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的保爾和鋼的保爾

哪怕只有一點點冶煉常識，就應該知道：蘇聯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其書名的意思是，鐵是怎樣煉成鋼的。小說說的是，保爾這塊生鐵，如何在革命熔爐里百鍊成鋼。如此，保爾短暫的一生，便可分為兩個時期：鐵的保爾時期，和鋼的保爾時期。

曾經一度，保爾是新中國最著名的藝術人物之一，其影響絕不只是一代、兩代人。我看過《我書架上的神明》，一些學者如吳思、劉擎等，都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列入影響自己一生的書。與我同時代的人，沒看過這部小說、不知道保爾的，幾乎沒有。人文版譯者梅益在後記中稱，至1995年，該書全球總發行數不少於1000萬冊；在中國發行250餘萬冊，還有為數不少的翻印未計入。至今，有人估計該書在國內印數達750萬冊。時過境遷，保爾這一形象是否還一如既往地吸引人？今天我們應該如何解讀它？

讓我們從鐵的保爾說起吧。這是個窮人家的孩子，有一個當用人的媽媽，和當鐵路工人的哥哥，出身貧苦本質好，卻有很多缺點。比如說報復心強，被神父揪耳朵，就在他家麵糰上撒煙末；喜歡打架，跟調車場場長的兒子等交過手；不大有階級觀念，兒時最恨的一個人，居然是普羅霍爾——這人雖然壞， 卻並非富人，只是一個「店小二」，以成分論最多是城市「中農」；最重要一點，他居然早戀！他和冬妮婭的戀愛故事，為千千萬萬中國人熟知，而戀愛時，他僅僅15歲。

這樣一個保爾，卻贏得無數人的喜愛，從當時的蘇聯，到當時的中國，比我大和比我小的男男女女，幾乎沒有不迷保爾的。保爾和冬妮婭的愛情故事，是如此深刻地鐫刻在我們心上，以至於男孩子心中，誰沒有一個「冬妮婭情結」？女孩子們誰不鍾情勇敢、頑強的保爾？毫不誇張地說，在那個年代的中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一本愛情啟蒙讀物！

重讀這本書，感覺最有光彩的部分，是第一部的前6節，其中大部分篇幅，給了保爾和冬妮婭的青澀戀情。兩人的結識純屬偶然。那時，保爾已到發電廠給伙夫當下手，接著，「沙皇給打倒了」；革命之後一陣混亂，烏克蘭小鎮城頭變幻大王旗，但在保爾看來，「什麼也沒有改變」。這時候，布爾什維克的游擊隊來了，後來雖走了，留下一顆革命火種：朱赫來。游擊隊撤退後，德國人來了。

一天，保爾去火車站旁水池釣魚，林務官的女兒冬妮婭來了。這是個漂亮女孩，「栗色的頭髮編成了一條粗大的辮子」，更惹人眼目的是，「穿著領子上有藍條兒的白色水手衫和淺灰色的短裙子」。白色水手衫啊！估計，只有我們那個年代的人，才能體會這裝束的意義了。保爾本很討厭這「妖精」的，嫌她嘰嘰喳喳，把魚嚇跑了。冬妮婭帶著歉意說：「我真的礙您的事嗎？」只這溫柔的一句，野孩子保爾便被「解除了武裝」。

接下來的事情，讓「流浪小子」與「白天鵝」相戀。開始是一場打鬥。為了討好冬妮婭，調車場場長的兒子叫保爾離開，把他的魚餌罐子踢到水裡。保爾忍無可忍，使出朱赫來教授的拳擊法：「運用全身力氣，從下往上，打對方的下巴」，一擊之下，後者一面哀叫著，一面舉起雙手，在空中亂抓，噗通一聲倒在水裡了。岸上的冬妮婭忍不住哈哈大笑：「打得太漂亮了！」

後來是一場賽跑。過後不久，兩人又一次偶遇：保爾在湖中游泳，冬妮婭在湖畔看書；保爾上岸後，兩人碰面了。冬妮婭邀保爾談一會，保爾說：「咱們有什麼可談的呢？」在冬妮婭的堅持下，兩人互相作了介紹，算是認識了。之後，兩人聊了保爾的工作、從哪裡學會打架、為什麼痛恨「少爺崽子」、怎麼不去上學……兩人親切、快活地談著，竟不知已坐了好幾個鐘頭。

保爾不得不跑步去上班。冬妮婭提議：「我們可以一道跑，比賽一下，看誰跑得快。」結果，在離終點火車站不遠的地方，保爾才追上他——

「捉住了，小鳥給捉住了！」他快活地喊著說，累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放手，怪疼的，」她掙扎著說。

