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寶貝女兒嫁給越南人

「什麼玩意兒！」

在敬茶儀式上，新娘父親指著新郎的鼻子，沖新郎狠狠翻了個白眼，用東北話說。

我們都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新娘趕緊把她父親舉起的手壓下去，新娘媽也忍著勸他「別這樣」。

只有新郎無動於衷，依然笑眯眯的——他是越南人，他聽不懂。

鬧鬧哄哄的，大多數賓客們沒留意到這個場景，新娘父親也裝作開了個玩笑，把正常敬茶流程順了下去。

但我知道，他是認真的。

入行雖淺，作為婚禮攝影師我也參加過十幾場墨爾本的婚禮了。

澳洲作為一個移民國家，墨爾本是其中多元文化最包容的城市。在這十幾場婚禮裡頭，就有好幾場都是不同族裔、不同國家背景、不同文化之間的新人的結合。

而這是我第一次遇到越南男孩與中國女孩的婚禮，也是我參加過的氣氛最詭異的一場婚禮。

詭異的地方在於，新娘一方的親戚團，始終處於愁雲慘淡的低氣壓之中，與新郎一方喜慶熱鬧的感覺形成強烈對比。

感覺就像經歷著一場「太陽雨」。

我從未參加過新娘父母如此悲傷、輪番抹眼淚的婚禮。整場婚禮，新娘父親哭完母親哭，母親哭完表姐哭，表姐哭完父親繼續哭。

那種哭，不是笑中帶淚、幸福欣喜的哭，而是強顏歡笑下，依然掩飾不住不舍、不甘和難過情緒的哭。

新娘一家是東北人，家族大部隊早年南遷上海，大展宏圖開枝散葉。

而新娘，也正是在上海遇到了當時在中國出差的新郎。

幾年後，新娘的三姑六婆七叔八嬸兒來到墨爾本，出席這一場異國婚禮。

也許當他們走進新郎那裝修簡陋的房子那一刻，才真正疑惑：

為什麼自己家族中最漂亮的侄女/外甥女，竟會願意嫁給一個其貌不揚、家境一般的越南小子？

我難以想像為了嫁給意中人，新娘克服了來自父母的多大壓力。

「嫁什麼人不好，為什麼偏偏看上一個越南人？」

「論長相論條件，他哪點配得上我們寶貝女兒？」

「一個人嫁到異國他鄉，受了委屈怎麼辦？」

……

然而澳洲主流社會，大概不會理解新娘父母的這些苦衷。

換了平時，我也會對苛求「門當戶對」的婚姻觀不以為然；但當我看到新娘父母跟新郎幾乎難以溝通，想到如果是我自己的獨生女兒，即將嫁入一個跟自己語言、文化都不同的異國家庭，我是不是又能做得更好？

而且不可否認的是，我們中國人始終有一種「大國情懷」，甚至會把這種「大國情懷」帶入婚戀當中——捫心自問，我是不是也會瞧不起越南人？

當然，新娘一家也是體面人。當天的晚宴上，新娘父親代表所有女方親戚，用國語莊重而認真地感謝了所有到場的嘉賓。

只是當所有人都發表完講話、新郎新娘一桌桌敬酒時，我跟著拍攝，轉身卻看到坐在餐桌旁的新娘父親，正扭身怔怔地看著空無一人的舞台。許久。

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