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幻影 Chapter 8

「砰」、「砰」、「砰」……

「腿站穩。」、「視線要鎖住目標不是掃過目標。」、「你在跳舞嗎？」……

往日槍聲不絕於耳的射擊訓練場此時只站了兩個人，女人舉著槍，一槍接一槍射向槍靶，動作越發手舞足蹈；男人立在幾步外旁觀，只是隨意地站，卻站出了氣宇軒昂的味道。

「射中不就行了，哪兒那麼多要求！誰打仗還追求姿勢優美啊？」女子氣憤地回頭，因為旁邊人的干擾，她已經連續射偏好幾槍了。

男人奪過她手中的槍，抬手在她頭上輕敲了下，轉身就在旁邊做了個標準的示範：身姿挺拔，持槍有力，上膛、開槍、直中靶心，動作行雲流水，槍法一擊致命，殺氣凜然又姿勢優美！

「姿勢可以不優美，但一定要標準，現在還只是最基礎的訓練，它的重要性你往後就明白了。」然後把槍還給她，「再打十槍。」

「哦……」女人似懂非懂地接過槍，注視了幾秒，換回持槍手勢，身體彆扭地動了動，調整到男人所謂的標準姿勢，抬起手臂，瞄準目標。一槍開出，慘不忍睹……

訓練場內的引力與空氣阻力隨機變化，女人顧此失彼，動作規範了，外力卻忘了判斷……

「放鬆。」男人上前站到女人身後，拍了拍她因他突如其來的靠近而有些僵直的背，伸手托住她手上險些滑落的槍，以半包圍的姿勢圈著她，引著她的身體隨他指令而動：「專註目標，身隨眼動，感受環境，蓄勢而發，一擊斃命。」

話音落，能源彈破空之聲驟然響起又消失……

能源彈從槍口到槍靶，連眨個眼都來不及的電光石火的那剎那，一個人就這麼憑空出現，橫梗在了能源彈的路徑之上……

「不要！」女人失聲驚叫，可一切都太快了，她才看清槍靶之前的臉，能源彈便已迅疾地洞穿了他的前額——這個本該在她身後圈著她，握著她手開槍的人，的前額！

而她背後的人，那突然而至的溫暖體溫，不用回頭她也認得出，沒有理由，就是認出了——坻漠！

為什麼？

「磑應！」

塔爾倏地從夢中掙出，雙手緊握著拳，攥著手心沁出的冷汗。

三年來她從未在夢中見過他，為什麼第一次重逢要以這樣的形式，像是怕她忘記「末世之光」那毀天滅地的一槍似的。

塔爾低頭苦笑，完全沒發現自己噩夢初醒，驚魂未定間，絲毫未掩苦澀的顰與笑已被窗邊的人盡收眼底了。

「可算是醒了。」坻漠撥弄著窗子的遮蔽層，外面強烈的亮光透過那幾道人為的縫隙打在他臉上，將他側臉利落的線條鍍上了層金光，「再睡下去，外面窺探的人還以為我昨晚怎麼折騰你了呢。」

「那不正好，你沉迷女色懶怠公事，他們指不定怎麼慶賀呢。」塔爾斜眼睨他，因著剛才那個不知作何解釋的夢，多看了他一會兒。

光下他的臉輪廓分明，眉眼俊朗堅毅，皮膚雖不及磑應機械軀體上的白皙細膩，卻是更適合男人的膚色。

他長得也還不算差。

只是她為什麼總會不自覺地拿他與磑應比呢？蒼狄的人哪裡有資格。

塔爾起身下床去洗漱。

明明這場噩夢自己反應激烈，可坻漠與她共處一室卻好像什麼都沒聽到、沒看到一樣，她不禁猶疑，自己那聲仿似傾盡了全力的「磑應」難道真的只是叫在夢中；還是坻漠隱忍多年心機深沉，不動聲色握住她的把柄想伺機威脅？

也罷，是她自己千方百計脫離了羅勒的庇護，這些算計，自找的。

眼睛又受了一次衣櫃中濃郁色彩的熱情洗禮，塔爾挑出件棕紅色，領口袖口都有大片彩色刺繡的露肩收腰曳地長裙穿上，去到餐廳與坻漠共進早餐。

坻漠坐在餐桌的一邊，神色淡淡；管家機器人正在將食物一一端上桌，乍一看、一聞，色、香與斯坦洛特的似乎沒什麼區別，嘗一口，味道也差不多。

先前寞凱、索沃他們為勸她打消和親的念頭，把蒼狄在她面前渲染得一無是處。她那時雖心意已決，但他們的形容還是聽進去了兩句，原還以為這裡有多落後多原始呢，也沒多大差別嘛！

