨。

七仔敲響海哥的門。

海哥眯著眼睛下床，赤腳開門。

海哥:「這大早上的，你他娘的就不能讓我睡個好覺？」

七仔:「我想打地下拳賽。海哥你認識的人多，路子廣，幫我問問吧。」

海哥一下子把雙眼睜得很大。

海哥:「你要去打什麼？」

七仔:「我要去打地下拳賽。」

海哥:「瘋了吧你？地下拳賽是會出人命的，就你這小身板，沒準哪天我就得去給你收屍。」

七仔:「我有超能力。我不怕死。」

海哥:「你是想找那個大塊頭報仇吧？我勸你一句，人家可是拳王，俗話說得好，忍一時風平浪靜，別給自己找麻煩。」

七仔:「你不幫我，我就自己去報名，賺了錢都是我自己的。」

海哥長出一口氣，咬著牙說:「行，你狠。俗話說得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這個忙，兄弟我幫了。」

8.

念壇公園。

下午。

七仔和海哥按照網路上的教學，練習格鬥技巧。

七仔:「既然我有超能力，被打也不會受傷，幹嘛還要架格鬥式防禦？」

海哥:「起碼你也得裝個樣子吧？傻不愣登上場，掄王八拳就把人家拳王打趴下了，你就不怕被別人懷疑？」

七仔:「有道理。」

海哥:「所以你就給我老老實實練拳，七天速成班已經足夠快了。俗話說得好，君子報仇十年都不晚。」

七仔低吼一聲，揮出右直拳。

海哥:「你這不行。教程說，出拳之後要立馬收回架好格鬥式，不能把破綻留給敵人。」

七仔又低吼一聲，再次揮出右直拳。

海哥:「這次嘛，還差不多。反正你有超能力，練到天黑也不會累，就一直練吧。」

七仔點頭。

不遠處的樹蔭下，一隻黑貓叼著老鼠，看向訓練中的七仔。

9.

黃昏。

七仔和海哥收拾拳套，打算離開。

一隻黑貓突然從陰影中竄出，把一隻死老鼠丟到七仔腳邊。

七仔抬腳便把死老鼠踢得遠遠的:「這什麼鬼東西？」

黑貓叼回死老鼠，不依不饒地又一次把死老鼠送到七仔腳邊。

七仔:「沒完了是吧？」

七仔抬起腳就要踢黑貓。

海哥:「你他娘的是真傻還是假傻？有貓給你送老鼠，你還不領情？」

七仔放下腳:「什麼意思？」

海哥:「貓這種生物，要是願意把戰利品主動送給你，就說明它對你毫無戒心……說成是愛上你了都不過分！」

七仔:「貓愛上我？我看起來很缺愛嗎？」

海哥:「缺不缺愛，你自己心裡沒點數？」

七仔:「反正我不缺貓的愛。」

沒有理會黑貓的討好，七仔一腳踢開死老鼠，大步離開。

10.

2018年3月25日。

念壇公園。

黃昏。

七仔練完最後一組拳後，黑貓準時叼著死老鼠出現。

七仔:「你到底有完沒完啊，天天都是哪裡弄來的這麼多死老鼠。」

黑貓睜大雙眼，用爪子輕輕撓了撓七仔的褲腳。

七仔:「我不要你的老鼠，快點死一邊去啦。」

黑貓輕聲地喵喵叫起來。

海哥:「今天是練拳的最後一天了，以後就再也不會見到小貓了，沒必要和它發脾氣啦。俗話說得好，大人有大量嘛！」

七仔:「俗話說得好，你又開始了。」

海哥:「別學我說話！」

黑貓凝視著兩人遠去的背影，低頭叼起死老鼠，快步潛入陰影中。

11.

