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慕家莊的善舉

慕家莊的種種行為似一股江湖清流吸引了許多有抱負的年輕人去投奔，並且那些窮苦百姓也將其作為依靠，世上的窮人總是最多的，慕雲峰決意將他們這股力量擰起來，滌盪這黑白不分的江湖。長安城的一些角落裡總是窩著那種無家可歸的乞丐，進入冬天后每日都有人因飢餓和寒冷而暴斃街頭。慕家莊早年有些積蓄，於是在城東設了個粥棚，每月初一、十五給那些乞兒施些藥材和粥食。本來長安城的乞丐有限，每次一車藥材，兩大鍋粥就能支持，可漸漸地人多起來，一些外地的乞兒也聞風而來。這種可憐之人慕雲峰自然不能拒絕，況且這也不正說明自己的這種行為已宣告出去了嗎。於是命人再多加幾口鍋，並且初十也將粥棚開放。這樣做的結果是長安城的乞丐日漸增多，有些甚至是偏遠地區的拖家帶口的逃災之民都來了。問他們怎麼知道慕家莊在賑濟，他們說是有人騎馬來他們村莊告知的，並且他們路上的糧食也有人專門接濟。

慕家莊的錢，慕雲峰早已聲明過，不是用來自己揮霍而是用來救危濟貧的，他們慕家莊的人有一日三餐之飽，有大屋子住著，也未缺衣褲鞋襪帽子等穿戴，不能動那些錢。那筆錢本是他慕家先祖幾代人攢下的，他要這樣處理其他人也沒什麼意見，相反，還應為他這種捨己為人的行為而折腰，眾人心中開始也確實是那樣想的，可每天巴巴地眼瞅著慕雲峰千兒八百地給那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而他們這些隨著他出生入死流血出汗的弟兄們卻一碗酒都沒有，心裡慢慢地就起了疙瘩。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天下的窮人似乎沒有盡頭。

每天都有穿著破衣爛裳、拖兒抱女或是躬身駝背、斷手缺腿的人源源不斷地向慕家莊湧來，他們無一不是掛著一張愁眉苦臉，帶著一肚子苦水，來了就是哀戚地懇求，卑躬地希冀，其中還夾雜著許多軟弱的眼淚、無能的唉聲嘆氣。得到幫助後，他們的回報幾乎都是磕頭如搗蒜，口中念佛如嘮叨。他們這是將慕家莊當作善堂了。

慕雲峰開始還親自接待這些人，可是一段日子下來他發現，他的精神都快要被摧殘垮了，每天每時每刻都有不同的悲慘故事等著向他傾訴，這個世界在他眼中彷彿成了一座地獄。終於他將此事交給了他人，當主事者給他送來兩沓厚厚的賬本來看時，他算了一下，他發現僅僅三個月的時間那筆金銀已用去一大半。這讓他嚇了一跳，從慕家莊目前門庭若市的情況來看，以後來的人只會多，不會少，那麼當這些金銀舍完了之後該怎麼辦呢？直接的拒絕那些可憐人，他之前已經見識過那些絕望者的憤怒了，只怕到時候真不好收場。這筆金銀這樣用合適嗎？那麼自己當時是不是想錯了？可是自己有能力難道不該幫助別人。慕家莊存在的意義不就是扶危濟困嗎？到底幫人該幫哪些，又該怎麼幫？慕雲峰現在要好好思考這些問題了。

慕雲峰覺出事情不正常了，可是已經晚了，當時他正在莊裡跟管家籌商急購一批糧食之事，有人來報粥棚里的人因爭搶排位問題，發生了鬥毆，然後有人趁亂鬨搶棚里的糧食。現場慕家莊的人去制止竟被打傷了。當慕雲峰趕到之時，那粥棚已經被人踩爛了，可以搬動的東西都被搬空了，地上只留下些頭破了，胳膊折了動彈不便之人以及親人死了守在一旁嚎哭之人，其他能動的人都散了。「到底是誰幹的？」慕雲峰憤怒了，沒人回答他，這不是一個人在挑事而是所有大傢伙都參與了的失控行為。地上躺著的那些人既被人推搡打過，他也動手腳打過別人，目前沒有時間追究這個，慕雲峰冷靜下來指揮跟來的幾個人趕緊去莊裡再叫人和大夫來收拾現場，能醫治的抬回去醫治，其他不幸身死的就打發人去棺材鋪買棺收斂掩埋。這天慕雲峰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直忙到交子時才休息。

次日一大早，庄丁就來報，又有一批災民湧進了長安城，他們直接尋到了慕家莊門口，在那裡磕頭哀求施捨。慕雲峰急忙到門口一看，烏壓壓一片數百人，這些人的嘴都等著自己來餵飽，慕雲峰心中驚駭起來。本來長安城的乞兒籠共加起來才數百人，前幾日一清點發現快到一萬了，今日又來這麼些，慕家莊哪裡張羅得開呢。昨日之事都還未解決，不能招攬更多人了，否則只會更亂。慕雲峰出來苦口婆心跟那些人解釋實情，並且勸他們趕快回去。這些人來之前都被人描繪了一幅美好的畫面，說什麼慕家莊里的大善人白米飯管飽，還有雞鴨魚肉給吃，此時空著肚子連夜趕來，竟得到這結果，一腔失望、傷心轉而化為憤怒，口中就惡語相加。慕雲峰見形勢如此，自己空頭安慰奏不了效，轉身命人趕快去裡面將準備給他們自己吃的包子饅頭全搬出來救急。最後慕家莊所有人空著肚子將莊裡能吃的食物都搜羅出來給了這些人，才終於將這些人勸走。饒是如此，慕家莊連一句好都沒落下，災民們離開時怨聲載道，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受了欺騙。慕家莊打發完他們這一頓後，下一頓就沒著落了。

