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犯罪指南6、我看你骨骼清奇，六根清凈，不如來隨貧道出家吧。

來自專欄 故事燈籠

向東的日子也不好過。他是鬼精，但是人太精反而會反被聰明誤。向東拿著錢後想著用錢生錢。到處去投資。一帆風順，投什麼掙什麼。向東搖身一變，成了赫赫有名的企業家，做了許多慈善事業。市長為他頒發南昌市的傑出公民的證書。

市長要在新城區建一個新廣場。向東滿腦子都是流芳百世的想法，跑到市長辦公室說想在廣場上給自己立像。市長聽了說，你給我投資一棟摩天大樓，我就給你建一座雕塑。你摩天大樓建多高，這雕塑高度對半砍，給你建多高！

向東一生都想出人頭地。他要找世界上最貴的建築師給他設計，大樓名字就叫「向東大廈」。秘書找來貝聿銘。向東說：「老子要最貴的，你給我找個中國人是什麼意思?」秘書就說：「這是美國人。一等一的貴。」向東聽了點點頭，每天就負責給貝聿銘簽支票。大樓建起來了，塑像也立起來了。

向東大廈一邊如火如荼地進行，向東自己的生意卻遇到了困難。向東乾的是保健品的買賣。向東知道保健品賣的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賣。他投了一大筆錢做廣告。一開電視，一出門，哪兒都是他家的產品。向東還請專家寫假論文證明藥效，找了一個導演拍了一部紀錄片講述保健品在美國受到追捧。當然紀錄片是騙人的，場景都是室內搭的，幾個白人都是演員。其中一個男人是南昌本地出生，和導演聊天都用南昌話。向東的保健品就這麼火了。

有一段時間向東失眠。他的保健品就是專治失眠。他吃了一星期，身上起了好多小疹子。沒在意。三天後就住進了ICU，吊了三天水，撿回半條命。向東出院後就要改進配方。但是還沒等向東動手，市裡有個領導吃了向東的保健品，死了。原來向東的保健品原來只有紅糖和清水。後來他聽了股東的建議，往裡面加了幾味中藥，就是這幾味中藥要了領導的命。緊接著全國各地又陸陸續續傳來了吃出毛病的新聞。許多人也不是吃保健品吃壞的。只是大家吃了保健品，又看了新聞，嚇壞了，都忙不迭去檢查身體。許多人身上本來就有毛病，他們就把毛病和保健品聯繫起來。所謂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全國各地的投訴信雪花似的飄來。新聞記者每天逮兔子似的守在公司門口。向東的保健品生意一夜之間塌了。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向東大廈那邊又資金告急。貝聿銘的負責人來通知向東，大廈選址有問題，要建摩天樓得加錢。但是這時向東哪裡還有錢投進去呢？半年後向東申請了破產。工廠都賣了抵債，向東大廈成了爛尾樓，向東的雕像建到雞巴那就停了。當然最後那片廣場終於是建起來了。有錢的老闆千千萬，想揚名的萬萬千。一個搞房地產的老闆把向東大廈改建成了購物中心。向東的雕像也接著造，只不過腦袋換成了房地產老闆的。有一天向東經過廣場時看見很多遊客爭先和雕像合影。向東有些難過。他掏出水性筆在雕像底座的一角上寫了一首古體詩，他寫的是柳體，點畫爽利，結體嚴緊。還沒落款，他就被協管逮個正著，說他破壞城市精神文明形象，罰了他一百塊錢。

向東破產以後絞盡腦汁琢磨著東山再起。但有錢走遍天下，沒錢寸步難行。向東又做過幾次生意，但都沒濺起水花。他有一個朋友，和他湊了十萬塊錢，去山西倒煤。向東也不是第一天走江湖。複印了那人的各種證件，在他家住著，心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誰知那個朋友走後，就再沒有音信。向東在朋友房子里住了一個月，被手執房產證的老太太趕了出來。朋友的房子是租的，所有的證件都是假的。向東如油鍋里的鹹魚撲騰了幾回。每一次他以為自己要翻身的時候，又被鍋鏟抄了回去。向東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去對著鏡子拔掉自己的白頭髮。一個早晨他發現白頭髮怎麼拔也拔不完的時候，他哭了。

