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中毒》：只要想到永失所愛，雪花便飄落下來
來自專欄 流年暗中偷換
《人間中毒》，無意中看的電影，卻猝不及防，瞬間擊中心靈。
我們總會被美好的事物打動，那些打動我們的，往往正是我們內心的一部分。透過一本好書、一部好電影，可以看到真實的自己，就像透過露珠看到太陽，透過鏡子看到深處的靈魂。
寶刀未老的宋承憲自《藍色生死戀》時代便有著沉重偶像包袱，男神首次出演19禁，作為賣點，已經足夠勁爆。
曾經，他為我們講述秋季的童話。多年後，他再度講述愛的故事，卻遠比現實更冰冷殘酷。
他所演繹的金鎮平，頎長身材，俊朗臉孔，領袖氣質，魅力迷人。雋秀宛如仿宋體的鋼筆字帖，光憑顏值，就能撐起一部電影。
出身軍人世家，陸軍學院首席入學首席畢業的榮耀史，在戰亂年代不過是一張蒼白的紙。若要完成雄性競爭，還需付出沉重代價。
泥沙俱下的越南叢林，慘絕人寰的瘋狂殺戮，留下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死裡逃生，榮歸故里，越戰英雄的光環、扶搖直上的晉陞、將軍千金的下嫁，並不足以撫慰精神的痛苦。
孤獨的時候，一個人在天空和雲朵下，在斑駁的樹影間打網球，或者躲進音樂室聆聽古典音樂。心底的魔咒困擾著他，多少次午夜夢回，又身處潮濕燠熱的越南戰場，手中提著的，是敵人面目猙獰血肉模糊的首級。
病入膏肓，一次次拜訪醫生，密密麻麻的病歷記錄是內心深處的嘶喊求救。他的痛楚，軍中同僚、家中妻子、昔日戰友無人知曉。光鮮外表下一顆憔悴的心，早已艱於呼吸視聽，在泥沼中苦苦掙扎求存。常伴左右的，只有每日服用的精神類藥物和縈繞手指間的煙霧。
天性清高，不擅鑽營，敏感憂鬱的文藝中年難以適應腐臭熏天的軍營文化。政治婚姻和家庭生活亦乏善可陳。妻子是熱衷咖啡和法國時裝的摩登女郎，例行公事的夫妻生活並沒有愛意，只為求子。妻子喋喋不休時，他目光遊離，眼神恍惚，只活在自己的白日夢世界裡。
將士們前線殺敵，血流成河，也有人憑藉巧舌如簧偏安一隅，坐收漁利。保姆軍官荊宇真初到軍營，忙不迭向上司諂媚，順便推銷妻子，「大領您看，我的妻子與您同天生日。」
一雙黯淡的眼睛，煥發出希望的光彩，遺忘了心魔與夢魘。金鎮平早已失落的靈魂，在鍾佳欣那裡找尋到生機。
夏夜的迴廊下，月朦朧，鳥朦朧。苦悶的金鎮平漫無目的踱步到這裡。初次邂逅鍾佳欣，平靜的心湖泛起一絲漣漪。
這個新入兵營的女子娉娉裊裊走過身旁，柔情似水，清純若蓮，吐氣如蘭。眼波中，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孤傲和遺世獨立的落寞。
她一點都不同於外面的庸脂俗粉，喜歡鳥，卻並不嘰喳，寡淡中的純情，宛如豆蔻梢頭，婉約中的凄艷，彷彿晚唐的詩，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獨自美麗。
他像中了蠱般心神迷亂，不知所措，眼神不能聚焦，口舌不再聽話，平時的領袖威嚴蕩然無存。永遠筆挺的腰身和高昂的頭顱，在佳欣那裡，卻只會低垂眼帘，偏轉頭去。
夜風輕撫她髮絲，吹來少女的微甜氣息。那是久違的愛的味道，讓他暫時忘卻戰爭的痛苦和血腥的屠殺，深深迷醉。
英雄主義的男人遇到氣質婉約的女子，是命里註定，是在劫難逃。
他永遠不會忘記初遇她的夜晚，那是心底的秘密，他的仲夏夜之夢。
世間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戰後創傷與童年陰影使他們更像彼此同類，長久的孤獨和瞬間的衝動下，兩個異數的相愛幾乎必然。除了聯手對抗殘酷的世界，別無他途。這樣的愛意，發乎心靈，無關情慾，一旦迸發，非死即傷。
從醫院的英雄救美，到舞會的救場解圍，他們像劫數般走進彼此生命。
金鎮平帶領軍官太太慰問傷員，遭受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士兵在精神錯亂中拔刀挾持人質。夫人們失聲尖叫，作鳥獸散。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躲在丈夫身後瑟瑟發抖，直接嚇暈過去。只有佳欣鎮定自若，刀架頸間，面不改色，與驚魂未定、花容失色的太太團形成鮮明對比。一個弱女子將生死置之度外，對於自身安危就像對無常的世事，冷漠如冰，無動於衷，給金鎮平帶來強烈震撼。
荊宇真深知妻子的美貌令男人垂涎，為求高官厚祿，不惜犧牲色相謀取利益。軍官舞會上歡欣雀躍讓佳欣穿著露背禮服陪長官跳舞，揩油的將軍醜態百出，如色中餓鬼。金鎮平不忍佳人受辱，佯裝醉酒轉移注意力。雖然各有前因，兩個軍官家庭確實建立起友誼。
第一次郊外野炊，風和日麗鳥語花香的夏日盛景也不及一身薔薇色的佳欣綺麗多姿。荊宇真眉飛色舞，巧言令色阿諛上司在越南戰場耳口相傳的驍勇表現，卻觸碰到金鎮平痛處。金夫人見丈夫失態，不出言撫慰，不緩解尷尬，竟落荒而逃。荊宇真察覺到冒犯，也藉機溜走。
