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短篇小說 | 被愛情「包養」的女孩

文|李小狼 公號ID：hi-xiaolang

chapter 1

陳安關上電腦，揉了揉疲憊地眼睛，再看了下手機，已經是晚上23：00了。

已經連續加班好幾個星期了，她感覺身體有點吃不消。可是已經拖欠了兩個月的房租，再不交錢就要被房東掃地出門流落街頭了，加班費能掙一點是一點。

陳安大學畢業剛一年，外地人，在上海一家新媒體公司做編輯，工作累得要死，薪水低得可憐。每天盯著電腦，機械式地重複著索然無味的工作。

好像抬頭也能看見上海的燈紅酒綠，一伸手就可以觸碰到嚮往的生活，可實際上連冰冷的鋼筋水泥都不曾屬於自己。

在心裡嘆了口氣，陳安拿出手機打開微信，一長串的未讀消息，全是作者投稿的文章，她每天都要全部讀完。

她上下翻了翻，仔細檢查了一下，確實沒有陸峰發的消息。

陳安苦笑了一下，獃獃地坐在辦公桌前。空蕩蕩的辦公室有點陰森，她把脖子縮進領口，不知道今晚還要不要回去那個只容得下兩個人落腳的小屋。

「即使不回去，他也已經不關心了。」

陳安心裡想著，趴在冰冷的辦公桌上，慢慢睡去。

夢裡，她回到了許久不見的校園，見了大學時的陸峰。那時候，他們在一起，20及歲的年紀，眼裡只有對方，只有愛。

chapter 2

陳安和陸峰大二的時候就在一起了。

陸峰雖然也算一表人才，可最大的問題，就是窮，窮到連學費都得靠助學貸款才交得起。陳安和他在一起，在別人眼裡是受盡了委屈。

別人談戀愛去吃炸雞啤酒，而陸峰帶陳安去過最高檔的餐廳就是學校門口的黃燜雞，用支付寶付款還打折，陸峰覺得實惠。

「我帶你去吃黃燜雞你會不會覺得很丟臉？」陸峰也曾試探著問陳安，漲紅的臉像個做了錯事的少年，臉上寫滿了愧疚。

陳安覺得他這個表情很可愛，假裝拉下臉說：「是啊，我再也不想吃黃燜雞了。」沒給陸峰開口道歉的時間，陳安立刻搶著著說：「所以下次帶我去吃麻辣燙吧！」

陸峰眼睛有點濕潤，溫柔地望著陳安，緊緊抱著她，在她的額頭輕輕吻了一下。

他在心裡暗暗起誓，這個女孩，要用一輩子去對她好。

陳安給陸峰說過她喜歡New Balance的鞋。於是陳安22歲生日的時候，陸峰就用在咖啡店打工攢的錢給她買了一雙，可是陸峰不太懂名牌，花了同樣貴的價錢，卻買成了叫New Buren的盜版鞋。

陳安沒拆穿他，只是故作嫌棄地對他說：「下次不要送我鞋了，這是要我走的意思嗎？」

陸峰有點尷尬，說：「我知道這個意思啊，不過既然你說你喜歡，我想你不會介意的。」

看到陸峰對自己那麼了解，陳安暗自竊喜，撒嬌說：「我喜歡你就已經很忙了，沒時間介意那麼多。」

陸峰的性格比較呆，對陳安的情話，向來都是用一個大大的傻笑來回應。

陳安覺得，這種性格，可愛，靠得住。

在別人眼裡辛酸無比的一段戀愛，卻在陳安心中填滿了穩穩的幸福。

其實陳安也沒錢，只是普通家庭出身，但是她從不嫌貧愛富。她相信自己有能力賺錢，也把陸峰勤奮向上的個性看在眼裡，始終相信陸峰會是一個潛力股。

現在苦一點，反而讓他們愛得更深一點。

她和陸峰在一起，單純是因為喜歡，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就是幸福的日子，和物質無關。

chapter 3

可是林筱筱卻一直不看好陸峰和陳安的這段關係。

筱筱是陳安在大學裡唯一可以交心的閨蜜，陳安和陸峰能夠認識，說起來還是因為筱筱。

他們三個是一個學院的，只不過筱筱和陸峰同班，陳安是另一個班的。大一的時候，筱筱硬要拉著陳安和她一起加入學院的長跑隊。陳安覺得長跑隊都是一群男生，不適合兩個女生加入，所以一直不同意。

