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這樣的夏天，於生命留下的只是一溜狹長而落寞的影子。在影子的深處，某些已經再也看不到了的面孔偶爾還會閃爍起來。「 《被窩是青春的墳墓》

1

和吉野相識與小學，他在四班，我在五班。由於我機智又二貨的老友阿文在四班的緣故，我在不知不覺中與這個隔壁班混的老熟。那時對吉野的印象還停留在一個黑黑的，帶黑款眼鏡的男生，傳聞和從日本來的女性同桌有著不可描述的關係。從阿文口中得知關於他的消息，像午後的茶話會一樣，娛樂完遍拋到耳後，也就不聞不問了。

再一次碰到他，是初中報道那天，好巧不巧都被分到文科重點的六班。而那時的我還未意識到，這個不起眼的小學校友，會成為那個影響我初中三年的存在。

2

剛上初中時，大家熱切的交換著聯繫方式。在那個微信還沒有披靡天下的年代，qq和電話成為了最流行的通訊方式。那時的qq功能還很簡單，不像現在有流量就彷彿擁有了一切。而對於只有傻瓜機的我，最常用的就屬簡訊了。

班裡的座位是老師隨機分的，我的同桌是一個上課從來不好好聽課卻在理科上從來沒有吃過鱉的女生。她有點胖，笑起來嘴角旁邊的酒窩很可愛。也許是都喜歡動漫，也許是我求著她教我數學題，久而久之她在我面前會自稱哥，我也就順著她文哥文哥的叫。後來某一次，我第n次的忘記數學作業的時候文哥沒有秒回我的求救簡訊，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好像也有前坐的聯繫方式，鬼使神差的發了一條簡訊過去問作業，不一會就聽到手機「叮」的一聲——「一課一練，P12-14」

這大概是我們第一次的對話。

3

隨著時間的過渡，相鄰的同學很快地熟絡起來。我知道了他打籃球，喜歡學NBA某球星的投球姿勢卻總是打鐵；最喜歡的動漫是海賊，是漫畫黨也最喜歡羅；理科很好，鍾愛數學和物理；有點中二，但大致是個熱血青年？？

但不記得為什麼，和他的話題倒是越聊越多，也不覺得枯燥。

大概是養成了天天問他數學作業的情況，偶爾在簡訊里還會扯兩句皮，聊聊班級瑣事八卦。偶然某天，聽到班花和幾個女生聚在一起八卦，湊過去，便聽到話題的兩個中心人物，吉野和卟鈴。

班花：「誒你真的打電話過去了嗎？！」

卟鈴：「嗯...」

騷雞：「那你...真的告訴他了？」

陰陽怪調的語氣，小心翼翼卻掩不住好奇。

卟鈴：「他...他說信號不好，就掛了。」

眾人搖頭。

班花：「哎...沒事沒事！回頭他打電話問我作業時我訓他幾句！怎麼能這麼草率啊！」

嗯？他原來會打電話問她作業啊...

旁聽的我這麼想著，絲毫沒有意識到重心的不同。

無意識的，我的關注點裡多了個人，騰訊微博，qq空間都開始變得可愛起來，因為可以看看某人的動態。而海賊也從一部有趣的動漫，上位成了我的本命番，雖然我的男神是艾斯不是羅。久而久之，他也會時不時發簡訊問我有沒有什麼八卦，我當然不亦樂乎的和他分享。

直到那天晚上，我發現他好像有些沮喪，便詢問原因。他說他爸媽都不在，這世上大概只有他會在生日當晚一個人在家吃泡麵，沒有蛋糕也沒有生日歌，有點小寂寞。我啞然，全然不知是他生日，人之常情的打下了「那就祝你生日快樂啊」

於是收到了一條回復：「謝謝，今年你是第一個。」

心臟劇烈地跳動，體溫上升，我彷彿能看見臉頰變成黑紅的自己，那一刻那一晚，讓八個月來的相處變的特殊起來，我終於意識到一件事。心裡默默記下：嗯，他是金牛座。

我聽見了花骨朵發芽的聲音。

於是當機立斷的給我中學隔壁班的小學死黨發了一條簡訊：

我：「德子，我好像有喜歡的人了」

德子：「！！！！！！」

我：「幹嘛啦」

德子：「帥嗎？我認識嗎？哪個班的？」

我無言，翻白眼的同時默默的關掉了手機屏幕。

這個死花痴。

4

承認了這一點後，各種關心變得理所當然，卻偷偷摸摸的，生怕自己那一點小心思表現的太過明顯。也許是太過在意班花和他的關係，努力的想要融進她的圈子，時間長了還真和她成為了好閨蜜，雖然初始的動機不太純良以外。既然是好姐妹，我便與她分享了這個秘密。沒想到第二天，我一進教室，坐在班花附近玩的還可以的兩個女生一臉八卦的靠過來，小聲問我是不是喜歡吉野，我傻眼，轉身詢問班花，她說：「啊？不可以說嗎？我想著大家關係都挺好的。」

