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性的大德

我們所說的自由僅指沒有任何授權關係的（不授權給其他主體也不接受其他主體的授權）獨立的行動或意識主體，自由者必自在，凡與他人、他物有接觸和互動者，都不能得到完全的自由，所以自由只能在專屬個人的主觀領域內有其完整存在。莊子曾經在濠水橋上從水中魚兒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的神態上感受到了魚的快樂，卻被同行的惠子問道：「你又不是魚，怎麼能知道魚的快樂？」莊子是崇尚主觀自由、追求逍遙境界的人，對客觀世界抱有失望和消極的態度，而惠子則是個理性主義者，希望清晰、明白地認識和把握事情的本質，無論是發生在主觀還是客觀上的事情。莊子被惠子的提問搞得有點不耐煩，隨口回了一句：「你也不是我，怎麼能肯定我不知道魚的快樂呢？」意思是說「你根本不理解我在說什麼嗎？」可惠子卻非常較真地答覆：「對，我不是你，我不能肯定你不知道魚的快樂，但你也不是魚，同樣不可能了解到魚的快樂，這就是全部的事實了吧。」莊子最後的回復一點沒有示弱，他那句話的意思是「那就奇怪了，既然你認為事實上我們無法相互了解對方的想法，開始時你又怎麼會對我的想法提出質疑的呢？」

作為不同的個體，我們確實無法直觀地感受到彼此的真實想法，但是我們可以通過言語和行動來相互影響，以氣為中介，我們可以在反思中真實地還原出對方的思想和心態。莊子想要告訴惠子的是「我知道魚的快樂跟你知道我的想法用的是一樣的途徑，魚有動作我有言，你通過語言知道了我的想法並提出質疑，我通過魚的動作體會到了魚的快樂並感同身受。為什麼你會認為你不能了解我的想法呢？難道你理解我比我理解魚還要困難么？」反思的不夠深入是無法理解的唯一原因，莊子討厭人們在社會關係中靠權力和地位來彼此制約、管轄、限制，他覺得只要人們都能夠在深刻的反思中超脫個體性的局限，擺脫掉利益、慾望、情緒和偏見的牽絆，所有人和天地間的一切生命意志都是可以自然地互相理解的，人與天地原本就是一體的，王道不應當依靠複雜的人為設置的政治機構和法律條款來實現。而惠子恰恰是指望諸侯國之間能以相互牽制的方式達到總體勢力上的相對平衡，維持國家大局的和平，避免戰爭暴發、生靈塗炭。

如你們所知，我們一直很尊重莊子的理念，也希望能夠盡量不使用強制性的手段去維持百姓們的平安生活，我們的理想社會永遠是傳說中的「天下大同」。可惜，理想總是顯得太過遙遠，實際中，自由行動的主體——行使自由意志的個體幾乎不可避免地要與他人經常發生矛盾和衝突，德行體系以及分封制度的威力有限，難以長期保持和平的景象，萬般無奈之下，在經歷了晉朝末期的民族混戰之後，我們只好選擇最能有效控制國家力量、統一國家意志的集權社會。經驗證明，要讓所有人在完全不受權威管束的情況下自由地與別人和平交往，至少在我們那個沒有任何普及教育的封建時代根本不可能，自由基本等於野性未馴。反思應當是人的本能，但能通過自由的反思達到莊子那樣的思想境界的人實在太少，絕大多數人的反思活動都是奔著對自己有好處的方向去的，大概過程是這樣：我想要某樣東西——我想想該怎麼得到它——我想到一個似乎可行的辦法——思考結束。對於此種也許連猴子都會的思考過程我們不能說什麼，因為它是自由的主觀心理活動，但如果每個人都不管不顧地只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的話，後果恐怕將不堪設想，所以我們按照社會分工和地位的不同，為各階層人士制定了嚴格的禮儀規章和行為規範，要求他們必須按照禮法行事，這就是大德。

遵守大德禮法、約束自己的言行，這就是德行——俗稱「臉面」。德行由別人評價，對德行授權是每個社會人的基本義務，德行不好的人將面臨悲慘的、遭人譴責、唾棄的人生，對德行授權就是對他人的評價授權，主動接受他人的監督，促使自己保持恰當的言行。等於說是強行在上一段提到的那個常規的自由思考過程中加入了一個環節——別人會怎麼評價我的想法和行為。別小看了這個環節，正是它強迫人們必須相互理解、必須照顧他人的利益、必須尊重他人的社會身份，以此強制人們脫離野蠻、學會文明的生活方式。希望你們再次責怪我們用封建禮教踐踏自由、泯滅人性的時候，請設身處地地想一想，或許後來有些規範的內容是越來越過分了，乃至使禮法變質成了禮教，可一開始時我們弄出這麼多條條框框來約束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注意別太高估了統治階級的力量，你們是知道的，主宰歷史進程的只有人民，而不是少數統治者）。

向德行授權之後，在社會活動中人們便很少有機會展示自己作為特殊個體的自由意志了，通常只能展現受到大德禮法約束（當然是主動授權、自主遵守其規範）的權力意志，也就是作為父、子、君、臣等社會角色的一般的個體意志，封建等級體系就此建立。個人的自由屬性肯定沒有就此消失，它仍然保留在每個人的主觀意識層面上，只是不復直接呈現於客觀現象中，你們可以認為這是一種虛偽，然而這是文明的要求，也是從原始的野蠻社會通往文明生活的必經之路。大德即文明社會提倡的美德，嚴格說來那是一種德性，而非德行。前面咱分辯過，德性是指人的部分意識，德行則是指意識及其支配下的行為表現。大德或美德理論上是針對人的意識提出的文明要求（精神文明），它的目的就在於，通過禮法對言行的約束，培養出人們自覺的文明意識，最終成就自由的王者主體，也就是統一的國家整體意志。這條路很難走也很漫長，我們不能確定徹底走完它要用多少時間，可我們確信這條路值得走下去。

大德或美德只是一種德性，也就只是對人們的部分意識提出的要求，除大德和美德外，還有玄德和道德亦各有旨趣（損德、陰德之類的不提也罷），咱既然說到這兒了，不妨繼續說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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