一口烏枚汁入喉，唇齒留香，塔爾的心情也沒那麼亂了，拍拍恰巧移過她身側，管家機器人圓圓的腦袋，愉快地蹦出句：「謝謝你啦！」

什麼樣的人養什麼樣的機器人，這管家機器人看著可愛，實際也是個沉悶的傢伙：「大王子妃，早餐是大王子定的菜單，料理機器人製作的。您不該謝我。」

坻漠還會進廚房？！

塔爾震驚地望向對面。

坻漠不緊不慢吞下嘴裡的食物，眼也沒抬：「不必謝我，是我對飲食的要求比較高，閑時自定菜單的習慣，與你無關。」

塔爾的眼珠在眼眶轉了半圈，收回目光，戳了戳盤中的食物：「我也沒打算謝你，我不過是沒想到蒼狄也用料理機器人。」

「不然呢，茹毛飲血嗎？」坻漠還是沒抬眼，專心將盤中食物切成同等的大小，看來對吃的要求是挺高的。

「呃……」塔爾舉著烏枚汁組織著合適的語言，「蒼狄的時間不是比外面慢好多嗎，我擔心這兒科技發展……呃，慢些，也在情理之中啊。」

「費心了。」坻漠終於瞥了她一眼，「不過蒼狄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派人去外面的星國學新技術，科技的問題，公主大可不必憂心。」

塔爾在心裡默默算了算時間差——以斯坦洛特為例，公民基礎教育過後按基因佔比排序的結果，以佔比最高的基因作為行業選擇的絕對依據，需要至少S0001記年20年才能將一門技藝掌握到爐火純青。蒼狄的一天等於S0001上26年，即使出來學習的人基因與行業不甚匹配，那30、40年怎麼也該夠了。

一天多一點，便可掌握一門新科技；出去一批人，便能帶回一批新科技。

塔爾又一次震驚抬眼：外人都以為蒼狄與黑洞「燧蝕」共存，時間滯後，發展緩慢，無論是自然還是科技環境都必定混沌一片，黑暗無光。殊不知身處絕地才更易學會借勢，而善假於物者，讓事半功倍、功數倍真的都不在話下！

「你不用這麼看我。」坻漠平靜地對上對面人有些怒的目光。

這樣的發展方式省時省力，說好聽點叫博採眾長，難聽點就是坐享其成。蒼狄被斯坦洛特包圍在波坦星系中心，無論去哪個星國，斯坦洛特都是必經之地。兩國人種一脈相承，需求相近，不用深想也知道，這些塔爾熟悉的技術肯定都來自斯坦洛特。

這樣近乎強盜的行徑，塔爾哪能不怒。

「蒼狄發展到如今這種狀態，看似贏在了時間，其實也輸在時間。」

「好處都被你們佔盡了，哪可能會輸？」

塔爾的手臂擱在桌沿，手中捏著叉子懸在餐盤上方，盤中是空的。

坻漠將自己手邊的糕點推到她面前。

「你看到的這些技術都是皮毛，學沒學走對斯坦洛特、對其他星國都無關痛癢。而真正核心的科技，他們是絕不會讓異國人接觸的。」

「所以呢？」

塔爾仔細聽著，想找他話中的疏漏，坻漠卻突然停下來，也不理她的追問，示意她先吃那塊糕點。

塔爾這才發現自己面前多了塊糕點，看他大有她不吃他就不講的架勢，只得心不在焉地隨便挖了口塞嘴裡。

竟然和自己在S0001上喜歡的口味一模一樣，這學料理機器人技術的人，學得還真是透徹！

不禁又挖了一口。

「所以我們有限的時間、有限的人力只能拚命去研究那些，像軍事武器一樣各國高度保密的技術。可即便如此，我們費盡心力，投入巨大人力物力製造的東西，也十有八九還沒投入使用就已經被外面淘汰了。」