去向東建德觀找道士給自己算命。道士名號司文子，風燭殘年，搖搖欲墜，看上去像被木蠹蛀空的老柳樹。司文子說自己去過北京，見過道光，窮通壽夭，萬不失一。向東也不戳破他牛皮。司文子掏出三枚光緒通寶，扔了六次，用狼毫筆沾墨記下了每次的卦象。算了一半完，有人來找司文子。司文子要走。向東拽著他的袖子，說卦還沒算完。司文子說自己有大生意，讓向東改天再來。向東把卦錢塞給司文子，讓他把事情講清楚。司文子不收錢，上了一輛黑色的悍馬走了。向東有些害怕，他知道算卦不收死人錢。他騎著自行車在悍馬後面追，追到了「夜來香」。向東的肺差點沒炸了。

原來是劉三爺找道士算命。向東跟著司文子走進去，被兩個嘍啰攔住。向東說自己是司文子的徒弟。司文子沒說話，點點頭，向東就進去了。那個時候劉三爺和楊小仙還沒成。自從女兒出國後，劉三爺思女心切，藥石無醫。工商社會，時間寶貴。司文子給他作了司，弄了一套安斗、請神、弄獅、敕符、追煞、送火的流程。吃了一頓齋飯，收了五千元走了。

回到道館，已經是深夜。司文子讓向東住在觀里，答應第二天替他解卦。向東再要先給他卦錢，司文子還是不收。那天晚上向東合不上眼，直到東方發白。第二天，向東去敲道士的門。門沒開。向東就在門口守著。側室的電話響了，有人請司文子去做法。向東大喊司文子，沒人答應，他推開房門，看見司文子躺在床上，身體冰涼，駕鶴西去。原來要死的人是司文子。向東想打發來電話的人，轉念一想，扒了屍體的道袍，自己穿上，肋下攜了一本《本經陰符七術》去給那人做法。後來向東打聽了，司文子既沒有親人，也沒有徒弟。他按照書上的規矩給司文子入殮下葬。他沒有找到司文子留下的積蓄，就把自己第頭七天掙的錢全燒給他，也算六禮束脩了。從那以後向東留在了建德觀，蓄起了山羊鬍，承了司文子的道號，看上去也像那麼回事。但向東半路出家，水平有限，道觀里生意慘淡，門可羅雀。偶爾有幾個客人上門，向東拾級相應，卻發現來的往往不是客人，而是小報記者。因為南長太平盛世，他們無事可報，於是就每隔幾個月就要把向東的故事拿出來炒一遍。億萬富翁破產出家。這是老百姓第二愛看的新聞。每次有記者來，向東就揮著竹掃把趕人。他年也大了，揮幾下就喘得厲害。帶著閃光燈的照相機反而拍得更起勁。

更重要的是南昌的道士不如和尚吃香。向東當了道士後，人瘦得清癯，倒有了仙風道骨的意思。向東為了掙錢，就拓展項目。和尚做什麼，他也做什麼。和尚做法事，放焰口。他道士也這麼干。所以老周打電話找和尚，接電話的是向東。

向東就誦經打齋。在老周家門口點了一支線香，屋內設了靈位，點了擺蠟燭。這叫招魂。向東說停靈停七天為宜，久了怕亡者思念人間，短了怕忘記家中舊人。向東還用海碗裝了一半開水，一半涼水，說這叫陰陽水。如果哪天水少了，就說明老人回來喝過水了。從這天氣。老周就總是惦念著那碗水。初夏，家裡有了文字，老周就看著它們喝自己的血，一個也捨不得打。誰知道哪個是周鵬舉托魂來看他的呢？

只是唯一讓老周煩惱的是自己怎麼能在七天里弄到這二十萬呢？

老周把自己的存款取了出來。三十年前的三萬變成了十萬，但還差一半。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她那還有四萬塊。司文子告訴老周，他老婆和衛國在一起了。老周就去找衛國。司文子本來想攔他，但想想，攔也攔不住，雪裡埋不住死孩子，就讓老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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