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我們此生心無怨念

1

我們家四姐妹，我排行老幺，沒有兄弟。

記憶里，家運不好，先是一場大火讓家底化為灰燼，後是死豬死牛走雞瘟，家境真是又窮又苦。

有一次媽媽逗我；幺，生在富人家，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我們家這麼窮，誰叫你來投生的？我摩挲著她的臉龐說:只要我倆好就行了。她笑起來，卻又流著淚。年幼的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樣，但她的淚水讓我深深記得那天的場景，我相信那一天也同樣纂刻進她的腦海里。

儘管窮，母親卻是慈愛的，她從來沒有打罵過我們，作為家裡最小的一個，她對我比起三個姐姐更是多一份寵愛，偶爾有點小吃食總是比她們多一份。

我愛她。

2

初中畢業那年，三姐考上了高一級學校，二姐結婚，所有的錢財都花給了二姐三姐，家裡債台高築，大姐跟著親戚在工廠打工，我輟學離家自立謀生。

二姐長得秀氣漂亮，在以男性主導的農村，對於生養了四個女孩的母親來說，這大約是唯一讓她引以為傲的話題，所以，母親對二姐充滿偏愛。

那一年，鄉里流行請「瓢姑」。黃昏時分，村子裡兩名好事的大媽穿戴整齊請來「瓢姑」。所謂瓢姑就是鋸開的半邊葫蘆瓢，瓢把上插著一根筷子，筷子上綁著一段紅綢子以示莊重。瓢姑是神，能預知未來。在桌子上鋪上米面，由兩人各執瓢的一端，閉上眼睛，讓意識帶動筷子在米面上行走，出來的圖形就是喻示。

夜晚，勞累了一天的人們聚集在鄰家的堂屋裡，里一層，外一層，昏暗的煤油燈映照著一張張歡快的笑臉。

「下一個，下一個。」

「幫我問問瓢姑，四個姑娘，哪個在家吃老米。」母親輕輕說。

米面為紙筷子為筆，周遭一片寂靜。

「2，——瓢姑說是你家二姑娘。」執瓢的人睜開眼睛。

「不對不對，我看是個3。」有人反駁。

「這明明是2么，就是2，二姑娘.」人們呼和起來，母親笑意盈盈。

二姐的婚事就這樣早有神論。

神是意願，是唯心，是母親早已選擇的養老跟後半生。

大姐結婚，正是困難，沒有任何嫁妝。

三姐結婚，姐夫是長子，母親說我們家的錢都供老三讀了書，不嫁不娶，要分擔養一個老。

我結婚，家裡經濟已經緩和，母親給了2000元現金。我對家裡的狀況還停留在困難的階段，所以一直都積積攢攢給自己準備著，母親給我錢，實在意外。

婚禮那天，母親哭得非常傷心，不是為我，是為二姐的婚姻正鬧心。

3

女兒出生後四個月，我獨自一人帶著她開店，四歲的時候，離婚，怕母親傷心，過了幾天才告知。母親一字一句地說：兩條路——離了，你為難；不離，你同樣為難。不論你選哪條路，都是要走下去。

我如釋重負，感謝母親的理解，要我堅強。

那時候，母親在幫三姐帶孩子。幫子女帶孫子，靠著孩子養老，這是農村婦女最稱心的願望。儘管我一再鼓勵她獨立，不要依附任何人，但做生意對於一輩子習慣了耕種的人來說，實在是難以接受的建議。

我每天早晚要接送孩子，要進貨賣貨，洗衣做飯都沒有時間，無奈之下商量母親，看能不能跟三姐一起出生活費，幫忙照看女兒跟侄兒。母親回話說三姐不同意，怕我經濟貧困佔了她家的便宜。

「把店子轉了算了。」我很氣惱。

「要轉就轉給我吧。」母親的話讓我感到驚詫，她接著說:「這店子碼頭好、房租低，一旦轉出去再想找就難得尋了，在我手裡，你想要隨時還給你。」

「也行，等姑娘上初中住讀了還給我。」我點點頭，母親這一生，如何養老是她一直以來的憂慮，我沒有能力直接贍養，但如果把店子給她經營掙點積蓄養老，也了卻了我對她的一樁心愿。

4

時來運轉，店子在母親手裡正趕上旁邊新開了一家娛樂場所，帶動了消費，母親用掙來的錢買了屬於自己的房子和養老保險。而我，跟前夫經歷了幾次分合。

前夫生病住院，臨出院的那幾天，醫院裡也是呆膩了，我們經常走到母親處吃飯，次數多了，二姐開始厭惡，這惹毛了我，提出提前收回店子。

母親是不甘的，短短几年的收穫已經讓她嘗到了做生意的甜頭，面對我的固執，她提出條件，要求幫我看店，我供給父母生活及零花，這沒有問題。

辦理房產證，母親想用自己跟父親的名字，詢問我時，我非常肯定。

二姐得知這一切後，對我懷恨在心，幾次三番趕我滾出母親的房子，大街上對我破口大罵，我卻莫名其妙，渾然不覺根由。

終於，父母的房產在侄兒結婚時過戶到了二姐的兒子名下。據說過戶那天，母親叫著二姐的名字哭喊自己虧良心。

而這一切，母親都瞞著我們。

母親是難過的。大姐一直為出嫁時沒有得到任何嫁妝耿耿於懷，二姐說自己在家吃老米，理應得到全部家產，三姐雖然是舉全家之力跳出農門，每每遇事總是她一人周旋承擔，不合心意還受指責，時間長了看每個人都是累贅。父親脾氣暴躁，母親用忍耐和勤勞把我們四姐妹撫養長大，不料長大的我們七扯八拉，她只有心碎流淚。

我厭倦淚水。

父母養育之恩，姊妹同胞之情，無論怎樣良苦用心，嫁出去的女兒，都只是娘家潑出去的一碗水。家無公正就如國無王法，母親失去了自我，辜負了我的一片孝心。我不知道有朝一日，她跟父親萬一卧病在床，二姐沒有能力，侄兒沒有義務，我是該袖手旁觀還是該走上法庭？母親說真有那天，不要醫治，一瓶葯就解決了。

母親，你讓做子女的脊樑如何經得起他人的指點？

單身的我，獨自撫養女兒上學，買下屬於自己的房產，我要給我的女兒一處溫暖之地。

5

一次同學聚會，大家都許久沒有見面，一位同學問我過得怎麼樣，我皺著眉頭一時語凝，另一位同學舉杯說了一句話：願我們此生心無怨念。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恨，每一個結果都自有它的成因。

母親在家吃老米，下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逢年過節，兩個妹妹回娘家歡聚一堂，這樣的時候，母親是靠邊站的，對此，她對她的母親充滿了怨恨，覺得靠自己養老為什麼不如對出嫁的妹妹好呢，她體會不到那種在夫家受委屈後對娘家的眷戀。

所以，儘管我在家最小，十分受寵愛，但對在家吃老米的二姐是不同的，那是一種彌補年輕時頗受委屈的自己的偏愛。母親把二姐呵護在自己的翅膀下，造成她的自私狹隘低能，人到中年，還要學習如何與這個社會融洽相處，這實在是他們的悲哀。換個角度，我們其他幾個子女，早早離開父母，爬摸滾打立足社會，其實也是犧牲二姐在家陪伴父母換來的。

成功的父母會讓孩子展翅高飛，有出息的兒女不會惦記父母的一錢半子。

媽媽，只要我倆好。

願我們此生心無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