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月亮上去（千百歲）——沒茶茶會

到月亮上去

原創 2018-04-27 千百歲 沒茶茶會

時間接近凌晨兩點，天上下起了小雨，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遠處的山巒被裹上了細密的淡霧。我站在攤位後面，雙手合十，用力地搓了搓，試圖讓自己的身體暖和起來，可終究沒起到什麼作用。抬頭看著天，月亮漸漸走向了右邊，被單薄的烏雲隔著，看得到一個模糊的鐮刀形狀和淡淡的氤氳的光亮。

差不多該回去了，盯著眼前沒賣完的烏冬面我皺了皺眉頭。從懷裡掏出沒抽完的煙屁股，在寒風中費勁地點了起來，常言道，「煙屁燙手，猛嘬三口。」我眯起眼睛，享受著片刻尼古丁賜予的歡快。

「老闆，兩碗面。」

我回過神來，一高一矮兩個男人站在面前。說話的正是那個矮個子男人，大概一米五左右的樣子，頭大的出奇，一雙金魚眼向外凸出，鼻子又塌又大，足足佔了半張臉，戴著一頂高的過分的黑色禮帽，身著一身黑色燕尾服，脖頸處還戴著一個紫色的領結，這一身打扮看著就價值不菲，卻與這個矮個子男人極其不相配，褲腿和袖子都因為過長而堆積在一起，簡直就像是偷來的衣服。另外一個男人身高逼近兩米，身材高大壯實，兩腿修長，身上穿著銀色套裝西服，一頭金色的捲髮攏到後面扎了一個馬尾，胸前的口袋裡還插上里一支殷紅的玫瑰，只是，臉上帶著一個純白色的面具，仔細一看便知，上面沒有任何圖案也沒有五官的形狀，就像切了一半的白水煮雞蛋一樣。

我嘴裡叼著煙，眯起眼睛仔細盯著他們瞧。

「我說老闆，別站著發獃嘛，我可是肚子餓得咕咕叫了。」矮個子男人笑嘻嘻的，金魚眼眯成了半月的形狀，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人雖小，但是說話倒是聲若洪鐘。

「不好意思，打烊了。」我脫口而出，深更半夜的我才不想這樣一張古怪的臉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哎呀呀，別這麼說嘛，老闆，通融通融，您看，這深更半夜的就您這裡還在營業，要我們再去找別的地方恐怕很難啦。」矮個子男人自說自話地就坐了下來，甩了甩過長的袖子，露出兩隻黑黢黢乾巴巴的小手不停搓著，討好地看著我。

「我說，這位先生！」我雙手叉腰，挺直腰板，「你有你的難處，我還有我的難處。你看看現在什麼時間啦，再看看現在的天氣，我家離得遠，待會兒雨要是萬一大起來我可就要傷腦筋啦，本來這兩天生意就不好，如果生病感冒到時候不能出攤，還得賠上藥費，下個月的房租可都要交不起啦！這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所以還是請你們回吧！」

「哎呀呀，您看，您說的我都理解。」矮個子男人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依舊笑嘻嘻地沖著我，用右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高個子男人坐下，戴著一點縫隙都沒有的面具的高個子不知道怎麼，馬上就會了意，微微向我頷首後，筆直地坐在了矮個子男人身邊，姿態優雅，安然不動。

「哎呀呀，您看您和我們一樣，都是吃辛苦飯的嘛。」矮個子男人又說道，「一直工作到後半夜兩點可是苦差事嘛，我們不如互相理解互相幫助怎麼樣。說實話，我們的家離這裡也遠，誰不想早點回家，鑽到舒服的被窩裡吶？這話也許別人不以為然，可是老闆您肯定可以理解啊。但是這會兒確實已經餓的不行啦，肚子一直咕嚕咕嚕的叫個沒完，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啦。」說著說著，矮個子男人就捂住肚子，皺起臉，做了個鬼臉，裝作一副馬上就要暈過去了的樣子。在他身旁的高個子男人還是一句話不說，保持著希臘男神鵰塑一般的姿勢泰然不動。

真是奇怪的組合啊。我在心裡這樣嘟嚷著，實在是被磨得沒有辦法，捲起了大衣的袖子，把兩坨烏冬面放進了大漏勺，重新打開了煤氣，啪的一聲，紅色的火苗就跳躍起來。

「哎呀呀！」這時，矮個子突然怪叫著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又慌忙地連續退了好幾步，醜陋的五官全部都皺到了一起，連一直未開口的高個子男人也將上半身微微往後仰去，將骨節分明的漂亮的兩隻手擋在了臉前，輕輕發出一聲「哈。」

「我說二位，你們腦子沒毛病吧？」我皺著眉頭，手裡的漏勺在空中揮舞著。心裡煩躁不堪。

「哎呀呀，實在是不好意思。能不能勞煩您不要點火。」矮個子男人縮著身子，讓原本就嬌小的身體又小了一圈，看起來整個人都即將被那件不合身的燕尾服吞沒，連嘹亮的聲音都顫抖起來。

「我說，你這個人真是又怪又不講理。」我氣哼哼地沖著他嚷了起來，「不開火？不開火你讓我怎麼煮麵啊！」

「哎呀呀，您不要生氣嘛。都是我們不好，實話實說，我們對火有點恐懼。怎麼說呢，您知道過敏症吧？對火有點過敏，其實也沒什麼，就像花粉過敏一樣。您也知道，過敏這種東西，雖然算不上大病，可是難受起來，哎呀呀，那也是相當不得了的難受啊。當然啦，這種事情應該早點告訴您，讓您感到不愉快真是我們的罪過。實在是對不起啦。」矮個子男人顫巍巍地繼續哀求道。

