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離很遠

來自專欄 安妮和小豆豆

剛剛出生時，從這汪小小的水潭中，它好奇地睜開了眼睛。

「這個世界是多麼美啊！」它還說不出話來，但心裡已經可以有所感覺了。

這個小小的水潭，那麼小，風一拔，好像就要被從大地身上拔起來。風雨雷鳴時，它藏在小水潭底下軟泥鋪成的墊子褶皺里，一邊畏縮著，一邊偷偷睜開眼看著隔著一層層水幕之後，依然清晰如閃在眼前的電光，還不忘鼓舞著小水潭：「抓緊啊，不要被大風怪拔走喝掉啦。」

晴天的時候，它就大膽地竄上水面，好奇地看著蜻蜓、孑孓、水蜘蛛，還有蟾蜍。他們都對它很好，不過大家都很忙，沒什麼人顧得上和它聊天。所以，也沒有人注意到，下一次起風的時候，它抓住一朵荷葉的莖，用力地從軟泥墊中拔了出來，然後在大風怪一陣咆哮中，迅速地消失在水潭之外了。

蜻蜓、孑孓、水蜘蛛，還有蟾蜍，都照舊忙碌著自己的生活，它們有了後代，之後死了；後代生了，然後又死了。

當它掙扎著回到了小水潭，它發現自己聽不懂這些看起來明明還和以前差不多的鄰居所說的話了。它趴回軟泥的墊子，扯過青荇鋪在身上，透過一層層水幕，看著模糊得比在水面上看到的彷彿遠了好幾倍的太陽。

這些年，它還真的走過了許多地方。偶爾它會想，如果那一天大風怪到來的時候，沒有帶上荷傘一起遠走，是不是就還能聽懂它們的話？蟾蜍語，蜻蜓語，那個時候，都是一樣的。它也沒有後悔出走，讓它可以更加確定，這個小水潭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這個世界是多麼美啊！」它心裡已經有所知覺，然後開始睡一個午覺。

在夢裡，小水潭還是清清的，太陽彷彿就閃在眼睛裡。軟泥的墊子上還沒這麼多青荇，青荇里也不會夾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它還聽得懂蜻蜓、孑孓、水蜘蛛，還有蟾蜍的話，大家都對它很好，只不過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跟它聊天。在夢裡，它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和小水潭，和那一天，和那些人，和自己，已經離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