2018年3月26日。

地下拳擊賽場。

七仔被聚光燈照得睜不開眼。

海哥:「別緊張，你都已經練一整個星期了。」

七仔:「我沒緊張。」

海哥:「那就好。只要連續打贏四場比賽，你就能以16強冠軍的身份和拳王幹上一架了。」

七仔:「我知道。」

海哥:「待會上場開打前，記得要吼出來。」

七仔:「好。」

海哥:「你怎麼一點也不緊張，搞得我現在反而怪緊張的……」

聚光燈亮起，集中在賽場中央。

主持人拿起麥克風，激昂的聲音通過場內的環繞音響傳出:「2018年第一季度的拳王資格爭奪賽，即將開始！接下來要出場的是第一組選手:來自北京的蓋倫！以及，來自河北的流浪劍客！」

聚光燈一分為二，兩束光分別打在七仔和他的對手身上。

觀眾的吶喊聲在一瞬間響徹全場。

海哥:「所以，你是蓋倫還是流浪劍客來著？」

七仔:「流浪劍客。我在北京流浪這麼久，一直堅信命運不是用來順從，而是用來反抗的……我想斬斷命運。你別笑，我是認真的。」

海哥憋住笑，拍了拍七仔的肩膀:「那你加油。」

七仔點頭，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牙套，含在嘴裡，從護欄中鑽進賽場。

鐘聲響起，比賽開打。

蓋倫試探性地靠近幾步。

七仔口含牙套，發不出半點吼聲，一下子慌了腳步。

蓋倫抓住機會，一記虛晃的左直拳後，跟上一記右擺拳，直接將七仔打倒在地。

七仔痛苦地趴在地上哀嚎。

裁判趴在七仔旁邊，拍著地板:「三，二，一……第一局，蓋倫勝！」

蓋倫高舉雙手，享受觀眾的歡呼。

短暫的休息之後，鐘聲又一次響起。

蓋倫:「就你這種小不點，趁早滾吧，老子的拳頭可不長眼睛。」

七仔:「呸。」

透明的牙套連帶著唾液，被吐在一邊。

蓋倫:「找死！」

蓋倫上步，一記下勾拳打在七仔的下巴。

七仔倒退兩步，用力甩了甩腦袋。

主持人:「這一擊又命中了！看來流浪劍客完全不會格擋和閃避！毫無疑問，蓋倫將會取得本場比賽的勝利！」

七仔低吼著，衝上前，一個左直拳就將笑容滿面的蓋倫打倒在地。

包括主持人在內，所有人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七仔:「等什麼呢？快宣布結果。」

裁判:「哦哦哦……三，二，一！第二局，流浪劍客勝！」

七仔閉上眼，高舉雙臂。

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12.

念壇公園。

夜晚。

七仔和海哥沿著湖邊散步。

海哥:「雖然還沒有拿到冠軍，但我已經想好了怎麼安排獎金！咱倆先去大吃一頓，然後去酒吧喝酒！最後還要買台空調，過幾個月天就要開始熱了，那破出租房沒有空調簡直要人命。」

七仔:「你準備……一輩子都留在北京嗎？」

海哥:「啊？」

七仔踢開腳邊的石子，望向頭頂的月亮。

海哥:「我聽你的意思，是打算回老家了？」

七仔:「我也不知道該去哪。我只是覺得，以後我也不能總靠挨打或者打拳掙錢吧。我總得有個安穩的工作吧。」

海哥沉默。

七仔:「我還想有個家。」

海哥嘆息。

七仔:「在北京呆了兩年，我對生活的熱情早就被磨滅得乾乾淨淨。」

海哥:「人生嘛，不都是這樣……俗話說得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才勉強維持下生活這樣子啦……」

七仔:「與其困死在北京這座城市，我倒還蠻想四處漂泊、流浪的。」

海哥:「是想做一個流浪劍客嗎？」

七仔勾住海哥的肩膀，哈哈大笑。

13.

2018年3月27日。

新疆南部。

一股遮天蔽日的沙塵暴憑空出現，並向著北京的方向捲去。

甘肅北部，內蒙古中部等地，也都因此出現揚沙或浮塵。

氣象局隨即發布消息:27日，新疆南部、內蒙古中部、遼寧西部、吉林中西部、黑龍江西南部等地出現揚沙或浮塵，內蒙古錫林郭勒盟局地沙塵暴；受上游沙塵影響，28日晨北京地區或將出現浮塵，能見度約1～3公里。

14.

