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悟於「欲說還休」】讀《美學散步》筆記（一）

05-19

來自專欄天師的大學筆記

17年秋季的讀書筆記作業，其實應該看完老師的其它推薦書目再寫的（尤其是朱先生和葉先生的我放假就補orz）…所以並沒太敢分析一些美學史和哲學史的理念，也就算是對宗先生書中一部分思想的一個小總結了。

頓悟於「欲說還休」

—— 妄言宗白華先生的審美方法論

一個月以來，宗先生的《美學散步》看了小半，越發敬佩先生的博學廣識，是怎樣一種藝術與美感的積累和頓悟才能把其化為靈逸的文辭，以至於讀起來絲毫不覺理論的乏味和論述的乾枯。然而就算先生的言辭簡單易懂如此，我也僅能依靠懵懂的直覺摸索書中所描繪之世界，淺嘗輒止，未敢妄自評析先生對文藝的總結和探索。不過，我卻對先生所提一首小詩深以為意：

盡日尋春不見春
芒鞋踏遍隴頭雲。
歸來笑拈梅花嗅，

春在枝頭已十分。

先生評價某尼「悟道不深「：之所以尋春不見，是難以擺脫內心的矛盾，因此忽視了枝頭盛開的梅花。然倘若她未能達到出家人佛性的真如自在，拘泥於自己的心境，又怎會寫下這篇小詩來規勸世人。先生笑某尼，未嘗不是僅觀其形而不達其境，過分在乎詩，沒有注意詩所指的東西呢？

這樣想來，未免又覺自己太鑽牛角尖了。不管怎樣，先生提及此詩的意圖和無盡藏法師寫此詩的意圖大抵一致，先生所希望詮釋的「尋美「的過程，也與法師所希望傳授的入法門尋佛性是相似的。美是客觀存在的，不會因人的意志而轉移；美又是主觀的，它需要人具有發現它深入它並陶醉於它的心理條件。

先生對此解釋到，建構主觀心理條件的方式是積極的「移情」與消極的「距離」，「移情」的前提是客觀世界對人的更易改造，先有更易，後有情的反射映照；「距離」則是指出於消除功利的實用主義影響，人應對所顯示的事物在感情上保有一定的差距。「移情」也好，「創造距離」也好，十分有趣的是，先生既承認了它們作為一種使用主觀準則和範疇來界定美的方法論地位，又沒有抹除美的純粹客觀性（西方主張審美距離的布洛學說則全盤否定美的客觀性），或者說，先生並不拘泥於解構這種客觀性。正如先生強調之「移情」與「移入」的區別，一定是物美的本質洗滌和改造了人，人才會進而創造出情來映射給物，這也正好體現了先生吸取中國古典思想理論中有無相生、難易相成的哲學理論，先生於後文講「錯彩鏤金」和「芙蓉出水」，講「相濟有功「，講美中真與善的關係，這樣一種以辨證角度看待美、定義美的主客觀統一的理念貫穿了全書。

先生講物對人的洗滌，規勸我們到自然、到社會裡尋找美的「蹤跡」，一如成連規勸伯牙至海上蓬萊。然而伯牙在聞「海水汨波，山林窅冥，群鳥悲號」前，已經習琴「三年而成「。由此，物美對人的洗滌反而又需要人自身的準備，先生把這一過程喚作「心的鍛煉」，正如里爾克所述「詩不徒是感受，而是經驗」。先生在這裡徹底摒棄了理想化的形而上學標準，引領審美的定義回歸到《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系統，也即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下引出的實踐本體論。

再看某尼的悟道詩，卻想起稼軒的一副短詞：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盡識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無意辛公郁不得志的悲憤或是對青年時光的感懷，悲愁之意境又何嘗不是一種美。少年尋愁不得——少年為何要「尋愁」？是江南道中遇見捧書才子高聲念唱「日暮鄉關何處是」，抑或是登台訪閣一覽水波浩湯山越無涯後感極而悲？年幼的孩子繼承了祖先詮釋的意境，隱約察覺到了依附於事物客體上的愁的面紗，然而他的閱歷還並不能支撐他轉移自己的意志，只能「強說愁」；中年以後，看盡了人生之起落，積攢了太多回憶之後，靜觀寂照，情緒自然展現於萬物，看天高雲淡便會思緒泉涌，如鯁在喉，欲說還休。

那麼我們或許就可以為先生的「尋美」方法做總結了：自然和社會的固有屬性潛移默化的改變著我們——自然多於具象的實例，社會多於意識的繼承。在這一過程中，我們學習去理解世界，嘗試培育諧和的思緒與修養，當我們有了一定的積累，便可於靜觀寂照中，求反於自己的心靈，以體和世間萬物的韻律與節奏，意境既成。

非常喜歡梁宗岱翻譯的里爾克《格列戈的隨筆》，其中有一段話被先生摘錄入書：

單要寫一句詩，我們得要觀察過許多城許多人許多物，得要認識走獸，得要感到鳥怎樣飛翔和畫清晨舒展的姿勢。得要能夠回憶許多原路和僻靜，意外的邂逅，眼光光望她接近的分離，神秘還未啟明的童年和人容易生氣的父母，當他給你一件禮物而你不明白的時候，以及離奇變換的，小孩子的病，和在一間靜穆而金幣的房裡度過的日子，海濱的清晨和海的自身，和那星斗齊飛的高聲呼號的夜間的旅行——而單是這些猶未足，還要享受過許多夜不同的狂歡，聽過婦人產時的呻吟，和墜地便瞑目的嬰兒輕微的哭聲，還要曾經坐在臨終人的床頭和死者的身邊，在那打開的、外面的聲音一陣一陣湧進來的房裡……可是單有記憶猶未足，還要能夠忘記它們，當它們太擁擠的時候，還要有很大的忍耐去期待它們回來。因為回憶的本身還不是這個，必要等到它們變成我們的血液、眼神和姿勢了，等它們沒有了名字而且不能別於我們自己了。那麼，然後可以希望在極難得的頃刻，在它們當中伸出一句詩的頭一個字來。

看來，我們還是要繼續熱烈的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