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夢環遊記》：記住誰，是人民的選擇

來自專欄 書情影事

又一次被動畫片震撼！上次是《瘋狂動物城》，這次是《尋夢環遊記》。這部迪士尼出品的影片，說的是墨西哥故事，讓人耳目一新：不僅有「活著」的骷髏，和異域風情的萬壽菊、亡靈節，還有情節上的大反轉——叫人看了開頭，猜不出結尾；絕對出乎意料，絕對合情合理。故事好，不乏淚點，又內涵深刻。我以為，影片說的是記住誰，和不記住誰。換句話是說，有的人活在人們的記憶中，雖死猶生；有的人反之。中國詩人臧克家的名句：「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表達的意思大體相近。

故事發生在墨國一年一度的亡靈節。這個節日，類似中國的中元節，祭祀是其主題。說到底，祭祀說的就是記住誰，和不記住誰。米格是鞋匠世家的第五代，在亡靈節來臨之際，家人已布置好祭台。祭台上安放著家族第一代、第二代逝者的照片，獨獨缺了一人：家族第一代男性，即米格的曾曾爺爺。那張一家三口的合照上，有曾曾奶奶、活著的曾奶奶可可，而曾曾爺爺只剩下個身子，頭部被撕掉了。可以說，於這個鞋匠家族，曾曾奶奶等是被記住的，曾曾爺爺是不被記住的。

這就說到祭祀與記憶的關係。可以說，因為記憶，所以祭祀；也可以說，為了記住，方才祭祀。孔子說過「祭如在」的話，意思是，祭祀祖先就如同祖先真在那裡，甚至可以想見其音容笑貌。在中國文化中，人間親人祭祀與否，與陰間逝者生活是否便利，也是極有關係的，所謂「冥幣」即是一例；逝者一旦被忘記，享受不到祭祀，便會成為孤魂野鬼。

被記住的還有德拉庫斯。這是墨國史上最偉大的歌手，卻在一次演唱中遇難——被一口落下的大鐘罩住——死後仍極盡哀榮，在人間被供奉為「歌神」，有修築豪華的陵墓，有墓園中的鮮花與祭品，有到處播放的他生前主演的影片……即便在陰間，也有大量粉絲，每逢亡靈節，都舉行盛大音樂會。於陰陽兩界，他都是「神」一般的存在。

從家族第一代的合照中，米格發現一把眼熟的吉他，推斷德拉庫斯即自己的曾曾爺爺。立志當歌手的米格，更堅定地開始了在陰陽兩界的追夢。在陰間，米格與埃克托相遇，兩人談妥一筆「交易」：米格將後者照片帶回人間，後者幫米格找到德拉庫斯。埃克托之所以這樣做，原因在於不被親人記住，未將他的照片供奉在祭台上，使他成為一個「孤魂野鬼」。「孤魂野鬼」說，與中國文化中的相關說法如出一轍。這讓埃克托在陰間處處不便，比如，欲進入亡靈之城、與陰間親人相會時，屢屢通不過電腦檢測，被「海關」人員攔截在外。

問題的嚴重性不止於此。不被記住的逝者，要面臨「第二次死亡」。影片中，為借吉他參加陰間才藝大賽，埃克托帶米格去見「豬皮哥」。「豬皮哥」也是「孤魂野鬼」，因被親人徹底忘記，他的「骷髏生涯」行將結束。在埃克托一曲奏完後，「豬皮哥」的白骨轟塌、消融。埃克托對米格說：當人間最後一個親人忘記你，你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叫「終極死亡」。

「豬皮哥」遭遇，很可能由埃克托重演。他也是個歌手，早年為音樂遠走他鄉，以至一去不復返。被拋棄的妻子因愛生恨，扔掉有關他的所有東西；在他死後，家族也不供奉他。埃克托很委屈。當年，他與搭檔輾轉各地，已經萌生回家念頭。在與搭檔表明態度時，此人為了成功，不惜下藥毒死他，還偷走他寫的歌和吉他。其實，埃克托很愛妻子、女兒，專給女兒寫了歌。他思念活著的女兒，也希望女兒別忘記他。他不想「終極死亡」！

反轉適時出現。我們應該記得一把吉他，是米格在家族照片上發現的；當時他以為是德拉庫斯的，其實是埃克托的。那麼，當年毒殺埃克托的那個搭檔，不是別人，正是「歌神」德拉庫斯！是的，德拉庫斯為了成名，為了讓世人記住，不惜謀害搭檔，欺世盜名。而被毒害的埃克托，不正是米格的曾曾爺爺，那不被家族記住的第一代男性嗎？

因此，記住誰和不記住誰是如此重要，影片的主題曲乾脆就是《請記住我》。這首歌，就是埃克托寫給女兒可可的那首，被德拉庫斯偷去後廣為傳唱，成為墨國頗負盛名的流行曲。影片中，《請記住我》出現過多次，其中兩次最值得關註：一次是米格唱的。弄清事實真相後，為挽救埃克托，米格返回人間，找到曾奶奶可可。年事已高的曾奶奶，已很糊塗很糊塗，快記不住父親了。米格便彈起吉他，唱起《請記住我》：「請記住我/雖然再見必須說/請記住我/眼淚不要墜落/我雖然要離你遠去/你住在我心底……」

曾奶奶的記憶被喚醒，和著深情的音樂聲，白髮蒼蒼的老人想起往事，如孩童般地叫道：「爸爸——」影片出現最大的淚點！之後，在抽屜里的一個筆記本上，可可找到合照中被撕下的一角，正是父親埃克托的頭部；撕裂的照片最終合二為一。

另一次是，在陰間的盛大音樂會上，德拉庫斯以一曲《請記住我》開場，而此刻，所有骷髏觀眾已知曉他與埃克托之間的事，回應「歌神」的是一片噓聲，接著是「殺人犯——」的怒吼，和紛紛從台下投來的數不清的雞蛋、西紅柿……一隻巨獸飛來， 抓起德拉庫斯向一口大鐘扔去；大鐘落下，再次將他罩住！德拉庫斯「終極死亡」。這一幕，讓我想到很多很多，想起中國詩人臧克家的前述名句，想起一個非洲國家最近發生的事情。

大多數人只死亡一次，唯欺世盜名者會第二次死亡——人們的記憶會拋棄他。

因為，記住誰，是人們的選擇。

也是人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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