面對她純真的笑臉，好吧好吧，就當跟大家公開了一個秘密，以後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後來的體育課期待自由活動的時間變多了，因為可以藉此機會和他一起打球。每次他投球，男生們都會使壞的喊道「吉野投球我放心」，原因是他不敗的籃板神話。而球在籃筐上繞了一圈，不負眾望的彈到了界外，那個保持姿勢的男生垂下手，還是笑了，抓了抓頭髮，大喊著「你們這群壞人」跑去撿球，再重重的丟進對方隊友的手裡。

也太耀眼了吧。我指的是太陽！

下了體育課後，熟知他行程，總會去小賣部買一瓶葡萄味的罐裝飲料，然後和偉哥他們打打鬧鬧的上樓。我死命拉著班花跟在後面，快速的拿了同一口味的飲料，結賬，再拉著她狂奔，直到離那群男生有兩米左右的距離，停下來，理一下剛剛因奔跑吹亂的劉海，低頭打開易拉罐慢慢的咬吸管咀著。班花看看我，看看前面，不顧我的阻擾大喊著「哎喲，四六這麼鍾愛這款飲料啊」。不出意外的，前面的某個人回頭，看了一眼後大喊「那是她有品味，你還不學著點！」

我低頭，假裝怪罪班花似的伸手攔住她的脖子使勁兒掐，天知道我的臉燙到可以煎雞蛋。

回班後，隔著過道的偉哥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把濕透了的衣服裝進袋子里。我皺眉，誇張的用手捏住鼻子細聲說道「熏死我了。」偉哥笑了，不懷好意，一手拿出衣服一手攔著經過的吉野說：「你聞聞，香不香？」

他默契的配合著，深呼吸一口：「嗯！真香！」

偉哥作出羞澀的表情，蘭花指一甩：「討厭啦～小吉野～」

一旁的我低頭作嘔，別過頭不去看這對好兄弟的真情流露。

唉，是我輸了，連噁心的台詞聽著都這麼可愛。

5

初一的下學期學校組織了課外實踐活動，其實也就是抽了一天時間放大家去基地玩玩，自己做做午飯。午飯的分組是隨機的，而我們玩得好的幾個女生自然抱團一起，然後在我的無限搖頭下，拉上了吉野和班長。能和他一組我當然是開心的，就是怕自己表現的太明顯，露出什麼馬腳。大家打打鬧鬧，洗菜切菜炒菜各有特長，分工還算合理，吃的還算湊合。下午的活動還做了什麼，我早已忘記，只是乘著這個機會不停的拍照，想有個正當理由留下某人的照片。最終理所當然，雖不是出自我手，獲得了一張他站一旁背光的側影。那時的他還在發育，但早已高出我一個頭。一般高個子的男生都會有些駝背，他是個例外，走路跑步時脊背筆直，帶起一陣風，昂首挺胸。於是心滿意足，悄悄上傳到自己可見的qq相冊里，不時翻出來看看這個挺拔的側影，心裡止不住的歡喜。後來看他的空間，發現更新了動態，內容毫無疑問是今天的課外實踐。掃過配文，我猴急的點開沒載入完的圖片，看到僅有的幾張里兩張都有我，中飯時在擺盤子。現在想來應該只是他隨手拍的照片，被當時的我視為「有意」高興了很久。你看，那時喜歡的單純，開心的簡單，你不經意的一字一句，一眸一動，都能成為我整天的動力，咬文嚼字的百般回味。

在學期快結束的時候迎來了聯歡會，大家把桌子推到邊上圍成一個缺了口的長方形，熱熱鬧鬧的開始看班裡的節目。那時全班出了班費買零食，從班長為源頭在班裡開始分發。而故意把桌子挪到他前面的我，終於借了這個機會大大方方的轉過頭和他說話，討論哪個零食好吃。騷雞後來和我說，他有零食都是第一個遞給我，不過都是後話了。

記得最後玩搶椅子的時候，沒被點到和他一批，便拿起手機一直在錄視頻。玩到剩他和兩個女生，音樂停的那一刻他毫不客氣的和阿毛坐在了同一張椅子上，各不退讓。在阿毛嚷了很久的「好男不跟女斗」和男生們的鬨笑聲中，他起身回到座位上，抱怨」太狡猾了」後怒抓了一顆巧克力塞進嘴裡。而前桌的我早已笑的不省人事，斜眼看他在後邊鬧變扭。

啊，要是像瘋帽子的茶話會該多好。

再後來班裡的一部分同學被班主任選作代表，和高一屆的國學班一起去台灣做文化交流。他深得班主任喜愛，毫無例外的參與其中，而我則不在那隊人中，被留在了班裡。我一直相信，從那時起，那個人走進了他的世界，而我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6