可是筱筱說她很喜歡長跑隊，沒有人和她一起，她會不好意思，陳安拗不過她，也只得勉為其難地答應。

陰差陽錯地，陳安就在長跑隊認識了陸峰，從相識到相戀，彷彿一切都是上天註定、水到渠成。

陳安常常和筱筱開玩笑說：「要不是當初你硬把我拉進長跑隊，可能我還是單身狗一條。」

筱筱每次都擺出一副害了良家少女的苦情臉對陳安說：「我可後悔了，斷了你嫁入豪門的路！」

其實筱筱說這句話，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認真。

她曾對陳安說：「安安，不是我勢利。這段感情你別陷太深，陸峰養不起你，你跟著他只會受苦。」

陳安理解筱筱為什麼這麼說。

她和陸峰在一起過得實在是太寒酸，筱筱好幾次都看不過去，指責陸峰小氣摳門。像筱筱這種富人家的孩子，有錢花是一種習慣，談戀愛自然也受不了沒錢。

筱筱說斷了陳安嫁入豪門的路，其實也有原因。因為筱筱的哥哥林子楠一直很喜歡陳安。

林子楠家在上海做房地產，據說他老媽閑在家炒股一年都可以賺套房，是真土豪。

上海不缺陸峰這種窮得揭不開鍋的人，也不缺林子楠這種富得流油的人，即使現在還可以坐在一個學校的食堂吃著同樣的飯，之後的人生軌跡卻有可能是天壤之別。

陳安長得小家碧玉，十分漂亮，是很多男生心中的理想型，包括林子楠。

林子楠反而是在陳安談戀愛之後開始追求她，並且完全無視陸峰的存在，對陳安展開了猛烈的攻勢。

情人節送陳安99朵玫瑰，女生節送陳安蘋果手機，陳安生日的時候送了她一台高配的MacBook。

陳安一直不敢收這些貴重的禮物，對林子楠的態度也是一直婉拒。

林子楠曾經對陳安開玩笑說：「如果你不喜歡禮物，那我用愛情包養你吧，你願意嗎？」

陳安搖了搖頭，可林子楠的禮物還是不間斷的送到她宿舍。

陸峰也一直不爽，可陳安一直極力勸他不要招惹林子楠。雖然林子楠看起來人畜無害，可是她仍然害怕陸峰會衝動惹事。

陳安有時候看著林筱筱，會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像是和另一個世界的人成了朋友。對於筱筱不嫌棄她平庸的家世，陳安也心存感激。

可是筱筱胳膊肘嚴重地向里拐。即使陳安已經成了陸峰的女朋友，筱筱也會時不時在陳安面前表達對陸峰的嫌棄，為她哥哥林子楠說幾句好話。

筱筱的性格就是直來直去、愛開玩笑，陳安也從不把她的話當真，只是一如既往地和筱筱分享著她和陸峰在一起的甜蜜點滴。

筱筱有時候聽著陳安描述和陸峰在一起的幸福點滴，也會若有所思地感慨：「真好。」

可能是因為筱筱家世好、眼光高，所以一直沒有談戀愛。

chapter 4

大四快畢業的時候，陸峰媽媽心臟病發作，被送進醫院，他第一次連夜坐飛機回家看望他媽媽的機票錢，都是陳安出的。

陳安把陸峰送到機場門口的時候，風有點大，不留情地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陸峰手顫抖著把圍巾裹到陳安的脖子上，語氣堅定地對她說：「我會娶你的，只要你願意等我。」