一些庄丁見他們少莊主費心費力不僅討不到一句好，還要遭受這樣的編派，忍不住回敬道：「你們只不過是些靠人賞飯吃的叫花子，將自己當什麼人呢？我們少莊主能給你們這些就不錯了。你們去天龍幫門口鬧鬧試試看，不打折你們的腿才怪呢。」「你們看不起叫花子怎的？若不是壞了年成，我們會跑你們這裡來。假仁假義！」叫花子群中有人立即反駁了。庄丁們聞言氣得要衝上去動手，都被慕雲峰喝止住了。好不容易制止住了一場爭執，拼著挨幾句罵將這批人打發走。慕雲峰進來坐了一會兒，他如今真切體會到了什麼叫善門難開。只是一下子怎麼會有這麼多乞丐呢，好像一夜之間全從地下長出來似的。再這樣下去怕慕家莊的人都沒有飯吃了，正思慮接下來該如何應對，下人來通報京兆尹鐵大人來訪，慕家莊從不跟官府來往，不知為何這位公務繁忙的鐵大人會來訪，人都來了，也只有見了。

慕雲峰按一般客人之禮接待了這位鐵大人，對方也不跟慕雲峰繞彎子，直陳自己來意，他是來問罪的，因為慕家莊的原因，招徠了許多外地乞丐，這些人擠在京城裡，隨處躺卧，酒樓、飯鋪到處鑽，有礙觀瞻，鐵大人怪罪慕家莊多事，命他們趕緊將這些蒼蠅般的賤民趕走。這就是所謂的父母官，百姓遭災沒飯吃，他們在乎的卻只是京城的體面。鐵大人撂下最後一句話「限你們十天內解決此事。」就走了。

慕雲峰心裡十分不悅，難道這世道真黑成這樣嗎？師長們也來勸慕雲峰將粥棚關閉，不是他們被朝廷一壓就軟，而是糧庫里空了。慕雲峰不喜歡做事半途而廢，這不是他的風格，「糧食沒有了就去買。」他忍不住使出了他莊主的權威。管家捧上一本賬簿「少莊主，庫里銀子也差不多使完了。」慕雲峰相信他們說的是實情，他皺著眉道：「馬上快入冬了，我不能讓這些人凍斃在道上。」大師兄葉希山接道：「要不我們也找只肥羊干一票，只要弄到十萬兩做遣散費就可以了。」慕雲峰明白他的意思「干一票」即去搶，「不行，這樣我們不就跟天龍幫一樣了嗎？」葉希山：「我們不搶好人的，專搶像天龍幫這種黑幫的，反正他們的東西也不是乾淨的，與其讓他們揮霍掉還不如我們拿來做善事。」慕雲峰有點被他說動了，天龍幫的財絕對是來路不正，自己這樣干也算是劫富濟貧了，但又想起父親一生正直，從未乾過這種事，自己不能抹黑他，他堅定起來：「還是不行，遣散費容我想想辦法。」慕雲峰最後想出辦法來了——拿慕家莊的地契去錢莊做抵押借了十萬兩銀子出來，他還未意識到這在以後會給自己留下大隱患。

最後，慕雲峰拿這筆錢購置了一批糧食和棉衣，在長安城外向那些要離去的人一人發一件，並且還發一些乾糧，好讓他們可以支撐著回到家鄉。他這樣也算有個收場，沒有直接甩手不管。那些別處來的人之前一直被長安城富庶與繁華的傳說給迷惑住了，他們以為從那些闊人手掌縫裡掉點渣下來都夠自己吃飽了，誰知他們來了之後到處都受人白眼，他們真切感受到了長安城是冰冷、毫無人情可言的，所以離去對大多數人來說並沒有什麼不舍。慕家莊還能給一件棉袍和些許乾糧，就變成很仁義的舉動了。這些人不再口出惡言了，即便個別幾個人嘴上還不太客氣，繼續嚷著怪慕家莊害他們淪落至此，也沒有應和他們了。這世上，大部分人還是有良心的。

在其他幫派甚至許多慕家莊的人看來，慕雲峰這次是沒吃到羊肉還惹了一身騷，外面那些人當然是在看笑話一般，慕家莊的人帶著榮辱與共的心情自然是縮著頭不出來了。慕雲峰自己對這件事有他的看法，他還未對自己失去信心，他懷疑這次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搞鬼，故意給他在背後使絆子。這種專門躲在背後放冷子的人慕雲峰最討厭了，讓他們連個目標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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