2018年3月28日。

北京。

各大新聞媒體接連轉發沙塵暴藍色預警。

七仔戴上口罩，望向發黃的污濁天空。

海哥:「天氣預報說今天是沙塵暴藍色預警，建議不要外出……我們打完那個大塊頭，就趕緊回家吧。」

七仔:「怎麼，不吃大餐不喝酒了？」

海哥:「不吃了不吃了，我有點心慌……我潛意識裡總覺得，今天搞不好會有天災什麼的……我怕死。」

七仔:「明明才只是藍色預警而已嘛，有什麼好怕的？」

海哥:「就現在這個能見度，你覺得真的只是藍色預警？俗話說得好，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七仔:「你又開始了。 行，聽你的，我們打完比賽就回來。」

15.

拳擊賽場外。

海哥:「別緊張。」

七仔:「我不緊張。」

海哥:「你不緊張就好。我有點緊張。」

七仔:「你又不用上去打，緊張個什麼勁？」

海哥:「不知道。我就是覺得心很慌。」

七仔:「放心吧。我上去一拳KO他，然後我倆就回家。」

海哥:「好。」

16.

拳擊賽場內。

大塊頭:「想不到，你個草包還有兩把刷子。」

七仔:「你快趁現在，多說幾句話吧。」

大塊頭:「你在說什麼胡話？」

七仔:「因為再過一會，你就沒有機會再說話了。」

大塊頭:「哈哈哈哈！就憑你那三腳貓功夫？笑死我了，靠運氣打贏了幾個人，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像你這種沒實力還敢出來亂跳的草包，沫沫永遠也不會喜歡！」

七仔低吼一聲，瞬間漲紅了臉。

大塊頭:「被說兩句臉就紅了，怎麼，你是小學生嗎？」

七仔發出急促的低吼，緊緊握著通紅的雙拳。

下一秒，鐘聲敲響。

大塊頭立馬發起迅猛的攻勢，盡數打在七仔身上。

主持人:「正所謂不動如山，侵略如火！霸王龍的攻勢有如火焰一般，打在了山一樣紋絲不動的流浪劍客身上！究竟是誰會佔據第一次交鋒的上風呢？天吶！我沒看錯吧！霸王龍竟然舉手要求暫停了！這可是有史以來霸王龍第一次要求暫停比賽！」

裁判揮手示意暫停。

不顧裁判的阻攔，七仔怒吼著揮出一拳，直直打在大塊頭的面頰。

大塊頭被這一拳打飛到擂台角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裁判:「三，二，一……流浪劍客取得本場比賽的勝利！」

七仔緩緩走到擂台邊，彎下腰，接過海哥遞來的一張一百元紙幣，冷笑著把錢丟在昏迷不醒的大塊頭臉上。

場上的觀眾沉默數秒，緊接著爆發出震天的吶喊聲與歡呼聲。

七仔閉上雙眼，高舉雙臂。

17.

休息室前。

記者:「請問，打敗了去年的拳王之後，您有什麼感想？」

七仔:「沒什麼感想。很空虛。感覺人生沒有了目標。」

記者:「那麼，您還會接著打拳擊嘛？」

七仔:「未來的事，我不知道。」

七仔推開記者，徑直走入休息室。

18.

回家路上。

黃沙漫漫。

海哥:「你不是大仇得報了嗎，怎麼還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

七仔:「她沒來找我。」

海哥:「誰？」

七仔:「陳沫。我打贏了她男朋友，可她卻沒來找我。」

海哥:「沒來找你……又怎麼了？」

七仔:「我本以為她會回心轉意。」

海哥:「俗話說得好，不如意事常八九，你也別太難過啦。」

七仔面無表情地點頭。

19.

出租房。

七仔的手機振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沫沫」。

七仔無神的雙眼頓時放出光芒。

七仔:「你終於來找……」

陳沫:「你差點謀殺了我的男友。」

七仔雙眼中的光芒快速跳動。

陳沫:「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一拳就把他打成腦震蕩？醫生說，他至少得恢復大半年！」

七仔的雙眼漸漸黯淡。

陳沫:「七仔，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七仔悄無聲息地掛斷電話，保持著笑容，枯坐在床邊。

很久之後。

海哥推門而入:「外賣到了，趕緊出來吃……哎不是，我說你一大老爺們，哭什麼啊？」

七仔:「陳沫找我了。」

海哥一愣，張開嘴，卻什麼也說不出口，最後輕輕拍著七仔的肩膀。

海哥:「節哀。」

七仔:「好。」

20.

