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你的道歉信，是對我們全家的又一次傷害」

考慮良久，想要為這件事發一篇專欄。

之前簡唯有在個人的知乎想法里，數次提到過另一位受害者母親。

關注簡唯個人賬號的知友們，應該對此事留有印象。

現年30歲的軒媽媽，於2018年3月9日，遭遇了可能是她一生最大的噩夢。

下班歸來得知獨子的失蹤，經過警方幫助下艱難地找尋最後發現，是同小區某位居民家借住的無業親戚，花言巧語誘騙走了在小區里買菜的、她的10歲兒子，而後將其殘忍殺害。犯罪嫌疑人作案後不僅未曾自首，還將孩子買的菜自行做了吃。

軒媽媽告訴我，她從法醫處，看到兒子的遺體，臉上有被打過耳光的痕迹。

早育、文化程度不高、無比絕望的軒媽媽，在精神恍惚中，每天查詢諸如「起死回生」、「通靈對話」的信息，只為了想要與匆匆離世的愛子對話。

軒媽媽家境條件不好，孩子的父親也因為個人病情待業在家，孩子的爺爺奶奶也以「能討到的賠償遠遠抵不上律師費」為由拒絕出錢幫助，這讓軒媽媽連聘請民事律師的錢都拿不出，一度差點要賣了家中唯一的住房來請律師。

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軒媽媽收到了一封來自犯罪嫌疑人家屬手寫的求情信。閱讀完這封求情信之後的軒媽媽，猶如雪上加霜般備受打擊，甚至痛苦到一度搜尋如何購買百草枯這樣的信息試圖自盡以求解脫。

求情信的寫作者是一位同簡唯年齡相仿的女生，受過高等教育，是犯罪嫌疑人的侄女。信的內容如下（註：信中所稱的「寶寶」，為年幼的受害人乳名）：

閱讀完這封信後，簡唯流下了眼淚。這次卻是氣的。

之前同許多朋友也一直在討論，有關校園欺凌的道歉問題。對於曾經是未成年人、年幼無知給他人造成傷害的人，到底應該怎樣真誠的道歉和彌補。對於已成過往的受害者，到底應該怎樣面對來自往事的道歉。大家也一直態度不一。就簡唯個人而言，簡唯自己是願意接納那些讓我感受到真誠歉意和悔改決心的道歉。尤其是，如果一個人為自己未曾親自做錯的事深感自責，那樣的自責更是可貴，更值得體諒。

可直到簡唯看到這封信後，已有的態度卻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這個受過高等教育、簡唯的同齡人女大學生，面對痛失年幼愛子的父母，用了三分之一的篇幅表達自己「願意用餘生懷念受害者」的決心，但是緊接著，就開始表達犯罪嫌疑人的可憐之處。

她提到犯罪嫌疑人早年父母去世，無能自力，沒有文化，單身未婚無子女。這些尚且罷了。一口一個「他也本性不壞啊」「他一定是受了什麼刺激」。事實擺在眼前，她的叔叔的惡劣行為給別人的家庭造成了如此嚴重、不可磨滅的傷害，讓一個鮮活的未成年人再也不能回來。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怎麼好意思寫出這些話來的。

插一段，軒媽媽告訴我，據目前得知的情況，犯罪嫌疑人殺害受害人之後，曾經致電告訴親戚自己殺人的事情。而親戚得知此事後，未曾代其向警方報案，直至警方抓獲犯罪嫌疑人。

那麼既然如此後悔，為何這段時間不主動勸其自首呢？

在信的最後階段，「但請大哥大姐可以手下留情，讓我在餘生還可以再有一個叔叔」。意思就是，希望不要死刑立即執行是嗎？別人的餘生里上哪再有一個可愛的兒子？小孩子的餘生上哪再去醒過來？而且再一次強調自己的叔叔「本性不壞」「受了刺激」。並留下電話號碼，說要彌補。

怎麼彌補？

你叔叔殺害了一個無辜的幼童，讓這個孩子死前遭遇了巨大痛苦、絕望和恐懼從而早早結束還沒來得及開始的人生。你們家人得知了你叔叔殺人的事情，誰都沒有報案，直到警方上門。即便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你，寫信給受害人家屬道歉，字裡行間仍然在強調你叔叔的可憐、本性不壞、受了刺激，還要別人「讓你在餘生還能有一個叔叔」。

姑娘，你的同理心，是怎麼驅使你寫下這封信的？

我真的相信，你並不希望這件事的發生。我也真的相信，你會為這個孩子的離去有傷心、遺憾和惋惜。但這些和你表露出來的自私相比，都太渺小了。

是，禍不及親屬。

是，即便不主動報警，你們全家也不用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是，你們也為自己親戚的所作所為有歉意。

但歉意是這麼表達的嗎？

我們到底應該怎麼向深受傷害的人真誠道歉呢？

不要去強調過失方的不得已，不要去告訴受害人過失方的主觀無意。相比於自己的後悔，要給出的，是自己能做什麼，自己願意付出什麼，接受對方給過失方的懲罰。

真正把選擇的自由交給受害人，且接受對方做出選擇之後的結果。

這不是祈求原諒，這就是在又一次傷害對方。

讓我替軒媽媽轉告一句話，繼您叔叔不可原諒的行為之後，您的這封信，又一次傷害了人家的全家。

這位姑娘，您的這封信，給受害人的家庭，造成了又一次不可磨滅的傷害。

把這封信拿出來，也是希望讓我們每一個人有所思考。

到底，我們應該怎麼樣面對遭遇不幸的受害人？我們應該怎樣表達與己無直接相關的自責？

到底，什麼才算是真正有決心的彌補和懺悔？

這是值得我們每個人思考的問題。

後記： @源眾性別發展中心 給軒媽媽提供了免費的法律援助律師，於昨日律師已經奔赴新疆了解全部案情。感謝源眾，感謝辛苦工作的兩位律師。

感謝 @常守朱 知友一開始提供的法律援助熱線相關信息，以及建議。

願軒媽媽能夠挺住，面對傷害，繼續等待著，見證犯罪嫌疑人死刑立即執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