坻漠平靜得彷彿在背一段枯燥的文件；塔爾怔怔的，說不出冷嘲熱諷。

曾經無憂無慮的那些年，木恪與寞凱他們的閑談她總要湊過去聽兩句、搗搗亂。她聽說過科研的不容易，十幾、二十年攻破不了一個難題很正常，一百、兩百年才出來一項新技術也很正常，星際諸國的水平大都如此。

可蒼狄是個以軍隊戰鬥力與武器殺傷力聞名的星國，他們沒有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要想在星際長久立足，便只能保持住軍械武器的領先地位，也就是說他們要在外界一百、兩百年在引力場內的相對時間——幾天、十幾天內便至少研出一項新技術，且這項技術還必須強過大多數星國！

難怪無暇他顧。

塔爾張了張嘴想說話，可是不知道要說什麼。

坻漠示意她將糕點吃完。

再開口，語氣也放緩了：「科技這塊倒也不算什麼，蒼狄的軍事科技人才本身就比較密集，只是……」

塔爾嘴邊沾了點紅色的果醬，睜著亮晶晶的眼看他，等他說下去。

坻漠將手邊的手帕捏了又捏，放開了。

「只是物質方面做好了，思想卻沒那麼容易……」他看到塔爾把糕點吃完了，紅色的果醬卻仍留在唇角，「斯坦洛特用了五千一百四十八萬年才將叩首禮轉變為俯首禮，蒼狄建國至今也才一萬六千五百年，即使意識是由物質基礎決定的，那也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他是在說昨天要她向岌罔下跪的事，「你們用了幾千萬年才演化出如今的社會文化，這個過程無法投機，無論放在哪個星國，都是要一步一步，慢慢走過來的。」

「你……」塔爾握著叉子，善解人意的感慨脫口就要說出來，好在「你」字出口反應了過來，將叉子塞進嘴裡堵住了差點出口的話，「你把這些都跟我講了，不怕我橫加利用，做些什麼……不好的事？」叉子上冰冰涼空無一物，似乎……欲蓋彌彰了。

坻漠似笑非笑：「你想做什麼不好的事？」眼神慵懶，盯著她的目光卻炯炯似利劍，意欲直擊她眼底。

塔爾剛好學會了，以微笑掩蓋所有波瀾情緒。

管家機器人正好過來幫他們收拾餐盤，塔爾抬手摸它的圓腦袋：「小管呀，你太正經了，你要學著偶爾偷偷懶賣賣萌，這樣才容易受寵嘛！」

管家機器人從來都是按坻漠的吩咐與系統設定做事，自製造出來後還從未被人調戲過，它那主人也不像是有閑心去它的個性化設置裏手動打開「幽默」程序的，所以此話一出，四周更安靜了……

管家機器人轉動腦袋朝向坻漠的方向，想取得主人的指示，於是帶出了一絲輕微的零件摩擦聲，可誰知它那主人就只是那麼不置可否地瞧著它，瞧著她……弄得那絲零件的摩擦也尷尬了……

「大王子妃，我很盡職，從不偷懶。」憋了半晌，就憋出這麼句話。

塔爾崩潰地兩手捧住那個圓腦袋，左右開弓，「梆梆梆梆」連拍了好幾下。她從小到大就沒見過這麼一本正經的機器人，連當初在J1001上受磑應指令每天給她送飯的侍者機器人她都是能調戲得起來的，本來還想借這管家機器人岔開話題、調節調節氣氛，結果……

「行行行知道了，你最聽話你最乖，滾吧滾吧！」塔爾哭笑不得，忍著嘆氣的衝動把它趕走。

「是。」只見小管聽話地將機械手臂與機械腿縮進身體，滾著圓圓的身子離開了……就像當年在聯盟星見過的以球為腳，滾動前行的磁力生物一樣，只是它化繁為簡，將四肢團在了一起，又沒有把頭懸空罷了，看得塔爾目瞪口呆，指著它，不知是該誇還是罵。

「塔塔……」

背後有溫柔的聲音在叫，塔爾全部心思都在剛離開的機器人身上，也沒多想，張口就應了，只是與此同時，她左耳上真正的塔塔也應了……

塔爾猛地轉頭，盯著他，眼底有藏不住的驚惶。

「塔塔」是她在J1001軍事基地上時用的名字，他的那一聲叫得那麼自然，好像已從他口中吐出無數遍過，她恍恍惚惚，不自覺就也這麼自然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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