「嗯。」看著陸峰依舊紅腫的眼睛，陳安無比心疼。

這算偶像劇裡面的海誓山盟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回答得很認真。

畢業即分手的魔咒並沒有發生在陸峰和陳安之間。他們一起留在了上海打拚，陳安覺得，苦一點沒關係，兩個人相依相靠、磕磕絆絆，回首看見走過的路，留下的才是回憶。

可是現實的路遠比他們想像的難走得多。

上海競爭太激烈，兩個人都沒有過人的履歷，找工作四處碰壁。高昂的房租和生活費壓得他們喘不過氣，陳安為了省錢開始學買菜做飯，還差點把廚房燒了，從此被房東拉進黑名單，處處為難陸峰和陳安，想趕他們走。陸峰家裡已經窮得揭不開鍋，實在沒辦法開口向家裡要錢，所以找到工作之前花的錢幾乎都是陳安的。

陳安比陸峰能抗，陸峰卻幾次因為頂不住壓力痛哭，他覺得對不住陳安，讓她受苦。

不知道是第幾次找工作被拒絕的時候，陸峰和陳安提了分手，叫陳安回老家過安穩的日子。

陳安從來沒有因為受委屈受苦而哭過，卻因為陸峰提分手哭得癱軟在地。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辦法接受自己的付出得到這樣不對等的回應，或者是因為把愛情想得太簡單，抑或是因為太愛陸峰。

她也會懷疑自己的選擇，只是她依舊堅持了選擇。

最終他們還是沒有分手，因為終於找到了工作。陸峰在雜誌社做實習記者，陳安在一家新媒體公司做編輯。收入不高，兩人的工作地點隔得也遠，雖然諸多不便，但是勉強可以在上海安身立命了。

chapter 5

自從畢業以後，林筱筱就出國讀了研究生，和陳安的關係逐漸變成了朋友圈裡的點贊之交。

陳安看得很開，有些人留在回憶里就夠了，可是林筱筱的哥哥林子楠卻時常出現在陳安的生活中。

林子楠留在上海打理家業，經常在陳安的朋友圈下面活躍，雖然陳安從不回應他，礙於筱筱的情面，也沒屏蔽拉黑。

即使和陸峰也是共同好友，林子楠依舊無所忌憚，從大學開始，他就一直沒瞧得起陸峰這個窮小子。

也許是放不下對陳安的喜歡吧。

陳安在朋友圈抱怨找不到房子，他就主動請纓要幫陳安找；陳安找不到工作那會兒，林子楠也說可以幫忙介紹不錯的單位，甚至放話連陸峰也可以一起幫；情人節聖誕節的時候林子楠的禮物都會準時出現在陳安租的房子門口，樣樣都是陸峰省吃儉用幾個月才買得起的。

剛開始收到的時候陳安每次都會還回去。她也告訴過林子楠不要再送她東西，但是林子楠依舊我行我素地送各種禮物，於是陳安索性留著，她已經夠忙了，不想給自己找事做。

估計女生能夠想到最好的禮物，林子楠都有送給過陳安。名牌包包、化妝品、香水應有盡有。陳安看著這些和簡陋的出租屋格格不入的東西，不由得悲從中來。

她不喜歡這些東西嗎？她當然喜歡，當然想要，她只是個普通的姑娘，她也想要穿著公主裙和王子在皇宮裡伴著音樂翩翩起舞，她也想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被心愛的人吻醒，她也想偶爾逛一逛昂貴的商店滿足一下女人的虛榮心。

可是她知道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屬於自己的。她一旦接受了，就感覺自己被包養了，想想就渾身一顫，趕緊把這些東西藏起來，怕陸峰發現。

日子才剛剛穩定下來，陸峰就被雜誌社辭退了。

其實，陸峰並不喜歡做記者，和同事處不來，領導也不喜歡他。他一直抱著得過且過的心態，工作上一直是大錯不犯，小錯不斷，大學時的積極上進早已被生活消耗得所剩無幾。

被辭退那天晚上，陸峰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喝醉的時候，能給自己一個堂而皇之逃避現實的理由。從此，他開始過起了整天無所事事、混吃等死的日子。

陸峰拿著陳安的加班費去網吧通宵打遊戲，經常夜不歸宿。開始交一些酒肉朋友，四處混跡在烏煙瘴氣的地方蹭吃蹭喝。他對陳安的態度也變得冷淡起來，對她的工作不聞不問、漠不關心，儼然把陳安當成了保姆和ATM。

