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假自傷事件

來自專欄 世界是個短故事

「再給我兩分鐘，讓我把記憶結成冰……」

周杰倫扯著嗓子唱歌的聲音把我喚醒。我困難地翻了個身，將放在床頭櫃的手機鬧鈴關掉。時間顯示是上午7點50分。估計我還可以再睡10分鐘。

好睏啊，最近總是太晚睡，加上春困的到來，更是讓人對起床的興趣全無。

我把手機丟回床頭櫃，將被子蓋過頭部，一點不想和這世界有什麼聯繫。

「估計還有7分鐘……嗯嗯……還有6分鐘……其實再多睡個10分鐘也沒問題吧……趕快刷牙洗臉，換一下衣服，出門，也許剛好碰到一輛到點的公車，坐30分鐘，嗯，9點前打卡應該沒有問題……再睡個15分鐘……」

手錶就在旁邊，但我一點都不想看它。我虛擬著倒數，不斷給自己增加可以繼續賴床的理由。

好睏啊……好睏……不想起床，不想上班。媽的，今天還有客戶的電話會議要參加，我不去的話讓小陳去頂，哈哈，這樣最好。那個什麼鬼的市場調查計劃我也可以不用做了……真的，今天不去，就是美好的一天了。不去吧。

不去吧。

不去吧……

不去吧……

好，決定了！索性就不去上班了，好好地睡我的大覺！

手在床頭柜上抓了好幾下，才終於把手機抓到面前。距離「再不起床就要遲到」的DEADLINE還有3分鐘，我要在這個時間迅速地編好一個理由，跟人事部請假。

很快我發現我面臨一個尷尬的局面，這半個月來，我已經請了兩次假了。再請的話，我的請假信用將會清零，甚至可能被人事部列入「重點曠工嫌疑名單」。

還有1分鐘……到底請不請？

爆水管的理由不能用了。上個月才用過。

發燒什麼的也不行，最近才「燒過」一次。拉肚子則是是上半年用得比較勤的借口。

辦證件之類的……什麼社保問題銀行卡鎖定居住證暫住證辦理房東合同簽署協議需去公安部出示個人居住證明這類的，入職3年來該用的招數都用過了。

沒想到這幾年我都用了這麼多個理由請假了。要不是公司都知道我是外來人口一個人住，那我還可以用「家人出事了我現在陪去醫院」這個殺手鐧來對付一下。

就在思考的這麼個時間裡，發現已經超出DEADLINE5分鐘了，不請不行了呢。

太雞毛蒜皮的理由是不能成行，還需要從自身條件入手。諸如感冒發燒段數太低，容易演且回報率不高，如今已不能在請假這件事上造成攻城拔寨的效果，必須痛徹心扉傷筋動骨才能脫穎而出……

傷筋動骨！對啦！類似「扭到腰摔傷腿手骨折」這種畫面感強烈直接容易聯想的借口，我還沒有用過！

好，非常好，好到完全無法讓人拒絕。我很快地在手機定好了打電話的鬧鈴，這麼早打電話給公司，意圖太明顯了，應該在上班時間已經過了一陣再打，這樣比較有真實性。

想到這裡，我舒服地伸了伸懶腰。看來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我刷了一下朋友圈和微博，這個時間點有人在吐槽路上塞車快遲到——去，分明就是睡過頭遲到了，然後弄個虛假現場給老大看的軌跡；有人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又是奮鬥的一天——呵呵，雞血給誰看？下屬看了不開心，上司也不會特意去鳥你；有人曬了今天的盒飯——拍得跟一坨屎一樣還好意思曬難怪單身；有人發了一張看書的照片——最煩這種文藝娼，估計這本書一輩子就只翻了個封面……

我覺得大家都活得好辛苦又虛偽，看我，今天就不上班，看著你們在社交網路搖頭擺尾的模樣，真是爽歪歪。今天我就是自在的代言人哇。

很快手機鈴聲提醒我應該打電話請假了。我先試了試聲音，等下說話的語氣不能太氣若遊絲像個絕症一樣那就演得太浮誇了，也不能太元氣滿滿你摔斷腿了有個屁可以精神的，我選擇了「腿很痛的隱忍」和「我很想去上班」這樣綜合的感覺，調試了幾次自我感覺不錯，於是開始撥打了電話。