西單。

傍晚。

戴著各式口罩的人們流轉於各個商鋪之間，沙塵暴藍色預警完全沒有影響到繁華的西單。

一個學生喝完礦泉水，重新戴好口罩，然後把空瓶子放在垃圾桶蓋上，繼續往前走。

哐當一聲，瓶子摔落在地。

學生回過頭，把瓶子撿起，又一次放在垃圾桶蓋上。

瓶身劇烈顫動。

學生皺眉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垃圾桶跟著瓶身一起顫動。

學生踉蹌一下，沒有站穩。

大地也開始顫動。

這時，有人開始高聲呼喊:「地震了！」

學生摔倒在地。

下一秒，學生身下的磚塊片片碎裂開來，一隻巨型蠍螯從地底探出，揚起漫天黃沙。

消防栓噴出水柱，人們尖叫著四散而逃。

學生拿出手機，對準眼前的畫面，打開朋友圈的小視頻錄像。

十秒的小視頻，完整地記錄下這隻高樓般巨大的蠍子狀怪物鑽出地面的全過程。

最後一個鏡頭，是遮天蔽日的巨螯，伴隨著聲嘶力竭的求救聲，直直砸下。

小視頻在這一幕，戛然而止。

21.

天台。

夕陽緩緩墜入地平線。

七仔面無表情地坐在天台邊緣。

海哥提著兩罐啤酒，走到七仔身邊。

七仔摘下口罩，仰頭喝酒。

海哥:「你還是對陳沫念念不忘吧？俗話說得好……」

七仔:「你又開始了。」

海哥:「你嗓子怎麼都已經啞成這樣了……又哭了？」

七仔不說話，仰頭喝酒。

海哥:「好，好，那咱不聊陳沫了。對了，我在朋友圈看到了這個，和你之前說的那個蠍子怪物好像挺像的。你看看。」

七仔放下酒罐，接過海哥的手機。

小視頻剛一打開，接連不斷地尖叫聲就響了起來。在一片廢墟中，一隻蠍子狀的巨大怪物被沙塵暴所遮掩，張牙舞爪地揮動起巨螯。

背景是冒著濃煙的西單大悅城。

七仔捏緊手裡的酒罐。

海哥:「真他娘的怪力亂神，先是你變成了刀槍不入的超能力者，接著又出現了哥斯拉一樣的巨大怪物……天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怎麼了。」

22.

西單。

夜晚。

警察們衝進商城，疏散群眾。

與此同時，一列裝甲車駛進西單北大街，持槍的士兵們魚貫而出，在掩體後瞄準怪物。

「洞兩，開火！」

火光亮起，子彈從彈膛中射出，全部打在怪物的身上。

逃跑的人們路過這裡，紛紛拿出手機，拍下眼前的這一幕。

北京西單出現巨型怪物的消息再也封鎖不住，各大新聞媒體記者想盡一切辦法進入現場，對這次作戰進行直播。

一分鐘之內，上千發子彈全部打在怪物的身上，怪物卻沒有受一丁點傷。

怪物邁出一步，大地便跟著震動。

怪物舉起巨螯，砸在高樓上，高樓便化為廢墟。

怪物搖起尾巴，狂風大作，黃色的沙塵暴便平地而起，遮天蔽日。

「洞幺洞幺，我是洞兩！西單的火力不夠！快派重火力增援！」

23.

