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歲 再讀薛寶釵

薛寶釵於我，在《紅樓夢》里是有特別的意味的。小時候就很喜歡這種「面若銀盤，眼若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黑」的富態大氣的美女。長大在應試作文的荼毒下，紅樓夢顯然是最討閱卷老爺們歡心的topic之一，那既然紅樓夢這麼討喜，不妨研究清楚裡面的一個人，然後再各種文章裡面掐頭去尾，換湯不換藥的套用（天哪，當年為了那幾分幼小的我變得多麼腹黑啊）所以就選中了薛寶釵，主要也是按照駢文喜聞樂見的套路，說她相比於林黛玉更入世 更樂觀 更與人為善 云云（雖然現在看起來 這都是錯的）。哎，所以說，大家都是人，「不為五斗米折腰」是完全不現實的，我不會自命清高，畢竟當年為了一兩分 寫了多少言不由衷酸不拉幾的東西。。。哎，我是沒有資格diss郭沫若的，你們覺得你們有資格，go on。

關於薛寶釵，以前八股文裡面我寫的那一套是全然錯誤的，說她比林黛玉可愛，這是扯淡（仔細通讀紅樓夢就會發現 林黛玉的人緣可比薛好多啦）。說她在金玉良緣的三角戀里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處心積慮的嫁進來 這也是錯誤的（從前八十回，鳳姐賈母，底下人的反應都可以看出來，林黛玉基本已經是被「內定」的默認的寶二奶奶。現在推測不是薛的存在阻礙了木石前盟，反而很多紅學家考證應該是林死在前面，後來薛寶釵才作為候補隊員轉正了。）說她性格平和 與人為善 這也完全是naive，反而是林黛玉並非哭哭啼啼病西施，經常愛開玩笑，活潑愛鬧（參考教香菱學詩，寶釵作為香菱的正經主子都不願意）說賈寶玉對她有什麼怨言，也不是這樣（畢竟是林死後兩人才結婚，賈寶玉那個時候完全已經是無所謂和誰結婚，準備遁入空門了）根據脂硯齋的評語，薛寶釵在賈寶玉頓悟世事無常 出家為僧的過程還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山中高士晶瑩雪」，「晶瑩雪」就是說賈寶玉和她沒有夫妻之實（蘭桂齊芳之類的高鶚的鬼話請出去）「山中高士」是說她幫助寶玉悟道 精神層面成長 渡劫。這麼看來，她其實不是那種熱衷於勸寶玉科舉的人。最後薛的結局一說是流落到賈雨村府里做僕人（這樣剛好是一個循環，香菱作為甄士隱女兒到薛家做小妾：甄家服侍薛家。然後甄士隱府里有一個女工嫁給賈雨村當大老婆：賈家服侍甄家。薛寶釵到賈雨村家裡當僕人：薛家服侍賈家。剛好是三個一循環，因果報應。）另一說是為了拯救賈府，主動給賈雨村做小妾，因為寶釵出場的時候有一句「釵於奩內待時飛」而「時飛」剛好是賈雨村的表字。另外就是襲人作為寶釵的副影，晴雯作為黛玉的副影（晴雯和黛玉都是芙蓉花，且王夫人明確說了晴雯長得像林黛玉），襲人最後可以肯定是改嫁給蔣玉菡了，所以薛寶釵很有可能作為對照也嫁給某一個不入流的小人物（賈雨村）。

如此說來，什麼家道中興，蘭桂齊芳，遺腹有子，都是高鶚胡編亂造的。薛寶釵的下場 大概會比林黛玉起碼「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的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還沒有經歷賈府敗落 人情冷暖 還要慘的多。一來她要經歷賈府敗落，二來寶玉不喜歡她，還出家了，三來，不管是淪落為僕人還是小妾。。。還是很掉價的。所以以前說什麼寶姐姐比林妹妹更樂觀平和圓融，所以有一個更好的happy ending, 純粹是瞎扯。她最後肯定不是一般的慘，娘家敗落，婆家敗落，老公出家，自己守活寡都守不住，淪落為奴為婢。。。哎。。根據曹雪芹的手法，肯定是怎麼虐怎麼來了

有人說林是出世，薛是入世，這話恰恰說反了。林才是入世，看見流水落花都會由物及人，還和賈寶玉談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高尚的戀愛，寫了一大堆《秋窗風雨夕》，每次起詩社就她最熱鬧，這叫出世？看紅樓夢每次都被寶黛花式秀恩愛 虐死單身狗了好嘛。相比之下，薛才叫真出世，最先的幾回里有一回是「聽戲曲寶玉悟禪偈」，聽的就是薛點的「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賈寶玉似有所悟，她在一旁點了一句，「可不得了，這人要悟了」她怎麼知道寶玉要悟了？因為她已經先於所有人悟道了。薛寶釵是除了賈元春之外第一個在烈火烹油 鮮花鼎世 的開頭 就已經看透了底下的敗絮其中的人。賈元春之所以看透了大概是因為距離權力中心太近，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吧。薛嘛，只能說此人慧根頗深，懂得霧裡看花的道理。