兩位鬼使神差的神助攻讓金鐘早已萌芽的情感有了進一步發展的契機。
佳欣顯然更懂男人，不提戰事，不說殺敵，遞過削好的桃子，柔聲一句「吸煙的人吃桃子好」，讓金鎮平舒緩情緒，逃離被迫憶起戰爭創傷的苦痛。
委婉引誘，互訴衷腸，兩個已婚男女初次相對吐露心事。絕望而隱秘的愛意就像咳嗽，又怎麼藏得住呢？
經過小心試探，大膽表白，躁動的熱情如潮水洶湧澎湃。而後的感情發展猶如倒下的多米諾骨牌，一發不可收拾。佳欣也曾遲疑、退卻、婉拒，終難抵愛情烈火的燎原之勢。
偷偷約會，抵死纏綿，不顧一切地瘋狂索要彼此，如同在大海中遇溺。
愛是兩個孤獨的人互相保護、接觸和回應。熱戀中的金鎮平，像所有戀愛的人一樣，凝望佳欣時，寸寸目光帶著愛意，同她跳舞，帶她看海，教她開車，為她拍照。你儂我儂，相偎相依，朝朝暮暮，難捨難分。佳欣也彷彿換上新姿的翠鳥，活潑跳脫，一改愁容，露出難得一見的可愛笑臉。
甜蜜的親吻中混合著咸澀海風吹來初秋的味道。後來四季的風，無論從哪一個方向吹，總也吹不來那天的氣息。
他哪曾知道，這個盛夏像所有盛夏一樣，只歷經短暫時光，便宣告結束。正如他們倉促的愛情，總會終結。等待他的，將是波詭雲譎的命運帶來的滄桑巨變。
金鎮平晉陞將軍，將攜懷孕的妻子赴首爾就職。臨行之際，明裡提攜荊宇真做副官，實則想與情人長相廝守。
怎料佳欣決絕一句「沒有愛到那個程度」，痛徹心扉，徹底擊垮早已不堪重負的金鎮平。
正如《失樂園》中所說，「對於有信仰之人，死，是永生之門。」金鎮平被拒絕後，聲淚俱下，語無倫次表達愛意，失去她生無可戀，絕望中用生命獻祭愛情，舉槍射擊心臟。
那一槍，完全出人意表，誰也未曾料到，人生贏家會為愛赴死。
那一槍，不僅打中他自己，也打中所有愛過的人的心臟。
當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來時，之前身上重壓的每根稻草，都構成極限。正如真正殺死他的，不是佳欣的離去，而是殘酷的戰爭，腐朽的軍營，不堪的人性，無常的世事。
子彈偏離要害，僥倖得救的金鎮平終於明白，佳欣只是一場溫柔繾綣的夢。
夢醒時分，已是他鄉過客。他把佳欣刺在手臂上，銘刻在心裡，彷彿她還在身旁。當不可能再擁有的時候，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要忘記。
金鎮平為韓軍做嚮導，不幸中彈，死在老越邊境的戰場。彌留之際，念著遙遠的故國和心愛的姑娘。捧著浸染血水的照片，重歸故鄉再見舊愛已成奢望。
對於鍾佳欣而言，人必生存著，愛才有所附麗。她斷然不敢放縱自我追逐愛情。
對於金鎮平而言，感情卻有理智根本無法理解的理由。愛是最烈的毒，也是最靈的葯。
很難說清誰更幸福，誰更純粹，誰的結局是喜，誰的結局是悲。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在塵世間獲得幸福。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要衣食無憂，現世安穩，便甘做籠中鳥，跟隨丈夫平步青雲，當她的貴婦人。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夜夜笙歌，在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中度過餘生。生命於她，不過幻覺一場。舊日愛情，亦不過破碎泡影。
他卻情根深種，至死不渝，命運讓他衝鋒陷陣，奮勇殺敵，情定伊人，為愛赴死，他都毫不遲疑奉上滾燙火熱的心臟。世事難料，人生如棋，他每一步落子，都舉手無悔。
鍾佳欣雖然活著，活在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中，但是她的心，早在孩童時代深山裡守著父親屍體七天七夜時，少女時代被養母的兒子粗暴猥褻時，青年時代親眼目睹情人舉槍自戕倒在血泊中時，已如死灰。
金鎮平雖然死了，死在老越邊境、戰爭炮火中，但是他的愛，卻在夏夜掛滿鳥籠的迴廊前，淅淅瀝瀝滴著雨的屋檐下，初秋時吹過微涼咸澀的海風裡，依然留存。
一年後的寒冬，晚來天欲雪。彼時的鐘佳欣早已不復是當年的弱柳扶風模樣。
屋內一派歌舞昇平，屋外卻萬籟俱寂。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靜謐安詳。
佳欣楚楚動人地站在雪中，宛如畫中人，聆聽越南前線士兵捎來舊愛的消息。雪聲里隱隱有那年初秋的味道。
當追溯青春年華時，那些日子就像暮色中的白色雪花，被突如其來的疾風吹得一去不返。
鎮平已死，流年已逝，無處訴離傷。
凝望窗外，只要想到永失所愛，雪花便飄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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