天台。

七仔遠遠看著北邊高高聳起的濃煙，面無表情。

海哥一邊瀏覽著新聞，一邊解說:「這頭怪物能引發沙塵暴，所以網友們都把它叫做沙王……現在沙王已經攻破軍隊的防線，就快走上長安街了。」

七仔:「你看頭頂。」

海哥抬起頭。

昏黃的天空還殘留著落日的餘暉，一架又一架的戰鬥機飛向長安街，在天空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尾跡。

七仔:「政府已經派出軍隊，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海哥舔舔嘴唇:「可你知道嗎，在超級英雄電影里，能打敗怪物的只有超級英雄。」

七仔:「你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英雄。」

海哥:「新聞上說，軍隊的火力對沙王無效，這個時候，也就只有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的你才能拯救世界了。」

七仔沉默片刻，緩緩道:「我的母親死於火災，我的父親死於地震，而我自己蝸居在五環之外苟活……為什麼沒人來拯救我，我卻要去拯救世界？這是什麼道理。」

海哥:「好。就算你不去拯救世界，也該去拯救陳沫吧？」

七仔沉默。

遠處的爆炸聲接連不斷。

海哥:「英雄救美後，女主就會被男主打動，然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電影里都是這麼演的。」

七仔悄悄握緊雙拳:「陳沫根本不會愛上我。這世上沒有人會在乎我。我知道，要不是因為利益，你也絕對不會和我走到一起的。」

海哥:「我在你心裡……就是這麼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嗎？」

遠處火光衝天，點亮北京的夜晚。

七仔搖搖頭，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海哥:「你要幹嘛？」

七仔咧開嘴角，在火光中慘笑:「我要……逃避命運。」

七仔張開雙臂，從33層的天台一躍而下。

悲吼聲中，七仔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

海哥呆在原地，張著口，一句話說不出。

24.

西單。

沙塵暴的黃色與炮火的橘紅色交織在一起，映亮黑色的天空。

坦克轟出一發又一發的炮彈，只能稍微擊退沙王，卻不能造成一點傷害。

戰鬥機的轟炸也沒法阻擋沙王一路前進、一路破壞的腳步。

士兵一邊填充炮彈，一邊咬牙怒吼著:「絕不能讓怪物前進半步！誓死守衛長安街！」

記者默默將眼前的這一幕收入鏡頭。

千萬熱度的直播間內，彈幕如同雪花刷過「卡死了」「現在情況怎麼樣了」「吊大的說下，沙王有沒有被打死」，漸漸地，彈幕不約而同地刷起國歌的歌詞: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

「起來！起來！起來！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

「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進！」

25.

出租房樓下。

七仔躺在因撞擊地面而產生的坑中，久久仰望夜空。

直到海哥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七仔才緩慢地從坑中爬起，整理破損的衣服，拍拍身上的灰塵，緩步離去。

海哥氣喘吁吁地跑到大坑面前，左右環視，找不見七仔的身影。

海哥:「你他娘的可是個英雄！流浪劍客要斬斷命運這句話，當初可是你自己說的！你他娘的倒是別逃啊！」

陰影中的七仔面無表情，後退半步，隱入夜色。

七仔:「我不逃，還能去哪呢？」

26.

西單。

沙王與軍隊的戰鬥仍未結束。

全國共有超過5億人，通過各種方式觀看這場戰鬥的直播。

每當重型武器擊中沙王，就會引起幾億人歡呼。

而每當硝煙散盡，沙王重新拖著龐大的身軀出現在世人眼中，就會有幾億人垂頭喪氣。

一場史無前例的戰鬥，就這樣牽動著全國人民的心弦。

僅半個小時之內，沙王就已經從西單北大街，踏足至西長安街。

軍隊的戰線也因此而拉後到天安門前。

沙王那無法阻擋的腳步，每一步都讓大地為之震顫。

全國人民由上至下，都深深陷入絕望。

27.

念壇公園。

硝煙瀰漫，黃沙四起。

七仔沿湖散步。

和往日的熙熙攘攘不一樣，今天的公園一個遊人也沒有。

七仔走到平日里練拳的廣場時，一下子皺起眉頭。

七仔:「這麼大的沙塵暴，你怎麼還在等我？」

長椅下，一隻黑色的貓像往常那樣，靜靜地趴著。

七仔:「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我不需要你的死老鼠。我也不需要你的愛。唉。」

七仔蹲在長椅旁，伸手去摸黑貓的頭。

七仔的手指剛一碰到黑貓的皮毛，就立馬彈開。

黑貓睜著眼睛，渾濁的雙眼卻再也倒映不出七仔的模樣。

七仔:「這麼大的沙塵暴，你怎麼不回家啊……你怎麼這麼蠢啊，幹嘛非要等我啊……」

七仔哽咽著抱起黑貓的屍體。

七仔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滯。

黑貓已經冰冷僵硬的懷中，還緊緊護著一隻無關緊要的死老鼠。

滾燙的熱淚湧出眼眶，打在七仔猩紅的手背上，又在幾秒之內迅速蒸發。

七仔輕輕把黑貓放回長椅下。

七仔:「我沒哭。我只是眼睛進沙子了。」

28.

