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說我要不要放棄你？

圖片里，女兒摟著爸爸的脖子，開心地笑著，爸爸一臉愛意。

在我的生活里，從來不曾出現過這樣的畫面，是我一輩子的遺憾。

3歲媽媽離家出走，沒有再回來，爸爸說她跟其他的男人跑了，後來恨了媽媽好多年。

8歲爸爸離家打工，沒有再回來，爸爸說要多賺點錢養家，後來才得知他有了新夫人新兒子。

8歲到18歲他從來沒有回來看過我們，哪怕一次也是奢望，我和奶奶，弟弟相依為命，這十年來最多的回憶是奶奶和爸爸在電話里為生活費吵架的情景，奶奶扯斷了電話線，捂著胸口生疼。

爸爸說他九幾年買過一輛小轎車，在他的玻璃書案台下，他和阿姨在萬里長城擁抱著，笑得很甜蜜。

然而，十年間他沒有寄過多餘的一分錢給我們添置像樣的傢具，也許他早就忘了我們，只是所謂的良心作祟，才不定時給我們寄來微薄的生活費。

可笑的是，他沒有忘記我們，這是該喜悅還是悲傷。

那一年我18歲高考結束，他迫不及待打電話給我，說我暑假也沒事做，乾脆去廣東店面里打雜，然後我提著行李箱，坐上南下的火車離開了家鄉。

剛到廣東，許多不適應，尤其，他們是一個家，有爸爸，媽媽，兒子，外婆，我是誰?

哦，我是服務員。

每天端茶送水，招呼客戶，打掃衛生，從天亮忙到次日凌晨，但我不覺得苦，因為至少那段時間和爸爸相處是愉快的。

小時候沒有和爸爸生活過，我不了解他，過了一個月時間後，慢慢的，我發現他是一個如此讓人窒息的人。

那次我削了一個蘋果，他說我蘋果蒂那個位置沒有削乾淨，我說沒關係，照樣吃，他見我反駁他，於是他加大兩倍音量吼道:"你有什麼資格頂我，夫妻之間都是丈夫在上，更何況你是一個女兒?"

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為什麼如此激動，說話難聽且思想封建。後來的後來，發生了很多類似的事，他差點動手，我沒有骨氣地跪下認了錯，才熄滅了他心中的怒火，可是到現在我都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

我發誓再也不來這裡，但每到寒暑假，他就拿奶奶拿親人威脅我，我妥協了，每個寒暑假都來，可我有過很多次想死的衝動。

很快我大學畢業了，想著我終於要解脫了，但同樣是那個電話，電話里，同樣是命令的口吻。

「你必須來廣東工作，這樣周末可以到店裡來幫忙打雜，做家務。」

我當然拒絕了，我要留在重慶，我要遠離他，更何況，那兒是他們的家，不是我的。

我的家早就支離破碎。

見我不從，他徹底爆發了，每天幾十通電話，24小時不睡覺撥打我手機，後來我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過幾天，大姑，小姑，二爹全家出動，打電話輪番轟炸，我頂不住，於是拿起筆親手給爸爸寫了一封信。

信里，感謝他多年的養育之恩，同時，我訴說著我的夢想，我的人生規劃，末尾懇求他放開我的翅膀，讓我自己飛。

寫著寫著感動了自己，卻感動不了他。

他說我的信一文不值，毫無意義，那一刻我明白他對我沒有感情，他從來不曾愛過我這個女兒，我的唯一價值是去店裡幫忙為他節省人工成本。

免不了，我們又吵了一架，甚至威脅我，如果不從，追到我學校來打斷我的腿。

我很害怕，收拾好行李，離開學校，去朋友出租屋裡躲了好幾天。

爸爸像瘋了一樣，打電話給我們學校輔導員，說："你們學校是怎麼教育學生的，我們家女兒被你們教育得這麼不聽話。"

