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

來自專欄 酒色財氣，山河

我們是被歷史遺忘的一代

沒有目的,沒有地位

沒有大戰爭,沒有經濟大恐慌

每次大戰都是心靈之戰

我們的恐慌只是我們的生活

——摘自《搏擊俱樂部》

一

今天周天，這是他本周睡得第七個女人。

房間內很安靜，床上一片狼藉，被子緊裹著。

他點著一顆煙，把他放在衛生間的盥洗池邊，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這是一種儀式，每次雲雨之後，虔誠異常，好像他是世界上的最後一個信徒，而鏡子中的自己是唯一可以信奉的模樣。

他是我的一個朋友，叫馮生。很難講述他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他總是和我說，他和我們中的大多數一模一樣，只是他更勇敢，勇敢的信仰自己的慾望，所以他經歷了死亡，然後重生。

我和馮生打小就認識，正因如此，當他告訴我他一個月沒聯繫我內發生的所有的事情讓我瞠目結舌，甚至讓我害怕，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我現在的生活。

這世界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知道自己是誰的人，一種是死人，死人是不知道自己是誰的。這是那天晚上我倆見面他說的第一句話。說話的時候，眼神放著光，讓我想起狼，因為在我記憶中，沒有什麼目光能比得過狼的目光，那樣貪婪，那樣慾望，那樣生命頑強。

記得我上次見他實在半年前，那時候他的眸子中毫無生息，被慾望，生活，壓迫，折磨的奄奄一息。眼中的血絲可怖，我們在我們常去的那家熟食鋪子，大冬天，他不管不顧的要了一包啤酒。

「唐宋，你知道嗎？我畢業三年了，三年，我月薪還是2k，我他媽連特步安踏都穿不起了。」

「以前我父母的聽話，掙三好學生的名頭，做個好好先生，不拉女生的手，可現在我爸逼著我找女朋友。」

「我受不了了，你試沒試過，半夜去大學旁邊的旅店，把成人錄像的聲音放到最大，蓋過隔壁的，，哈哈，特別有意思。」

我看著馮生扭曲的臉，黃色的液體從他的嘴角流出來，「社交障礙」「精神陽痿」「抱怨社會」「性壓抑」…..作為一名社會學的專業人員，一連串的名詞蹦出在我腦子中，教科書給出了諸多的科學的解決辦法，但歸根結底只有三個字——「看自己」。

「道德，法律，都是框架，你認可了它，你就被它束縛。好人一生平安？屁，好人才他媽不會一生平安。平安的是那些拼盡一切，不擇手段想活下去的人。」

馮生說完，腦袋隨著手中的酒瓶子一起倒下，我杯中的白酒早就涼了。

我相信，這段話，是馮生花了26年得出來的結論，與任何人，任何事物都無關

人失去過什麼，就會格外珍惜什麼。如果失去一切，乃至靈魂，那在格外珍惜的同時，他也能將什麼都捨棄。世間魑魅與魍魎，佛光普照，紫霧靄靄，出賣靈魂，出賣自己。

那次喝酒之後，我再沒見過馮生，我們不在同一個城市工作，所以見面機會很少。儘管我很擔心馮生，但是打那之後他很少聯繫我，每次都是匆匆互道安好，馮生也在沒提過他的生活。

世界好像戀人，即使他有一萬八千種小脾氣讓你哭，讓你疼，讓你氣到罵娘，可還是要笑著擁抱，永遠說安好。我這麼勸馮生。

二

亨利·米勒的《北回歸線》中有這麼一句話「當你迷茫無助，fuck」

夜，冰冷肆虐了一天，毫不收斂，馮生顫了一天，這是他年假後第一天上班，遠離家鄉。

他想起了火車上的片刻溫暖。

火車上他很有禮貌的同左邊座位的一位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交談，他倆談起彼此的專業，大學生活，工作，以及對這短暫友誼的無限好感。

破碎的鬍渣下沾著麵包屑，火車上的氣味並不好聞。

火車的行程很長，幾乎縱穿了這個國家，兩人去往同一個城市。

兩人的友好洽談越來越深入，馮生臉上的表情活泛起來。同一個這樣的陌生人交談讓他感覺到舒服。他開始談自己，對過去的嗟嘆，那些美好的、單純的事，紫羅蘭的香氣，陽光下黃褐的長髮，還有後悔遺憾，以及說過無數遍的「如果當初我….」。對方也開始談自己，談他曾經的風流，隨性，摩托的轟鳴和風衣上姑娘的氣息。