兩個人都站住了，呼哧呼哧地喘氣，心全都劇烈地跳動著。冬妮婭由於瘋狂奔跑，累得厲害，就彷彿是無意地稍稍靠在保爾身上，這麼一來，使得他們更親近了。……

接著冬妮婭掰開保爾的雙手，對他說：「從來沒有人追上我。」

連傻瓜也看得出來，情愫在兩人心裡種下。這時他們要面對的，是身份的鴻溝。保爾想：「她是特殊的，她跟別的富家女孩子不一樣」，「而且她還跑得像魔鬼一樣快！」冬妮婭想：「他是多麼熱情和倔強呵！」他出身的環境雖然完全陌生，但「他是可以開導的……這將是一種挺有意思的友誼」。冬妮婭甚至承認：我現在喜歡上了另外一本書。這「書」就是保爾。

再下來，保爾故意從冬妮婭家旁經過，如願見到了她。他們開始聊看書，後來，冬妮婭邀保爾參觀她的藏書，保爾猶豫了好久，還是進屋了，看到「幾百本書整齊地排列著」，很是吃驚。冬妮婭為保爾梳頭，「又用挑剔的眼神看了看他那褪色的、發黃的襯衫和破了的褲子」。保爾注意到了，「為自己的服裝而感到慚愧」。

這之後，保爾用在木材廠幹活的錢，買了藍襯衫、黑褲子，甚至還理了發，擦了皮靴，煥然一新地出現在冬妮婭面前。冬妮婭對這驚人的變動，故意裝出不注意的樣子，只為不使保爾難堪。兩人去花園散步，保爾將那極大的秘密——他怎樣偷了德國中尉手槍的經過，統統告訴了她，還在說話時，不經意地把「您」字改作「你」。還說什麼呢？兩人真的戀愛了。

最能體現保爾對冬妮婭深愛的，是監獄中的一件事。這之前，保爾因幫助朱赫來逃跑，被人檢舉而投進牢房。牢房中有一位少女，叫赫里斯季娜，因哥哥跟紅軍跑了，被抓來頂罪，司令官還看中了她。深夜時，赫里斯季娜突然緊緊摟住保爾，說：「我無論如何是要失身了……我把我這姑娘家的身子給你吧。」赫里斯季娜嘴唇溫暖而且豐滿，保爾實在難於逃避，但「他想起了冬妮婭」，忽然間有了力量，拒絕了赫里斯季娜。

保爾因被錯放，得以從監獄出來，無意（？）來到冬妮婭家旁，見到心上人。冬妮婭請保爾無論如何住到家裡，安排他睡在自己房間的沙發上。之後，通過哥哥的安排，保爾準備坐火車逃走。臨別的那一夜，兩個年輕人誰也沒有心思睡覺，他們有千言萬語，說也說不完。此刻，作者有一段感嘆——

啊，青春，無限美好的青春呵，當情慾還沒有萌發，只是從急速的心跳而隱約地被感到的時候；當無意間觸及愛人胸脯的手像受驚一樣地顫抖和趕快移開的時候；當純潔的青春的友情阻住最後一著的時候；還有什麼能比愛人摟著脖頸的手臂，比像觸電一樣的熱烈的親吻更甜蜜的呢！

重溫這些描寫，真的感覺很美好。如我前面所說，這是全書最有光彩的部分。

保爾離開冬妮婭，當了紅軍戰士，便進入鋼的時期。關於這一時期，小說中有一段話：「保爾已經完全忘記了他個人，每天都在狂熱的激戰里。保爾·柯察金已經溶化在集體裡面了；他，像每個戰士一樣，已經把『我』字給忘了，只知道『我們』——他們說：我們團，我們騎兵連，我們旅。」這是鋼的時期的最好描繪。

從這以後，保爾開始「趕場子」了，奔波在各個地方，各類戰場，與各種敵人作鬥爭：騎兵團之後，是肅反委員會，是鐵路總廠，是築路工地；又重回工廠，再到邊防前線，最後到州團委，中間還穿插幾次因傷、因病住院……好像是打鐵，打完這一面，再換另一面捶打；更像是鍊鋼，將鐵中的雜質煉去，變成越來越純粹的鋼。

於是，保爾成了完美無缺的人，非以「高大全」形容不可，連缺點也是「好缺點」。比如，在騎兵團當偵察兵時，保爾要求轉到騎兵第一軍，被政治指導員批評：「保爾，你什麼都好，不過就是帶點兒無政府主義的氣味。」這個「無政府主義」，卻是為了參加更激烈的戰鬥。又比如，離開「同志兼老師」麗達，因把麗達的兄弟誤為情人，顯出保爾過於敏感的一面，但同時，也表現他為工作而捨棄愛情：「愛情給人帶來許多不安的痛苦。難道現在是談愛情的時候嗎？」順便說一句，與麗達的情感糾葛，是鋼的保爾時期，寫得稍有血肉的部分。