我嘆了一口氣，心中暗罵著倒霉，碰上兩個神經病，然後一手關上了煤氣。矮個子男人見火熄滅，伸著脖子像是想要確定似的看了好一會兒，才又笑嘻嘻地坐了過來。旁邊地高個子男人也立即恢復了原樣。

「哎呀呀，老闆，您就給我們做兩碗涼的烏冬面就好啦。」

「我這兒是賣熱烏冬面的攤位！做不成涼的，再說在十一月的寒冷街頭賣涼烏冬面，我會餓死的。」

「哎呀呀，沒關係嘛老闆，您就再把面丟進那個涼掉的湯鍋里晃一晃就好啦。」

我抬眼看著矮個子男人，「那可是生烏冬面。」

「哎呀呀，那太好啦，我們就喜歡那個味道。快做吧，老闆！快做吧，老闆！不然天可就要亮啦！」

矮個子男人興奮地睜大眼睛，拍起手來。掌聲帶著韻律和奇妙的音調，簡直就像是一個大型樂團在現場表演，旁邊的高個子也隨著旋律輕輕點頭，用絕美的音色和我聽不懂的語言唱起了一支悠揚的歌，純白的面罩似乎被一層柔光籠罩著，每唱一句歌詞就有一團閃著光的猶如雲霧般的物體飄出來。

我大概累得精神都不正常了。這樣想著，雙手憑藉身體的記憶端出了兩碗烏冬面，上面沒有冒著誘人的熱氣，麵條當然也是生的，香蔥和叉燒漂在涼掉的麵湯里，生雞蛋滑到了碗邊，蛋白還是透明的狀態，看上去就毫無食慾可言。「給，吃吧！」我沒好氣地說，心裡想著，難吃死你們。

兩個男人停止了歌唱。

矮個子男人抖了抖長衣袖，伸出手拿起了筷子，從碗里夾起叉燒，伸出滿是舌苔的舌頭一口吞了下去。「哎呀呀！哎呀呀！」讚歎過後，又喜笑顏開地開始大口大口吃起生麵條。再看另一邊的高男人，微微低著頭，咻地一吸氣，碗里的一根麵條就浮上了半空，然後不停上升，在觸到純白色面具的一剎那就被吸了進去。連湯水和生雞蛋都是如此，全部都在空中拉成了一條線的形狀被面具吸收著。

我張大嘴巴看著眼前的場景，驚訝到了連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的程度。

不到兩分鐘，兩個男人就進餐完畢。高個子男人再次畢恭畢敬地坐在那裡，不知從哪裡取出了一塊絲質手帕，細心又優雅地擦拭起了純白色面具。矮個子男人則笑嘻嘻地讚歎著，「哎呀呀！老闆，您的手藝可真好，真沒想到能在這樣的地方吃到這麼美味的東西。真是太讓人感激了。」

「哪裡，哪裡。」為了掩蓋慌亂，我輕咳了一聲，連忙擺手。「我說你們二位……」我將大衣裹緊，打了一個冷顫，「你們二位這是打哪兒來啊？」

矮個子男人看著我，狡黠地一笑。

「哎呀呀，老闆。說來話長，不過，是離這裡很遠的地方哦。雖然不能跟您明說，不過您看呀，這會兒正是好時候。」說著，矮個子男人伸出手指，指向了天空。

我探出頭，朝著矮個子男人所指的方向望去，突然，一陣寒風呼嘯而過，天似乎明朗了許多，烏雲也漸漸散去，一輪漂亮的彎月浮在空中。

「月亮？」

「哎呀呀。我可是覺得和老闆您很投緣才告訴你的哦。其實這可是一個了不得的秘密，所以還請您不要隨便聲張才行呀。」矮個子男人收斂起笑容，把枯瘦的手指放到唇上，壓著聲音嚴肅地對我說道，眼神變得凌厲。

「好，好……好的。」我吃驚地看著他，然後小聲答應，連連點頭。

「哎呀呀！哎呀呀！哎呀呀！」矮個子男人捂住肚子，拍著大腿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高個子男人也保持著不動的姿勢附和著。

我一下明白過來，冷哼一聲。拿出水壺，解氣似的喝了一大口灌在裡面的白酒，扭過臉去，「一共三十，慢走不送！」

沒有回應，再看時，兩個男人已經走出十米遠。高個子，帶著純白色面具的男人微微頷首向我行了一個標準又優雅的禮，矮個子男人向我揮了揮手，指著天上的月亮，對我說「哎呀呀！到月亮上去嗎？」

「你說什麼？」

矮個子男人大聲道，「到月亮上去。」

說完，又一陣風吹過，天上烏雲盡散，我揉了揉眼睛，矮個子男人和高個子男人慢慢走遠，走著走著，就走上了空中，順著月光越走越高，身影慢慢縮小，最後消失在月亮里。

低頭，檯面上放著一堆一塊錢的硬幣，拿到手裡數了數，三十一個。不對，其中一個不太一樣，薄薄一片，圓形，放在手心裡有涼涼的觸感，一面刻著月亮圖騰，另一面寫著「月亮馬戲團誠摯邀請您。」

「月光馬戲團誠摯歡迎您。」我默默念出了聲。

「哎呀呀！」月亮上似乎有誰在這樣回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