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ane of the Ice（四）

在這初夏的中午，我的嘴唇很容易就要乾癟下去，於是趁伊尼奇不注意，我偷偷拿了一些儀式要用的聖油塗在上面。但還是很渴，我又打開水壺喝掉一半。以前沒挨過餓的我，感覺就像吞下去刀一樣。不僅一點也沒有滿足咕咕作響的胃，甚至感覺整個食道被划了過去。

「越是面對飢餓，飲食越有必要節制啊。」他輕撫我的後背勸導著。我臉紅了，好在熾烈的白光掩蓋了這種顏色。

幸虧我這自找的尷尬沒有持續太久，安多哈爾終於到了。可能是太餓了吧，我覺得空氣中都是午餐的甜美味道。

根據在洛丹倫「兩日游」的經驗，我選了一家沒什麼顧客的旅店。不過，究竟是安多哈爾的麥子品種不一樣呢，還是他們用了特殊的烹飪方法呢？總之當新鮮出爐的麵包被端上來那一刻，我聞到了特殊的甜味。就像是熟透了、即將自然發酵的葡萄。而且僅僅是兩塊麵包，這氣味就像是能釀出來一缸葡萄酒那樣——

「朋友，你們烤麵包的時候是不是加了些果酒？」我半開玩笑地問招待員。

那個中年男招待員反倒一點都不像喝過酒的樣子。雖然沒有戴帽子，但他眼睛下面彷彿有一層陰影。「您要的奧特蘭克乳酪很快就會送來。」他就像書裡面所說那些最差的牧師一樣，面無表情、一板一眼地說了這麼一句話，轉身就端著盤子走掉了。他的身體突然泛出淡淡一點聖光的金色，然後就向前撲了一下，撞在沒有人的座位上，上面的鋁製酒杯噹噹作響。

我扭過頭去，伊尼奇剛放下手，表情不太自然。

「嘿，這可是我第一次見你惡作劇，居然還是用聖光惡作劇。這算是書上說的懲戒嗎？」我正準備笑，看著他的表情嚴肅得很，於是我這邊也漸漸變成了疑惑。

「我只想用聖光祝福一下這個人.......可是你看，姐妹，他的樣子就像是我用聖光鞭笞了他。可是他知道是我讓他打了一個趔趄嗎？等一會我向他道歉以後，再吃吧。」我聽到遠處輕輕咯噔一聲，好像是旅店地窖或者別的什麼地方，鎖子之類的打開了。

「你做得很對。不過道過歉就不用想這件事了，我們都會有不小心操作失誤的時候。」

「謝謝。不過『難免』這種話還是讓別人去說吧，我不希望自己沉溺在這種借口裡面。」

我在想，這個「不過」「別人」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伊尼奇是不是不小心說漏了真心話，其實他對我也有特別的好感？

突然我聽到從地窖傳來嗒嗒嗒嗒的腳步聲，還有類似小孩子扮鬼臉的時候介於嘔吐和呻吟的那種聲音。我們一起站起來，伊尼奇半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就準備出門去拿聖油和經書。我把麵包塞進衣服，轉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幾步開外，就是旅店的長柄掃把，應該是剛砍下的楊樹做的，樹皮還泛著青綠色。

那種剛才在郊外聞到的、轉瞬即逝的惡臭又出現了。接下來就是這味道的主人。她的臉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疹子——就像是把十個人這輩子要長的青春痘都放在了一張臉上，但卻是類似橘子上霉點那種灰綠色。眼睛裡的血管似乎全部爆裂了，把眼睛沖成一片血紅色。她和我差不多身高，嘴巴卻張得能一口吞下桌子上的酒杯，向外滴著口水——那已經都不算是口水了，粘稠、腐爛，就像是在這天氣下露天放了一個星期的肉湯。就像嬰兒的哭其實是呼吸，她大聲啊啊啊啊地呼氣。

「你先出門外找馬車，我對付這個怪人！」我沒有回頭，直接一棍向前刺過去，把那個瘋女人捅倒，然後轉身奪門而出。伊尼奇已經在外面了，他找到一節鐵絲用來鎖門。我的衣角被卡在門裡面，我努力推緊，然後就感到裡面的那部分棉布被硬生生撕扯下來了。我向右邊看到去，還有一個類似的瘋子一躍而起，結果撞在窗框上面，但玻璃已經碎掉了。

我趕緊把鐵絲套在門鎖上，然後轉身跑開；伊尼奇解開了馬廄的繩索，可我們的馬就像遇到地震那樣一點也不配合，上躥下跳，差點把他掀翻。我和伊尼奇從左右兩側一起跳上馬，才讓這畜牲穩下來一點。割斷拉車的繩子以後，它根本不用我們催促，自己就飛快地跑了起來。而我們兩個就像大海上遇到風暴隨時都可能沉沒的船，生怕被甩下去，於是我從後面抱緊伊尼奇，伊尼奇緊貼在馬背上抱著馬脖子。馬跑出旅店前院的時候，我聽到後面的門被撞開了，然後又是那股惡臭。

「我們現在去哪？」我絕望地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哭腔。

「沿著大路再向前一點，就是安多哈爾的兵營，我們去那裡報告情況吧。」伊尼奇的聲音僅僅比平時快了一點，但我並沒有聽出什麼恐懼，很高興他沒有被我的不安給傳染。

整條街都瘋了，我看到有人從家門裡跑出來，後面是那些瘋子在緊追不捨。有幾個穿黑罩袍的人圍著一個躺倒在地的人低吟咒語，那人幾秒鐘以後就站了起來。我看到旁邊的小巷裡一個人被瘋狗撲倒，他掙扎了幾下，然後就不動了。狗和一群老鼠湊在他身上，應該是在大快朵頤。

感謝聖光，我們終於到了軍營大門口，這幾百米的路就像走了一輩子。很多士兵彎著腰，背對著我們，看樣子是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救救我們！街上很多人都瘋了！」我說完這句話立刻就後悔了。

他們一起扭過來，大張嘴，滴著翠綠色的粘液，佝僂著、嚎叫著向我們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