剛開始陳安以為他是受了什麼刺激不願意說，於是處處忍讓他、安慰他，可是陸峰酗酒的惡習愈演愈烈、對陳安的態度也越來越惡劣。一切的跡象都在表明，他是在自甘墮落。她對陸峰的自暴自棄感到痛心，但是又無能為力。

陳安被陸峰逼得哭過、鬧過，可是他卻再也沒有像以前一樣，通紅著臉，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少年，把她緊緊抱在懷裡，輕輕吻在額頭。

chapter 6

隱隱感到脖子一陣酸痛，陳安難受得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睜了睜眼，天色已經亮了，辦公室還是空無一人，陽光照射進來，可以看見四處漂浮的灰塵。

做了一個夢，夢裡我們仍是少年。冷雨敲窗，驚覺模樣已不復當年。

她輕輕摸了摸依舊紅腫的臉，疼得咧起了嘴，咬緊牙緩解疼痛。

今天早上，陸峰通宵打遊戲回來，發現冰箱沒有吃的，又和陳安爭吵了起來。陳安已經習慣了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和他吵得鄰里皆知，只不過，第一次，陸峰對她動了手，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她臉上，把她為他付出的青春抽得支離破碎。

從疼痛中回過神來，陳安拿起手機，撥通了林子楠的電話。

不一會兒，電話那頭出現了林子楠的聲音：「陳安？你竟然會打電話給我。」

陳安抿了抿嘴說：「你不是說過要包養我嗎，我答應了。」

「啊？那是我開玩笑的。」

「我們在一起吧。」

「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好。」

……

簡短几句話過後，陳安掛了電話，抬頭眯著眼看了看穿過高樓大廈灑進來的幾束陽光，卻感到背後一絲涼意。腦海里閃過林子楠送她的名牌包包，有一種快要被包養的感覺。

「被愛情包養，好像也不錯。」

chapter 7

陸峰從口袋裡抽出一根被壓扁的香煙，遞到林子楠面前。

林子楠沒有接，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個鬍子拉碴、滿臉憔悴的男人，在他面前佝僂著腰，和這家高檔咖啡店的形象毫不搭調。

「錢我已經打到你的卡上了，50萬，足夠你媽治病了。」

沒有回答林子楠，陸峰像在自顧自地說：「你覺得我做了這些她就會忘了我嗎？」

「她還有什麼理由記住你。」

陸峰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口刺鼻的廉價香煙味，被嗆得咳嗽了幾聲，眼角的血絲更明顯了。

chapter 8

掛了林子楠的跨國電話，林筱筱終於看到了多年來自己最期待的結果：陸峰和陳安分手了，以一種兩敗俱傷的方式。

她笑了，笑得有點扭曲，笑得有點想哭，笑得有點心痛。

那麼多年來，她一直都不開心，從她大一開始喜歡上陸峰的那一刻，她就再也沒有開心過。

為了接近陸峰，她拉著好閨蜜陳安去參加長跑隊，卻無意間促成了陳安和陸峰的戀情。

她沒辦法接受。

從小到大，她活得像個公主，現在卻被一個婢女搶走了心愛之人。

她憤怒。

於是她叫哥哥林子楠去勾引陳安，送陳安禮物。她覺得陳安這種窮姑娘，一定會禁不住誘惑，轉投林子楠懷抱。

可是直到畢業，陳安也不為所動。

陳安和陸峰越是情比金堅，林筱筱越是憤怒。

所以直到畢業之後，林筱筱還在實施她的拆散計劃。

林子楠太寵愛自己的妹妹，對她百依百順，無所不從。

無意間得知陸峰母親重病求醫無門，反而為她的計劃推波助瀾了一把。

「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幫了他們，你說是嗎？」在剛剛掛掉的電話中，林子楠對林筱筱這樣說。

林筱筱繞過了這個話題，問林子楠說：「你什麼時候和陳安分手。」

「再說吧。」林子楠回答。

「我想吃家裡的特產了。」

「我叫人給你寄過去。」

「嗯。」

文|李小狼 公號ID：hi-xiaol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