第二天，輔導員把我叫到辦公室，一邊勸我帶爸爸去精神病檢查，一邊解釋道沒有嘲諷我爸爸的意思，只是關心爸爸的身體狀況。

爸爸從來不覺得自己有病，他的人生終極目標是活到250歲，他親口給我們說的。

不想再解釋，不想再爭吵，如果要打斷我的腿，來吧，後來手機安靜了好久，我們沒有再聯繫。

這次我拗過了爸爸，我也異常的興奮了一把，是不是以後爸爸就不會這麼逼我了，然而他一直記恨著我，並把這種怨氣慢慢轉移到他的另一個至親身上。

畢業幾個月，我沒有錢租房子，媽媽寄了2000塊給我，而爸爸打電話說沒有我這個女兒，他怨我從畢業起沒有給他寄過一分錢。

可他是清楚的，我上大學總學費4萬，他只給了我1萬，另外3萬是獎助金和借款，直到畢業後一年我還在還錢。

印象中，我們每個月都會吵架，因為他總是打電話來要錢，來諷刺我。

爸爸，我不是不孝順，我是真的過得苦，工作沒有定數，換了n份工作，一直沒有存款，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嗎？

砰，他掛斷電話的聲音清晰刺耳。

2014年8月，奶奶病重，一個人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過了一天一夜，她用盡全身力氣，用腳勾到手機亂撥一通，最後打通了堂妹的電話號碼，堂妹趕緊送奶奶去醫院。

那一年，奶奶一個人生活，我在重慶工作，弟弟在北京讀大學，爸爸，當然是在廣東的新家。

奶奶被確診為半身不遂，醫生安排奶奶住院，打點滴，爸爸不信中醫，命令我立即拔掉奶奶的輸液管，說那些東西是涼性的，對奶奶身體不好，只會雪上加霜。

醫生不准我胡亂拔掉輸液管，「既然你們把病人送到醫院來了，那就得聽我們的安排，放心，我們會盡全力的。」醫生覺得我們都是神經病，從醫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要拔病人輸液管的家屬。

爸爸很生氣，叫我立即給奶奶辦出院，並把奶奶送到廣東去，他親自醫治，爸爸是研究中醫的，堅信自己的野路子醫術才能拯救人類的健康。

奶奶和爸爸的關係一直不好，電話里經常吵架，因此她很抗拒去廣東，但是這一次她害怕了，害怕哪一天一個人在房間里告別這個世界，最後她還是答應了去廣東。

我買了5張汽車票，3張給奶奶躺著睡覺，1張給大姑爹，1張給我自己，於是我們出發了，輾轉15個小時，我們終於到了。

爸爸把奶奶背到卧室，查看奶奶的身體情況，一切進展得還算順利。

那天清晨被爸爸的罵聲吵醒，聽見爸爸在罵奶奶，罵奶奶不好好教育我和弟弟，罵奶奶不勸我到廣東上班，罵奶奶不勸大姑和二姑到廣東來幫他打理店面，罵奶奶是害三代人的害人精。

病重的奶奶眼淚掉了下來，沒有力氣爭吵，看見奶奶難過，我也很難過，陪奶奶一起哭，我很想衝出去，但是如果我這個時候衝出去叫爸爸不要再罵了，爸爸不僅不會停止，反而會罵得更厲害，並指著奶奶的鼻子說：「看，這就是你教育的孩子，敢頂撞她老子。」

爸爸罵完走了，我安慰奶奶睡下，第二天奶奶起床後告訴我，她夢見自己一夜躺在漆黑的棺材裡，我心如刀絞，我想帶她走，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爸爸不會放她走，她是籌碼。

值得大家高興的是，半年後奶奶站起來了，可以自己走路了，不過只能走一小段路，還是不能自由地活動。

久病床前無孝子，奶奶的飲食起居都是爸爸的新夫人和婆婆照顧的，時間長了，阿姨和婆婆也沒有了耐心，還經常在爸爸面前念叨。

奶奶的日子很煎熬，可她從來不在我們面前提起，她怕影響我們的工作，影響我們的學習，影響我們的家庭生活。

奶奶苦了一輩子，也哭了一輩子。

後來，爸爸和奶奶吵架的次數越來越多，大姑和二爹給我講，那年去廣東，親眼看見爸爸狠狠地踢了奶奶一腳，奶奶癱坐在地上，爸爸冷漠離開。

無數個夜晚，我難過，流淚，可又無能為力。

2017年8月1日，奶奶發高燒，爸爸給她買了退燒藥，燒暫時退下去了，可過了一天，再次量體溫，41度，爸爸在家族群里發布了奶奶躺在房間床上的視頻，只見奶奶蜷縮成一團，語無倫次。