另外很多人忽略了 一個小姐的閨房往往能體現其情致寄託。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時候，看見林黛玉房裡很多藏書（說明她愛看書），一應布置，什麼瀟湘紗窗之類的，都顯示此人不俗的「一定是哪個公子哥」（劉姥姥語）品味，這也是寶黛愛情的精神基礎。除開寶黛，史湘雲房間里有很多奇裝異服（主要是武將戲服），可以說明此人喜好玩鬧，有點男孩子氣吧。迎春是個「二木頭」房間里還有很多棋（迎春特別喜歡下棋），探春「玫瑰花兒」的性格，喜好書法。惜春年紀那麼小，還有很多畫畫的工具。就是香菱，一個陪房丫頭的出身，還買了幾本詩集。但是薛寶釵的房間是什麼樣的？一貧如洗，如墜冰窟，毫無裝點打扮，不像是個小姐書房，倒像是寡婦的樣子。這說明什麼？「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薛寶釵是個沒有特點和嗜好的人。但是並不是說她做不來。她的螃蟹詠的詩詞造詣可是蓋過林妹妹的。但是她不以此為傲，不以此自居。因為不自居，所以不自拘。老子說的好，「執者失之」，「壁立千仞，無欲則剛」，這是一個真正看透世事，覺得一切不過如此，把閨房弄得像禪房的出世道姑。所以寶釵才和妙玉談得來，就是黛玉都嫌妙玉為人古怪的。

那為什麼賈母那麼生氣呢？因為薛寶釵這樣的人是很可怕的，古代所謂帝王就是這樣的人。《權力的遊戲》裡面有一句話，「你在乎的東西越多，你的弱點也越多」，如果一個人什麼也不在乎，那就什麼也傷不了她。深不可測，戰戰兢兢。喜怒不形於色，心事勿讓人知，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這不僅僅是不可愛，這簡直是恐怖。沒有長輩會喜歡這樣的晚輩的。我斗膽猜測，曹公寫薛寶釵的時候，有沒有對照韓非子所說的帝王之術呢？（兩面三刀（正邪兩面，法，術，勢，三刀）

大概曹公真的是把薛寶釵作為「帝王之氣」來寫的，不然不會如此冷的深不見底。唯一一次寶釵稍微有一點女兒情態，就是拿著扇子撲蝴蝶。稍微動了點真性情。然而好景不長，不過幾分鐘，碰到小紅墜兒，又給林黛玉下了個套。我不認為寶釵真的討厭林黛玉，或者真的很喜歡賈寶玉，以她如此冷峻無情的性子，她不會真的喜歡誰，也不會真的討厭誰。她做的一切，不過是求得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想要嫁給寶玉，不過是為家族求利益最大化；黛玉傷心時的好言勸慰，送書，結為姐妹，不過是見到黛玉可憐，順手一幫做個人情；撲蝶事件陷害黛玉也只是為了自己一時脫身的方便。她拒絕教香菱作詩，不過是覺得這件事於人於己撈不到好處，香菱就是學會了詩，也已經是薛蟠的陪房丫頭，改變不了什麼。一個很耐人尋味的點就是：都說林妹妹專橫，然而她」真「，所以下人無不把她當成親姐姐，紫鵑為她自作主張試探寶玉，雪雁和她講那麼多掏心窩子的勸解的話。都說薛寶釵人緣好，四平八穩，然而可曾聽到鶯兒說她半句好話？大概雖然四平八穩，總還是蓋不過「假」「冷」，總還是讓人敬而遠之，毛骨悚然，不可愛的。

所以鳳姐一陣見血，「事不關己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薛寶釵本身沒有執念，所以也無所謂軟肋。賈母的眼睛還是很毒的，這種人，只可做高高在上的君王仰視，萬萬不能交心做朋友，做家人。

很多人扯這個「金玉良緣」的梗。需要指出的是，曹公並沒有把薛林作為三角戀的對立面來寫，只是把「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緣」，作為理想和世俗對照來寫。另外金玉良緣 並不只是薛寶釵，還有史湘雲（和賈寶玉的「金麒麟」也是金玉良緣的一條支線）