「喂，您好。」

「喂？阿MAY哇？我是JIM。」

「JIM，嗯嗯，怎麼了？」

「我，si~~~~哎呀，那個，我今早出門扭到腳，動一下就痛，現在在家完全不能動……我想，我應該是骨折了，怕是趕不去公司。先跟你請一下假。」

「啊！骨折？沒事吧？怎麼扭到的？」

「這個，不好說。在宿舍的樓梯摔了一下，扭到了。」

「從樓梯摔下，會扭到腳嗎？是哪個部位？」

「這，就是走得比較快，踩錯了樓梯，然後整個就扭到摔下去了。腳踝的那個位置……哎（大聲）喲（細聲）……」

「這麼嚴重。啊，還摔倒哪裡了嗎？」

「哦……哦……還有……那個胳膊有點擦傷吧，其他倒還好，就是腳有點動不了。啊（中聲）喲（輕聲），SI~~~~」

「那真的要小心點哇。今天先好好在家休息吧。那我給你先登記一下吧。你請兩天可以嗎？」

「一天，一天就行吧……先請一天吧，等下感覺不怎麼疼了，我去醫院看看。也許沒太大礙。」

「嗯嗯。保重哦。」

「謝謝，麻煩你了。BYE。」

「BYE。」

……

我將手機用力地摔在枕頭上。靠，好在我編故事能力還可以，不然都不知道怎麼圓下去了。最煩人事部這一點，做事都不幹脆，什麼都要問東問西，這些人真是，怎麼就不能好好信任一個人呢？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缺乏信任，兩面三刀，搞到最後大家都無法和彼此真切地溝通交流了！

算了。反正最後還是請到假了。今天工作的事就都不管。想睡想玩都是我的主意。我在床上興奮地滾來滾去。如果可以，真想在微博微信上發一個「你們上班，老子放假中」的狀態，氣死他們。

突然，我手機又震動了起來，嚇得我倒抽一口涼氣：不會是人事部又來跟我取證什麼的吧？

把手機拿過來之後，這次是倒抽兩口涼氣：媽蛋，是老大打來的！她要來問我什麼啊？

我深呼吸了幾下，在手機第7次震動之後，按下接聽按鈕。

「喂……喂？老大」

「欸，是我。JIM嗎？我剛聽阿MAY說你摔傷腿哇？沒事吧？」

「我，沒事，應該沒事吧。啊呀（輕聲），那個就是扭到了腳踝，行動不大方便。」

「扭到腳踝不能動，還說不嚴重。你要去看看醫生！」

「嗯嗯，現在腳還有些疼，我拿藥酒擦了。等下要是感覺OK，我就去附近醫院看看骨科。」

「你現在都不能行動了要怎麼看醫生。這樣吧，要是等下中午有時間，我過去看看你。我開車載你過去。」

「不，不，不用啦！老大，我自己處理就行了！你，你今天不是有會要開嗎？不要耽誤你的時間啦。」

「沒事，今天會議估計11點前就可以開完。你先在家好好休息，等下我就去看你。」

「老，老大，不……啊，謝謝老大關心。可是真的不用麻煩到……」

「好啦，身子要緊。我去開會啦，BYE。」

「BYE……」

……

……

……

！！！！

怎麼辦！老大要過來！

我一瞬間六神無主地抓著頭髮。平常各種加班開會怒罵就算了，媽蛋啊！你發哪門子的好心來看我！就不能讓我好好地請個假睡個覺玩一下嗎？還要來看我幹什麼？看我拉屎看我裸奔啊！看你妹的看！這是侵犯人權啊有木有！真希望祖國現在就下一道法令：未經傷者允許不能隨意看病！違者槍斃呀！

我現在已經沒心思睡覺或玩樂了。按照老大說到做到的個性，她等下是一定會過來的了。我站起身在房間里繞圈圈踱步，思考著應對的方式。目前時間是九點半，還有2個半小時時間給我準備。首先，首先要怎麼做呢？

對了！先擦一下藥水！我翻箱倒櫃拿出一瓶清涼油，立刻往腳踝處猛倒猛擦。還灑了幾滴在房間里。戲要做足做全套，等下老大一來，先聞到房間的味道，就可以知道我說的不假。

還有什麼？

一般腳踝扭到了要腫的。看我一雙玉腿，除了腿毛又多又粗好似黑森林外，健康修長得好似剛出廠，哪來的扭傷的痕迹？就算不用腫脹的形態，要是老大真帶我去見醫生了，也立馬現形了！真恨我家族木有一個醫生的親戚，這樣我還可以拉對方配合我來一起演戲。當務之急，要做一個受傷的外表出來。