這讓我們很揪心，勸爸爸立馬把奶奶送去醫院，可爸爸說西醫都是無用的，於是我和他在群里激烈地爭論了4小時，最後終於說服了他，把奶奶送去了醫院。

不一會兒，群里上傳了奶奶的檢查報告：肺氣腫，我們不懂醫學，但估計這病沒有太大問題，積極治療就無大礙。

晚上7點鐘下班後，我打電話給爸爸，問奶奶的情況，爸爸說：「奶奶現在在房間里，躺在床上的，你要看嗎？」 「什麼？在房間？下午去醫院檢查了，現在不是應該在醫院接受治療嗎？」 我很激動。

「我在群里發檢查報告都3小時了，你們有誰吭一聲，承諾出錢給奶奶治病嗎？既然沒有人應，那我就送奶奶回來唄？」

我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天下怎麼會有這樣的兒子，送自己病重的母親去醫院，不治療反而送回家，這不是故意拖延治療時間嗎？

「下午大家都在忙工作，看見你把奶奶送醫院去了，大家也放心了，爸爸，你趕快把奶奶送去醫院吧，如果你的中醫有效，那奶奶就不會反覆高燒了。」

我勸不動他，只好出動大姑二姑，徒勞，這時距離奶奶發高燒已經過去了2天。

2017年8月8日凌晨2點，接到爸爸的電話。

「來，聽聽你奶奶的聲音，有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什麼意思，不要嚇唬我，奶奶只是高燒，肺氣腫，不會的，你趕快送去醫院。」

「不送，送去也沒有用。」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但又隱約感覺到情況的嚴重性，立馬給二姑打電話，二姑給爸爸下了死命令，叫爸爸立馬送奶奶去醫院，錢和責任她都來擔。

掛了電話，爸爸立馬把奶奶送去了醫院，微信視頻全是他是背著奶奶下樓的場景，全是他在醫院為奶奶按摩的場景，全是阿姨給奶奶喂飯的場景，他們真的好孝順。

奶奶終於被送去了醫院，大家懸著的心也暫時放下了，我正計劃著什麼時候過去看看奶奶，然而。

2017年8月9日早晨8點，睜開眼睛，打開手機，25個未接來電，有些是大姑撥的，有些是二姑，有些是堂妹，有些是爸爸，我回撥過去。

"你奶奶走了，今天凌晨4點走的。"

已經聽不清電話那頭的聲音，轟的一下，我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怎麼可能？奶奶只是發高燒，只是肺氣腫，怎麼會就這樣走了？我還沒有掙到錢帶她去北京看毛主席呢，我還沒有結婚生可愛的曾孫呢，我還沒有好好地抱一下她呢，我還沒有親口對她說一句：奶奶這些年，您辛苦了，我愛您呢。

我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從小和奶奶一起的畫面不停地閃現在眼前，記得奶奶上個月還在微信視頻裡面和我們說話，我們一起祝福她生日快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她樂得跟一朵花似的。

那時候她還精神煥發，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即將逝去的人，從7月到8月她經歷了什麼? 我冷靜下來，思考了很多。

爸爸一直對奶奶不好，罵過她，還踢過她，奶奶41度高燒，他不送奶奶去醫院治療，讓奶奶一直燒著，燒到說不出話來，燒到器官衰竭，半夜才打電話給我，叫我聽奶奶最後的呼吸聲，細思極恐。

我和弟弟早已看穿一切，對爸爸徹底絕望了，對這個家徹底絕望了。

從此，家只有我和弟弟。

發誓再也不去廣東，可是我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做女兒的，我得帶男朋友給爸爸看看。