我猜測，曹公的格局不小，不會只是寫一個三角戀的故事。薛寶釵對「寶二奶奶」本是抱著隨緣的態度。另外此人格局太大，是「帝王之相」，不應該只限於你儂我儂恩恩愛愛。

「帝王將相」想來是文人志士所推崇的， 紅樓夢中，我私心認為，薛寶釵/賈探春（和親固倫公主）可能是「帝」的象徵，史湘雲無疑是「將」的代表（她平日里就是喜歡打打殺殺大大咧咧的）王熙鳳（協理齊家，才幹精明）是「相」才。「王」有哪些 我還沒找到合適的代表。總之紅樓夢真乃一大奇書，「仰之彌高，鑽之彌深。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 顏回用來說孔子的，大概也可以借花獻佛，來表達我對曹公的敬佩了。

最後提一個點，是關於薛寶釵的「牡丹花」的意向的。當時行酒令，寶釵抽到「艷冠群芳」說是「任是無情也動人」，我覺得這是曹公把寶釵往「帝王」這個方向靠攏的又一個印證。牡丹，主雍容華貴，國色天香，乃群芳之首，這可以說是「花中帝王」。任是無情，這個無情，大概就是我前面說到的，「執者失之」，殺伐決斷，手起刀落，六親不認，流血漂櫓。這就是帝王的殘忍，無情，冷酷，也是帝王的魅力「也動人」治所在。

另外補充下寶釵的一些詩詞，從中是可以看出她相比於林妹妹更多的是諷刺時事 思考社會的大格局，這也是帝王家和尋常女兒心腸的分別。

同樣是「詠柳絮」

薛：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林：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

薛：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

林：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

詩社詠白海棠

薛：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

林：半卷湘簾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

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

（公允的說，黛玉這一首寫的太好了，風流宛轉，莫怨東風當自嗟，不過如此）

詩社 詠螃蟹（薛）節選

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

酒未滌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

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

（一個沒有出閣的舊社會小姐，諷刺官場如此老辣，只能說寶釵是帝王氣象，胸中自有丘壑。不是一般庸脂俗粉小姐或者腌臢官吏（賈雨村）之流配得上的。。。有雄心壯志和一心只想功名利祿是兩碼事好嘛，把寶姐姐比作大觀園裡的賈雨村我是拒絕的）

下面內容來自螃蟹詠的百度百科：

寶釵真的「跟賈雨村一樣」么？她難道沒罵過賈雨村嗎？在曹雪芹的原著中，寶釵最痛恨的就是以賈雨村為代表的一類世俗贓官。而且，除了賈寶玉以外，書中也只有薛寶釵對這類贓官作過尖刻的諷刺。除了寶釵的《螃蟹詠》以外，我們來看看第32回的例子。這一回中敘，賈雨村升任「興隆街大爺」之後，又跑到賈政那裡去投機鑽營，名為作客，實為巴結討好。寶釵聽說以後，她便立即開口譏諷道：「這個客也沒意思，這麼熱天，不在家裡涼快，還跑些什麼！」第42回，寶釵向黛玉表示：「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只是如今並不聽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這是書誤了他，可惜他也把書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麼大害處。」——在她看來，包括賈雨村在內的那些讀書做官的男人，讀書既不能明理，只一味地禍國殃民，「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麼大害處」。她都把這些贓官都罵成是有「大害處」的壞東西了，擁林派竟然說她不會去罵賈雨村之類的人物。至於寶釵勸寶玉讀書仕進，希望寶玉通過掌握權力，來懲治、消滅這些「祿蠹」！寶釵《螃蟹詠》中有云：「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其含義也正在於此。「菊」，冷香高潔之物也。「姜」，熱烈辛辣之物也。集此「冷香」之品格、「熱毒」之手段於一身，方能澄清吏治、致君堯舜，還給天下一個清寧世界！所以，寶玉看了寶釵的《螃蟹詠》，也不禁要為之叫好稱絕，並大感「痛快

小說第22回，寶釵就曾一首《更香謎》，引得賈政大為掃興。所謂「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這些詩句是那樣的悲涼露骨，竟與當時元宵佳節的氣氛全然不合。果然，賈政讀了寶釵此詩以後，也不禁大覺喪氣，以為「此物還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詞句，更覺不祥，皆非永遠福壽之輩」。第40回，在賈母攜劉姥姥參觀大觀園的時候，寶釵蘅蕪苑那「雪洞」一般樸素的室內布置，又引起了賈母的大為不滿，以為是親戚面前很掃了她的面子。賈母對寶釵，一則曰「使不得」，二則曰「不象」，三則曰「忌諱」，四則曰「不要很離了格兒」，五則曰「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