腳踝受傷，腳踝骨折，作假現場……

都是關鍵詞……

關鍵詞！

BINGO！

怎麼可以忘了呢？有問題，問百度！我騰地打開網頁，輸入了「怎麼假裝骨折」進行查看。

網上的結論也是五花八門。一個說法是只要醫生按住你的腳，你就說疼，這樣就可以了。很快下面又有一個反駁的：醫生會讓你去拍片！

還有的說見了醫生哪能裝，摸一下就知道你斤兩，也有人回復現在醫生未必都懂，動不動就要拍片，只要不讓他拍片就可以了。有說可以混個不用拍片只要石膏包紮就行，但也有人持反對意見：就算不要錢，骨折這種可大可小為個人飯碗還是會要你去拍片尤其是感覺不到骨折的病症……

總之就是每個問題都有正反兩個答案就是了！

我去，那就是說，還是無解咯！

我再次看了下時間，在我發獃查網頁思考問題解決人生疑難的時候，已經到了十點十五分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後，老大就會來抓我去「驗屍」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入地獄就入煉獄！再拖下去也沒辦法，難道真的要來整一下？

我站在床上，想著骨折是什麼感覺。就算不是骨折，扭一下也行。

上一次扭到腳，還要追溯到我大學，將近10年前的某一天打籃球被人踩到腳扭到，而且之後就算腳踝腫得跟饅頭一樣，也毫無知覺地奔跑在校園的大道上。所以，要找到扭傷腳的方法和感覺，如今簡直就是靠想像！

我在床上假裝扭趴了，然後慢慢躺下去……嗯……床真舒服，讓我再多躺一會兒……不對！不能掉以輕心哇！要想要一直躺在這麼舒服的床上，就必須要搞出一點代價！

於是我嘗試了摔趴，側趴，左趴，右趴……每個動作起步看起來很大，關鍵要摔下去那一個結束動作自己又慫了，最後都穩穩地輕輕地躺回了床上，順便滾了幾圈。

我就這麼無厘頭地做各種假摔，時間又過去了十幾分鐘。

床上太安全了，怎麼弄都是無用功。我馬上下床，走到了客廳，發現垃圾桶還有我昨天扔的香蕉皮，我立馬捏起來甩到地上，都說踩香蕉皮可以完美COPY摔倒的效果（誰說的？），我來親自驗證驗證。

我踩了幾下，還是沒有任何感覺。我想肯定是我知道有香蕉皮的緣故，所以即便踩上去了也不會滑倒。必須要出其不意才能兵勝險招。我又想了想，打開了冰箱，挖出幾塊冰塊，分散地灑在屋子每個角落，還搬出了質量很易滑的拖鞋——就是那種下雨天穿出去肯定會滑跤的材質。所有的陷阱我都布置好了，就等待我疏忽滑到的那一刻。

「叮咚！」一聲門鈴像一把利劍一樣，從我的耳膜貫穿到我的心臟！

「叮咚！」「叮咚！」「叮咚！」

不是吧！現在才11點！老大這麼快就來了？別，別呀，我還沒有準備好……

「叮咚！」「叮咚！」「叮咚！」

已經響到第七下了，我還在看著客廳地板，又是濕的又是香蕉皮，這麼亂要怎麼解釋？

「叮咚！」「叮咚！」

不管了，我咬咬牙，打開了門鈴電話，問道「誰呀？」

「您好，先生，我是大西洋保險……」

保你全家個大馬桶！

我想都不想就把門鈴電話狠狠地掛上去！我已經夠煩了還來給我添亂。我生氣地往回走，剛想著該死的推銷員是要爛屁股還是絕子孫，忽然……

忽然……

整個世界顛倒了。

一聲轟鳴。

身體某個地方有聲脆響。

睜開眼時，天花板的花燈就是我能看到的風景。

接著，是不知道哪裡的疼痛，從四面八方湧向腦細胞，開始一場盛大的搖滾派對。

不經意間，我竟然真的摔倒了。

我啊了一聲，卻叫不出來。我想動身子，卻沒有力氣。該不會，該不會摔倒脊椎了吧？

好在，手還可以動一下。我看到手機就躺在我手的前面。我勉強地伸出手，把手機拉過來，卻看到上面有來電顯示……

我艱難地摁住免提的按鈕，聽到老大的聲音：「JIM啊？你還好不？我中午有個飯局，趕不及了，等下不能過去看你了。你在家好好休息。保重！」

人生充滿了惡意。

我第一次如此痛徹心扉地感受到這句話的意思。

當務之急，要明白我摔成什麼樣了。我的頭可以轉，手還可以動，但是身子，有點使不上勁來。我盡量用頭帶動一下身子，找一下感覺，好像身體勉強可以動一下了。我再挪了一下，頭頂卻撞到了一處硬物，那是靠牆的鞋櫃，讓我驚惶的是，頭頂正上方，擺在鞋柜上的花瓶，正在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