於是，2018年新年我帶男朋友W去廣東與爸爸見面，快要到汽車站的時候，我給爸爸打電話說快到了，我以為他會親自到車站迎接他未來的女婿。

可是我錯了，出站後，只見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是不見爸爸的身影，打電話才得知爸爸在家。

W一見到我爸爸就親熱地叫了一聲叔叔，幫阿姨做這做那的，他很勤快。大年初一早晨，我們家一直有祭祖的習慣，我和弟弟整理好裝束，準備到祭拜的房間去，沒想到爸爸叫上了W一起來祭拜，這說明爸爸是比較認可他的。

然而爸爸是一個善於演戲，善於偽裝的人，即使是對親人。

祭祖結束，吃完中午飯，爸爸把我，弟弟，W都叫到跟前坐下，爸爸便開始一個人的表演，天南地北，高談論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最後他繞回所謂的重點：收費商業直播。

他試圖向W解釋該直播的所有的優點，然而經過我和弟弟的深度分析和調查，判斷該直播是傳銷，而爸爸深陷其中，多次勸阻無果。

我的手機被他搶過去強制安裝直播軟體，不過我已卸載，弟弟是立場特別堅定的孩子，爸爸勸不過他，加上爸爸一直很喜歡弟弟，於是也沒有再強迫弟弟，因此此次談話的主要攻陷對象當然是W。

W裝作很認真地聽爸爸講解，「小王啊，你看，這個直播特別好，每天我都賺好幾百大米，大米可以在賬戶直接提現，而且針對客戶的不同需求，這個直播還設置了好幾種等級，有688元的，1688元，16888元，比如說這個1688元等級的，如果你通過我推薦的鏈接辦理，我可以得到688的返現。」

來廣東之前，我給W打過預防針，把爸爸所有的情況都給他說得一清二楚，叫他千萬要淡定，千萬要控制情緒，千萬不要花錢安裝該直播，無論爸爸說什麼，我們只點頭應答就好，這樣我們才容易脫身。

自然的，W找機會岔開了話題，爸爸的直播推銷宣告失敗，然而他堅韌不拔，再接再厲。

「小王啊，我辦理了很多張信用卡，套現補卡，這張信用卡馬上到還款日期了，欠款有一萬。」

W心裡有萬隻馬兒在奔騰，儘管這樣，他還是控制住情緒，又找機會岔開了話題。

幾番推銷洗腦下來，爸爸都以失敗結束，對W的態度也360度大轉彎，於是他找借口把W趕走了。

原計劃是我和W一起回家鄉看他爸媽，然而爸爸不准我和W走，我也沒有正面反抗他，因為正面反抗不是上上策。

我們送W去車站，弟弟也和W一起走了，他回家鄉有事要辦，在車站我偷偷地哭了，因為只剩下我一個人在廣東面對爸爸，而且我很清楚爸爸的目的，就是盡最大的努力敲詐更多的錢。

我知道這次我沒有那麼容易逃離這裡，想著想著，愈加傷心地哭了起來，同時也做好了和爸爸決一死戰的準備。

送走W和弟弟，我們剛回到家，爸爸就開始說，「你這個男朋友為人處世不過關，我堅決不同意你們在一起，我暗示他安裝直播，暗示他信用卡的事情，他都無動於衷，根本沒有把你和你爸爸放在眼裡。」

那一刻我心很累，只想問上蒼，我怎麼會有這樣的爸爸，我無助地哭，哭到頭疼，哭到心撕裂。

他怎麼會第一次見我男朋友向他推銷直播，為什麼會在第一次見面向他要錢，為什麼會把我囚禁在廣東逼我給他錢，為什麼會如此冷血，為什麼罵甚至踢打自己的親生母親，直到把她折磨致死。

我找朋友借了一萬塊錢給爸爸，絕望地離開了廣東，這一萬塊為了感謝他在小時候給我們寄的生活費，同時也好像在宣告我們親情快結束了。

哦，對了，你和阿姨又生了一個小女兒，剛滿月，你不需要我這個女兒了吧，但是要錢的時候，你一定會給我打電話吧。

爸爸，你說我要不要放棄你？

Iris夏|5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