綠皮火車馳騁在曠野，天很暗，火車內燈火通明，手持站票的人毫無氣力的蜷縮在除座位以外的任何一個地方，無法動彈，廁所沒有人去，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橫躺在廁所門口，睡著了。所有的人形容枯槁，和陌生人緊貼著，交換著彼此糟糕的氣味。列車員抑揚頓挫的聲音響起，車廂一陣騷動。馮生和他的鄰座看了眼列車員餐車中的飯，互相問候「餓了嗎」，然後終止了對話。

臨下車，他倆笑著互相抱怨火車太慢，下次一定買高鐵票。然後互道以後常聯繫。然後誰也沒有提留聯繫方式的事情。

長達三十個小時的旅程結束，馮生得到一段對他來說輕鬆的已逝友誼和膀胱里膨脹的尿意，然後什麼都沒了。

林肯公園的戰鬥交響曲響在耳機里，馮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喜歡上聽這首歌。聽著這歌，他睡著了，夢裡成了個戰神。

三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我看了眼，是馮生，他已經很長時間沒給我打過電話了。這時候夜已經深了，不知道打過來會有什麼事，我接了。

「喂，唐宋，我受不了了，我要殺了那幫孫子。」馮生咳嗦著，聲音顫抖，他的身體同樣和他的聲音一樣，瑟縮著。衣衫破爛，嘴唇凍得紫青，右眼烏黑，嘴角淌著血。他的雙眼通紅，鼻腔里的酒氣混雜著血腥味。

「馮生，我幫不了你，你得靠自己」我的聲音很平靜。

「我知道，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可我承受不了，就只有這一次，你就幫我這一次」馮生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我遲早會變強的，我只是需要一點幫助。」

「不，馮生，你聽我說，你什麼都不需要。一個人只有一種命運，你的命還在你手裡。現在，貧窮，恐懼，屈辱，在折磨著你，這些東西太可怕了。可你是個有骨氣的人，你得站起來。」

馮生身體瑟縮著，慢慢冷靜下來。

「你還活著，好好體味你身上的疼痛，他帶給你的屈辱，嫉妒，恨，憤怒，還有，好好回憶你見過的每一個姑娘，以及她所帶來的性衝動。千百年來，人類靠著這些生存，靠這些打敗豺狼虎豹，記著徹底的絕望意味著自由」

馮生的呼吸穩重下來，默然不語，掛了電話。

他依然躺在地上，很冷，大腿上的肉發著抖，他知道，這顫抖僅僅因為寒冷，而不是恐懼。

他望著夜空，寒冷和疼痛是這城市給予他的微笑。他覺得死亡來襲，不是直衝過來，而是一股氣，好似一陣風，吹得蛋糕店門前的蠟燭搖曳，火焰升騰。

四

某天早上，我醒來，懷中抱著一個赤身裸體的姑娘。

打開手機，通話記錄里頻繁出現一個從未見過的號碼，最後一次是在一個半月前，我撥了過去，是個空號。皺了皺眉，打開音樂，播放著林肯公園的戰鬥交響曲，起身去了洗手間，習慣性的點了一根煙，沒抽，放到盥洗池的邊上，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煙霧繚繞，我在鏡中看到了馮生，他笑著對我說，「唐宋，我們的相遇恰巧是我人生最詭異的時期。」

如果你正在讀這個的話，那麼這就是對你的警告。你閱讀這段話中的每一個字都是沒有用的，都在浪費你人生中的每一秒種。你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嗎？現在你的人生空虛到找不出別的事情要幹嗎？或者說你是否對權威的製造者們十分尊重和信任？你讀的東西是不是你所想讀的？你所思考的東西是不是你真正想思考的？買的是不是你當初一開始想買的？別宅在家裡了，去見見和你不同性別的人。別再瘋狂購物，別再手淫了。停下你手中的工作，開始屬於你自己的人生，證明你自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如果你不能主張你的人性，那麼你只能是滄海一粟，默默無聞，看完了嗎？你已經被警告了

————摘自《搏擊俱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