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我們離婚了（五十八）：再次見到他

我想起一則神話愛情故事。太陽神阿波羅愛上了河神美極了的女兒達芙妮。儘管阿波羅愛得痴狂，可達芙妮始終將他拒之門外。阿波羅一追，她就跑。眼看就被追上了，河神為幫愛女，將達芙妮變成了月桂樹。可阿波羅仍不放棄，他對那棵樹說：我是真心愛你，想讓你做我的妻，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用你的樹葉做我的發冠，你的樹枝做我的琴骨，如此，我可讓你永世常綠。達芙妮終被打動。於是，在諸神之中，只有阿波羅一人發冠是月桂樹葉，其他神則是橄欖枝葉。月桂樹迄今，仍四季常青。

第一次看到這個故事時，我正讀初三，少女情愫剛萌芽，被阿波羅的痴情感動，睡前都臉紅耳熱祈禱，有一個這樣的男人來愛我。後來遇到陳默，我以為是，但是後來我錯了。接著是楊明，我以為是，現在看，我又錯了。女人，從稚氣少女到白髮老太，每一個遇到愛情，都智商自動降為負數，天真如小女孩。我也沒能例外。我真的曾以為，楊明是我的阿波羅，他永遠不會放棄我。

可無論我如何試圖怨恨楊明，終徒勞無功。我雖不說，卻比任何人都明白，我和楊明之間，最大的錯，在我。

終於，天亮了，門外傳來我媽的咳嗽聲，洗刷器具的磔咯聲，我索性關機，起床去打掃衛生。曾在別處看到這樣一句話，身體累到極致，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我決意試試。

於是，客廳、卧室、廚房，還有衛生間，統統仔仔細細清掃一遍。我媽看到我如此勤快，起初以為我是真看不下去了，後來終於察覺不對勁，也是，誰會把卧室的地板用抹布抹幾十次。

「小諾，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你給媽說，別一個人悶著。」我媽彎腰看著我臉色，關切詢問。

我不想讓她擔心，便有意騙她：「沒什麼，我見不得卧室地板有灰塵。」

知女莫若母，我媽緊接著便問我：「你跟楊明怎麼了？這段時間，我都沒見你跟他通半個電話。」

腦海里那根強撐著的弦，「啪」地一下斷了，我終於再也忍不住，將抹布擲於一旁，坐地板上，兩腿一伸，如孩童時期受了天大委屈般，放聲大哭。

「媽，楊明要跟別的女孩結婚了。」我用手臂抹著眼淚說。

「為什麼啊？你上次打來電話，你們不還好好的嗎？」

「他媽媽不同意，我就撇下他跑了。還跑了幾次。最後一次，他說以後不聯繫了。我以為還能挽回。沒想到，昨晚就收到他發來的婚紗照。」我邊哭訴邊打開手機，找出那張照片，指給我媽看。

我媽眯著眼睛看了片刻，倏然起身，將我的衣物、護膚品、充電器等一一裝入行李箱內。

我坐不住了，抹乾眼淚，從地板上爬起來：「媽，你要幹嘛？」

「你給我滾回北京！楊明是你爸和我重重考核、高分通過的。你爸走前，我和他每天都盼著你們早日成婚，我倆好好養老，等著抱外孫。他走那天，都還在念。你倒好，把我倆看好的女婿給弄成別人的了。你要再呆在家裡，恐怕你爸在天上也會罵我。你趕緊買票回北京。怎麼把楊明惹生氣，怎麼把我女婿哄回來。」我媽說著，已經把行李箱給裝好。她一手提行李箱，一手拉我手，執意要把我轟走。

我好歹也是喝我媽奶長大，知道她什麼脾性，這個時候，我撒嬌賣萌耍無賴，統統沒用。我只有乖乖聽話這一條路。

我從我媽手中接過行李箱，剛出門口，還沒轉過身來，便聽到背後傳來「砰」地一聲，家門已被我媽關上了。我站在門外，茫然無措。門內傳來我媽的叮嚀：「誰對你好，你加倍對人家好。別辜負人家。誰對你不好，有理就據理力爭。沒理就低頭認錯。別傲也別慫。實在不行，你再回來，咱娘倆一起過。你媽我才剛滿六十歲，還用不著你照顧。你好好過好你自己的小日子就行啦！」

我媽話音落，我在門外，淚如雨下。

我沖我家大門深鞠了一躬，拉著行李箱就走，頭也不回。

候機時，想了想，我到北京，一無落腳之地，二無「軍師」，楊明婚紗照上那美女又美得耀眼，我如何能打勝這場戰役？我想到一人，石頭。他可幫我。儘管我確信，石頭很樂意幫我，可是，我再麻煩他，好嗎？

可是，沒有石頭，我真沒把握。終於，我撥通了石頭電話。

石頭得知我回北京，當即就說要到機場接我，還說，他正要打電話給我，他有要緊事要當面告訴我。

我想告訴他我收到楊明婚紗照的事，可登機時間到了。我只好匆匆掛斷電話。

剛出機場，我一眼便看到熟悉身影，是楊明。心中當下有一整個海洋，整個機場瞬即變得不一樣。瘦高的他，靜默立於人群中，雖著簡單純白t恤，配卡其布褲和白色帆布鞋，氣質仍卓於眾人。人們常言：「情人眼裡出西施」，我不否認，也許其中有主觀原因。

楊明也看到我。我似看到他眼中有星光閃過。他急急穿過人群，迅即來到我面前。

我抬頭看他，才發現那星光是淚光。

我想說什麼，竟全忘了，彷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眼淚盈盈。

楊明不容我反應，伸手便將我抱入懷中。

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沁入鼻息，我閉上眼睛，真想此刻變永恆。

可我和楊明相同，都不喜在公眾場合展示感情。只片刻，楊明便鬆開我，沉默拉起我的行李箱，霸道握住我的手，踅身就走。

「石頭呢？」我問道。

「是他告訴我你今天到。」楊明答道，「你什麼都別說，我都知道。我會全部告訴你。」

我們上了車。待車開了一小段距離，楊明開口了：「對不起，諾諾。」

我心裡頓時一沉。

「我跟別人訂婚了。」他繼續說道。

我心上像忽然插了一把刀。

「我看到你發的婚紗照了。」我平靜說道，「你們很配。」

「這就是你想跟我說的？」楊明有些不忿。

「你想讓我說什麼？」我脫口而出。

楊明不再說話，而是加快了車速。我也無言。

楊明的車越開越快，車窗外的風景迅速後移。我感覺到危險，但不害怕。至少此刻，楊明和我在一起。可是，一想到，他現在是別人的未婚夫了，我又難過，覺得整個世界都空空的。

我想起媽媽在我臨走前跟我說的話，又想起天上的爸爸，我可能完不成他們給我的任務了。不知為何，一見到楊明，我的盔甲就丟了。他什麼都不用做，簡單幾個字，就可以讓我失去所有希望和勇氣。我更沒力氣去跟他那個漂亮未婚妻斗下去。我現在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最好，逃到一個再也沒有楊明的地方。

「麻煩你再把我送回機場好嗎？」我對楊明說。

楊明不理我，只一個勁兒往前開。

「停車，我要下去。」我說道，「我不喜歡北京，我要回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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