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作品的女性形象——兩種不可能關係

來自專欄 紫花地丁

早上看到蝦老師關注了文學作品中對立的女性形象的問題，提到了《挪威的森林》里的直子和綠，於是起床洗漱的時候理了一下，寫給自己用的，很亂。（寫完就去讀石牟禮道子，我發誓

一，青年時代，兩種女性的選擇題

村上春樹早期作品中，經常出現如直子和小林綠這樣性格相反的女性形象，直子的神經質，黏液質，疏離感，與綠的直率，熱情，世俗性構成了一組對立關係，這是一般讀者都能看出的（比如某公子的熱門答案）。

但另一個女性形象往往被忽視，這一形象才是村上春樹作品中女性母題的核心，渡邊與玲子的關係。村上春樹作品中男性主人公與兩種女性間的不可能關係，並不是直子與綠的對立，而是直子/綠與玲子的對立。換言之，即是年輕女性與年長女性之間的對立關係。

男性主人公在成長至某一階段時，必須要脫離對母親（年長女性）的依戀，轉向與同齡女性之間的力比多關係。而以年輕男性為主人公的村上作品，描寫的便是這一轉向過程，與其中的不可能關係。

《挪威的森林》中，渡邊從直子與綠身上尋求穩定的力比多關係，但兩者都以失敗告終，直子在木月死後已無法與新的男性建立起正常的關係，她在生日當天將渡邊作為木月的替代品完成交媾後，意識到自己既無法永遠將渡邊當作替代品，又無法捨棄木月而與其他男性形成新的關係，渡邊的渴求越是深入，她的不可能性就越是明顯，於是最終走向死亡。

而渡邊與綠的不可能性則來自綠的父親，兩人關係趨於親密的時候，綠並未向渡邊表明自己父親的存在，但隨著兩人關係的深入，父親的形象開始出現，焚燒衛生巾和對綠的父親的陽物描寫，表明了綠仍未從父親權威的控制之中解脫——她永遠不可能解脫，於是與渡邊的關係同樣是不可能的。

《挪威的森林》結尾渡邊與玲子的交媾則表明，在一系列的不可能與失敗中，渡邊發生了固著與向幼年時期的返回，他不是以同齡女性作為母親的替代，而是以（母親身份的）年長女性作為同齡女性的替代，渡邊的青春期轉型最終走向失敗。

在另一部作品《海邊的卡夫卡》中，承擔年輕女性與年長女性的分別是大島與佐伯，少年卡夫卡想要實現自己與母親合為一體的慾望，但作為父親的瓊尼沃克橫亘其間，少年卡夫卡不得不殺死父親，完成了一次俄狄浦斯式的反抗。但死去的父親具有比活著的父親更大的能量，他以象徵秩序的形式仍然控制著自己的妻子與兒女。大島與佐伯所在的圖書館便是語言秩序對其施加控制的象徵。

佐伯不再是少年卡夫卡想像中的完滿的母親，而是被象徵化，被掠奪的缺失的母親。少年卡夫卡和佐伯在夢中的交媾，非但沒有實現與母親合而為一的慾望，反而暴露了母親的殘缺性。《海邊的卡夫卡》雖然採取了非常暴戾的破壞秩序的形式，但表現的仍是秩序之下個人關係的不可能性。

而在《斯普特尼克戀人》中，慾望與選擇的主體由男性主人公變成了女性「堇」，她面臨的則是同齡男性「我」與年長女性「敏」之間的抉擇。三人的力比多投注變成了一種層層遞進的形式，「我」指向「堇」，「堇」指向「敏」，而「敏」則在一次摩天輪事故中徹底失去了力比多投注的能力。

在「堇」意識到與「敏」關係的不可能性之後（因為她無法反饋「堇」的慾望），「堇」陷入了崩潰並且消失。但《斯普特尼克戀人》卻留下了一個開放式的結局：「堇」最終可能解決了這一系列的不可能，並與「我」達成了新的穩定的力比多關係。

二，中年時代，「妻」的被剝奪

在青年時代克服固著，實現了與同齡女性的穩定關係後，村上春樹作品的主人公便進入中年階段。村上春樹的中後期作品中，原本的年輕女性與年長女性之間的選擇題，變成了主人公妻子被剝奪的應用題，代表作品是《奇鳥形狀錄》和《刺殺騎士團長》。

《奇鳥形狀錄》最為典型，因為它直接描寫了妻子被剝奪的原因——父權結構。作為妻子哥哥（父親代理人）又是知名政治家（權力秩序）的綿谷升無疑是父權結構和語言秩序最佳的代名詞。而他對主人公妻子的剝奪，則直接表現了權力秩序對田園牧歌式的夫妻關係的破壞。

或者乾脆說，即使是在象徵秩序中的有限享樂仍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主體遲早會發現自身及妻子的本質性缺失，換言之，即使你接受閹割成為象徵秩序的奴隸，秩序仍不會放過你，因為它害怕你拆穿他用來騙你的謊言，最終它會殺死你以滅口。

《奇鳥形狀錄》里「我」殺死綿谷升的場所也十分具有象徵意味，日語里表達「本我」的單詞有和「esu」和「ido」兩種，而「ido」則與「井戶」（即「井」）的發音一致。村上春樹將殺死綿谷升的地點放在深井裡，無疑是藉助「本我」的力量來對抗秩序，即「超我」。

這就非常好玩了，因為從弗洛伊德的觀點出發，「本我」與「超我」是合謀的，《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中的兩個世界便是這種合謀的隱喻。而在《奇鳥形狀錄》中，「本我」卻被村上用來對抗「超我」，這無疑脫離了弗洛伊德，走向了拉康用來對抗象徵秩序的「原欲」。

村上春樹作品有個不知是好是壞的特徵，就是太容易做文本分析。讀者甚至不用強行對位，他自己就已經提前對號入座了。所以除了《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的可玩度比較高以外，其他作品基本沒什麼可玩性。

（紅軸鍵盤太好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