可惜，一個「高大全」的保爾，儘管非常勵志，卻一點也不可愛。在處理與冬妮婭的戀情上，更讓我們看到他的不可理喻。保爾治傷出院後，想吸引冬妮婭一塊工作，邀她參加共青團全體大會。冬妮婭答應去，還穿了漂亮衣服。保爾不高興了，問她為什麼要打扮得那樣漂亮。冬妮婭衣著上出格也許不妥，保爾將這上升到「出風頭」，同樣不妥。面對戰友的指責時，保爾自己也說，「你不能單憑服裝來判定一個人」。當年那個少年保爾，不也知道要穿乾淨衣服去女友家嗎？之後的每一次會面，每一次談話，都讓兩人更加疏遠，保爾將原因歸結於「冬妮婭卑鄙的個人主義」。至於怎麼卑鄙，怎麼個人主義，小說中沒有舉任何事例。

築路工地上兩人重逢，是我至今記憶猶新的。當時，冬妮婭已嫁給鐵路工程師，一起乘火車去一個大城市。因燃料不足，火車停下來，需要補充木材，乘務員卻被告知，木材可以給，乘客需要下車，幫助鏟雪。負責這幫乘客的，正是保爾。冰天雪地里，衣衫襤褸的保爾，見到穿著長統皮套靴的冬妮婭。兩人有一段對話，我簡化了一下——

冬妮婭：難道你不能在現在的政府里找到一個比挖土好一點的差事嗎？我還以為你早就當了委員或是有了同樣的職位了呢。你的生活怎麼搞得這樣慘呵……

保爾：我也沒有想到你會這麼……這麼酸臭。

兩個曾經的戀人，再見已形同陌路。保爾總結道：「現在我和你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然而，人們有理由提出質疑：為什麼冬妮婭的形象一下子變了？曾是階級叛逆者的她，敢於冒風險收留保爾，到後來，怎麼變得如此庸俗和「酸臭」？保爾重傷留醫時，在說夢話時常喊著「冬妮婭」，怎麼出院不久，僅因後者穿了漂亮衣服就心生惡感？有人統計，寫保爾與冬妮婭相識相戀有24頁，突然鬧分手及最後重逢只有4頁。這是為什麼？保爾對冬妮婭的情感轉變之快、之缺乏邏輯，是如此的明顯，不能不叫人大打疑問號。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作者是奧斯特洛夫斯基，長期以來，人們把這部小說看成是自傳。現在，俄羅斯國內有一種說法：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初稿「完全寫自己的生平」，幾次投稿被退回來，最後投到了青年近衛軍出版社。編輯部發現其中許多素材有用，於是派人與他合作。「人們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部傳記『做了修訂』，把作者奧斯特洛夫斯基變成了偶像、『一個人和革命者的典型』」（有關材料詳見《同舟共進》2009年第2期）。原來如此！

那麼，編輯部捉刀的意圖何在？也許，一個不斷要求「派給我工作！」的保爾，更能鼓勵人們投身社會主義建設？按說，社會主義建成後，人民當家作主，理應投入火熱的建設之中。但蘇聯當時的情況，並不十分理想，這在小說中也有反映：「團員有百分之二十三每天要遲到五至十分鐘。……黨員每月曠工一天的，佔百分之四，遲到的也佔百分之四。黨外的成年工人每月曠工一天的佔百分之十一，遲到的佔百分之十三。」還有，「老工人們都直率地說：『從前大家替老闆做工的時候，還做得好一些……現在我們自己是主人了，可是竟發生了這種事情……』」在這種情況下，編輯部指令改寫保爾，就不再是塑造人物，而是塑造讓人們學習的榜樣，也因此，「成分太高」的冬妮婭就必須捨棄。這小說於是更像一部勵志書，那段著名的「人生意義」格言，更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

我不知道真實情況究竟如何，只是憑感覺判斷：鐵時期的保爾真誠、野性、仗義，鋼時期的保爾做作、自負、偏狹，鐵都煉成鋼了，怎麼越煉質地越差？坦白地說，我喜歡前一個保爾，不喜歡後一個保爾。不從生活出發創造人物，而用政治概念圖解人物，結果必然如此。當然，如本意是把保爾當做「時代傳聲筒」，用他來履行文學之外的職責，就另當別論了。畢竟，我們都曾相信：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那麼，讓我們以一首仿擬歌詞，結束這篇文章吧——

學習保爾好榜樣，

忠於革命忠於黨，

愛憎分明不忘本，

立場堅定鬥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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