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她們謀生又謀愛

如今這年頭，如果物慾不是很旺盛，謀生——自己給自己一個溫飽，並不難，不過女人似乎比男人還要多加一樣，那就是還要「謀愛」，謀愛呢，其實也沒有什麼出奇和高尚的，據大多數人的主流價值觀，就是得找一個人（最好是異性），和你在一起，談個一段時間，然後結婚，生子，最後一起老死。這就是「謀愛」的出路與目的，這件事做起來呢，其實也不難。

韓邦慶（字子云）的《海上花列傳》（簡稱海上花），是一部什麼樣的小說？我總結了一下，其實就是寫了一群晚清女人，謀生又謀愛的故事。她們中有的純粹謀生，有的人謀愛是為了謀生，有的人呢，究竟謀的哪門子你也搞不清楚，好像她什麼都想要，但最後什麼都沒要著，有的呢，運氣特別好（當然也得過人的功力打底），要啥有啥，但這些真的是她想要的嗎，你是實在猜不透，看不清，辨不明。

真正好的小說（也許是之一，不是所有），或許就是直錄生活，不給生活撲粉，不給自己撲粉，不給任何人與事撲粉，但凡暢銷小說，大多數人能接受的，大都已經撲過粉了，撲的那張叫「生活」或者「人生」的老臉，和某些網紅似的。但撲過粉的東西大家比較容易接受，而真正不撲粉的，有很大一部分人卻不太愛讀。

海上花就是一部基本上沒有撲粉的小說。它被劉半農，胡適，張愛玲所推崇，卻又三度，四度，淹沒在文學的海洋里。特別是張愛玲，因為覺得這是一部真正的好小說，「平淡而近自然」所以，她竟然整整花了人生中寶貴的八年時間，把它從吳語版翻成了國語版。

韓子云和他的偶像曹雪芹一樣，生前籍籍無名，記得很久之前看過一則民國人寫的軼聞，說的是《海上繁花夢》的作者海上漱石生見到韓子云，因為兩人都是寫「妓院小說」（其實根本不同類）的，老孫（漱石生姓孫）當年是一個紅得發紫的暢銷作家，小說大賣，他教導韓子云說你該怎麼寫小說才能迎合市場，才能聲名鵲起。文中沒有寫韓子云怎麼回答，他還能怎麼回答呢，《海上繁花夢》在上海租界娼妓歷史這一塊，或許可以當作資料來供研究，但是以文字和文學性來論，也就是一說書藝人的水準，高也高的有限。孫的作品和韓子云作品的距離，那是甄嬛傳和紅樓夢的距離，他要教韓子云怎麼寫作，這讓人情何以堪？

我想韓子云作為一個寫作者，在當時他可能看不到自己的作品有多好，多偉大，但是對方作品有多爛，有幾斤幾兩，還是門兒清的，所以，他無語，因為，實在是也沒甚可說。

他身體不好，早逝。我想他的一生也真是挺有意思的，稱得上「成功」——成功不僅僅是老來兒孫滿堂名利雙收罷？——年輕時流連青樓，「風流蘊藉」，臨逝時把早年經歷，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如果不是寫的愉悅，如果不是真正愛寫，想寫，他是不會做這麼吃力不討好，而且還要受人誤解的事情的，為名為利，幹什麼不比干這個強呢。

人總是會選擇一個和自己性情相近的人來喜歡。我喜歡他，是出於天性里的喜愛。或者說，他生來會有我這樣的讀者，在等著喜歡他，可能是在當年，也可能是在一百多年之後。

我和一朋友說過，看他你一定要看原版，但如果不懂蘇州話，也真是一個硬傷。我從小懂一點蘇州話，根據上下語境，半看半猜，通讀下來沒問題，但最初也是張愛玲推薦，可以說是「力薦」才會去接觸這部巨著，正如王安憶所說，閱讀的基礎是信賴。相信張愛玲的眼光與品味，於是，去讀了《海上花》，那是一個巨大的深坑，深闊如滄海，蝴蝶奮力飛過，只是此文實在太冷門，身邊找不到有什麼同好可以交流或者溝通，只能一個人默默地寫下這些文字——也沒有把握會不會有人看，因為大家對這部小說實在是不太熟悉。

但是，我還是想表達，想和人談談，或者哪怕聽人聊聊書中的人物也好——那就像是，你曾經去過一個古老的小鎮，那裡有幾個你聽過，見過，邂逅過，深交淡交過的人物，天長日久，漸漸他們變得與世隔絕，突然有一天，有人在你身邊朗聲談起他們，一五一十，衣袂釵環，眉目性格，生世下落，突然一一呈現，清者愈清，濁者也逐漸見清，那種愉悅和親近，不知你可能體會？

有時候被這種情緒深深籠罩著，於是就不停地寫，漸漸的，某些東西突圍而出，勢如破竹，只覺得韓子云和張愛玲留下的那一點火種，竟是不滅的，也不可能滅。即使我微亮如螢火蟲，而那一點光，借的也是晚清，民國，一脈相承，先不先的，我自己先就被感動了。

並不奢望你也會感動，只希望你或許能與《海上花》結緣，能與韓子云結緣，能與書中那些謀生又謀愛的女人們，結緣。

另：著名台灣導演侯孝賢，編劇朱天文，在1998年將此小說改編後拍成電影。由梁朝偉演王蓮生，劉嘉玲演周雙珠，李嘉欣演黃翠鳳，羽田美智子演沈小紅，潘迪華演黃二姐，伊能靜演諸金花。原本編導是打算讓張曼玉演黃翠鳳的，因為劇中要求所有角色都說蘇州話和上海話，張曼玉以自己的上海話過不了關而辭演，她說「語言是角色的一個反射，語言不夠好是不行的」。當時編劇朱天文表示，張曼玉說的對，這是一個好演員說的話。最後確實證明了張曼玉是對的，除了潘迪華和劉嘉玲本來就是上海人和蘇州人，她們倆能過「語言關」之外，其他，演技之好如梁朝偉，都把蘇州話，上海話說的和廣東白話一樣，令人「慘不忍聽」。

沒有看過原著的人，可以先看一下這部電影。但如果沒有先讀原著，先看電影也會有點費勁，這實在是一部非常偉大的，容量很大的小說，希望大家能產生了解它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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