長安街。

炮火連天，夜如白晝。

一名軍人端著槍，一邊射擊，一邊隨著沙王的逼近而後退。

七仔:「別再退了。」

軍人一愣，隨即朝隊友大喊:「這裡還有平民沒有撤離！快帶他離開！」

七仔:「不用了。」

軍人吼:「我給火力掩護，你快走啊！」

七仔搖搖頭，向前線記者比出一個大拇指。

前線記者立馬將鏡頭對準七仔。

這一刻，數億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這個戴著口罩的男人身上。

七仔:「面對命運，逃是逃不掉的，你能做的就是把它打倒在地。」

熊熊烈焰映亮七仔瘦削的身姿。

七仔的步伐緩慢但卻有力。

走到沙王腳下，七仔眯起眼:「就讓流浪劍客來會會你。」

全國人民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沙王揮起巨螯。

七仔完全沒有格擋和閃躲。

七仔被打飛到半空中，狠狠摔在廢墟中。

隆隆炮火聲和沙王的腳步聲中，大地不停地震顫。

廢墟中的磚瓦因此被震開。

灰頭土臉的七仔推開瓦礫，爬出廢墟，重回人間。

七仔的左臂因為落地時的本能抵擋，已經摔成粉碎性骨折，渾身上下也都摔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記者的鏡頭很快捕捉到了這一幕，再次將鏡頭對準七仔。

29.

住宅。

一位拳擊比賽的博彩者跳起來，興奮地向老婆孩子介紹:「這個人叫做流浪劍客！我記得他！他打鬥的特點就是剛猛，不格擋也不閃躲！」

老婆:「我好像聽你說過這個人……」

博彩者:「對對對！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從未輸過一場比賽的流浪劍客！」

孩子:「爸爸，那他這麼厲害，能打贏大怪獸嗎？」

博彩這:「他從未輸過，我每一次都賭他贏……所以這一次，我也賭他會贏。」

30.

天安門廣場。

七仔用右手摘下口罩，丟在一旁，又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七仔左右扭動著脖子，關節因此發出咔咔的響聲。

七仔握緊沾滿鮮血的猩紅右拳，怒吼一聲，又一次站在沙王的身前。

像在公園廣場無數次訓練的那樣，七仔架好格鬥式，左右腳前後開立，左拳遠架，右拳護腮。

沙王揮起巨螯砸下。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再次屏住呼吸。

這一次，七仔仍然沒有格擋，也沒有閃躲。

七仔從腳部開始發力，把力量一直傳導到腰間，借著轉腰的力道，又將力量送至肩膀，最後收回左拳護腮。

積攢著全身能量的右拳就此趁勢揮出。

巨螯打在七仔的右拳上。

炮火停息。

世界靜止。

安靜得只剩下沙塵暴的風聲。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後的結局。

沙王身上原本堅不可摧的盔甲，先是爬滿蛛網般的裂隙，接著又在幾秒之內片片碎裂。

總攻的命令下達，幾百發炮彈脫膛而出，打在沙王靜止的身上。

轟鳴聲中，近乎不可阻擋的沙王，終於拖著沉重的身軀緩緩倒地，灰塵久久不散。

長久的沉默過後。

直播的觀眾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軍人們也都相擁而泣。

31.

住宅。

博彩者與妻兒緊緊抱在一起。

博彩者:「看吧，我就說他一定會贏！」

32.

夜幕下，火焰熊熊燃燒。

七仔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33.

出租房。

海哥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望向被炮火映亮的夜空。

「俗話說得好，真男人從不回頭看爆炸。你他娘的，果然是個英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