坦白後有好有壞，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逐漸的都知道了這個秘密。玩的好的哥們平時也會拿我倆開開玩笑，比如我的「妹妹」小卓子。初二的座位被分到他前面，兩個摩羯很快的對上頻道，各種調侃了起來。因為他比我小几天，被我戲稱為妹妹。不認同這個稱呼的他向我提出了用下一次英語考試的成績分勝負的挑戰，誰輸了誰是妹妹。萬萬沒想到，英語長坐前五的我那次中了邪，居然落他一分，不情願的成了他妹妹。那時他心思一直在卟鈴身上，這又是另一個需要時間娓娓道來的故事，就不在這裡多做介紹。他開的最多的玩笑大概就是在放學後為了打球求我幫他抄數學題的時候說一句：「妹妹你最好了到時候送個小吉野給你。」

被這句話騙了不少筆墨也廢了我不少精力。

而女生們更不用說，有事沒事就給我播報吉野的各種情況。初二時的生日，剛好碰上大掃除，大家留的都比較晚。早早的掃完負責區域，我和班花在班外的窗檯坐著吹風 。她往裡瞥了一眼，突然問我想不想聽吉野對我說生日快樂。我望向她，輕輕的點頭。她放聲，甜美又清脆，在外面給我唱起生日歌來。這一唱，反而引起隔壁班的注意力，鋒哥，下贊和幾個會打照面的男生過來和我說生日快樂。

但是到最後，我也沒有等到他那一句生日快樂。

還記得那次騷雞給的生日禮物，打開來是一個裝了我運動會照片的相冊。我正想拿起來把玩，卻發現相冊下還有一張照片，附了一張賀卡：「知道你的心意，這個特製的禮物相信你會很喜歡，別太愛我哦～」

我一頭黑線，卻還是在看到那張照片時愣了一下，最後打開了相框，也放了進去。那個淺藍色的小相框現在還躺在紙盒裡，藏身於置放了我許多舊時光的書櫃里，偶爾看到，心裡難免有些波動，許多回憶隨之湧上來。

隨著風聲愈來愈大，甚至連那個人也在交換小說時附的紙條上寫了：「支持你們哦，摩羯和金牛很配呢（笑」

大概從某一刻開始，也許是始於決定面對自己的心聲那一晚，他彷彿察覺到了什麼，漸漸在我們之間拉開距離，也不如以前近了。只是偶爾會在奇怪的地方有互動，比如提到海賊里的人物，又如某一道題目，但強烈的距離感使我意識到，他一定知道，我萬般小心隱藏的本心。

7

再後來的後來，我去了國際學校。那一年我堅持了很久每周五從學校回來，一有機會就回去看看，幫忙做個值日打打籃球。周末也會各種和六班的同學出去敘舊，聽她們叨著零零碎碎的瑣事。雖然我儘力拉扯著和過去的距離，但時間告訴我是時候接受離別了，我已經不在那個集體里了。

2013跨2014年的時候，聽說六班一起去吃了燒烤，在附近的公園玩起了第一次班級活動玩過的遊戲。那天晚上我的qq空間里一划全是班級聚會的照片，隔著屏幕看得我好不是滋味。很少更新動態的他也發了，看得出那晚的大家是真的很開心。他們在壓力最大時少有的放鬆時光里卻少了一個人，一個逐漸開始喜歡上新的集體，缺仍然對六班感到留戀的故人。

在我印象中，好像除了偶然的一次討論漫畫（雖然最後升級到一些哲學問題...），我從來沒有點開過和他的對話框。當時也就乘著聖誕的氣氛，渾水摸魚的在寫給眾多人中的明信片中塞了一張給他，至於寫了些什麼我已經記不得了。在那之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空間上鎖了，再一次的斷送了我追尋有關他信息的途徑。唯一還能看到的就是他的微博，還有一個我發現的小號。因為怕他發現，我並沒有關注他的小號，每次要看的時候都去他大號的粉絲那裡找，不嫌麻煩的天天光臨。每次反覆看那個小號的時候，我才得以在腦海中勉強拼湊出一個模糊他，比我記憶里的要成熟一點，那個摸不透的你。

突然想起某一天，剛剛和班花分享了這個秘密的我，青澀又扭捏。她很認真的問我：

「你準備怎麼辦，表白么」

「不知道，我想等我確定下來再說吧」

「那表白以後呢」

」呃...我沒想過」

她真誠又嚴肅，使我不得不沉下心，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大概是這個回憶讓我最後做了決定，在拍完畢業照，參加完畢業典禮後，告訴他自己的心意，即使聰明如他早就該知道。我不想再拖下去了，已經佔據了我三年的乘客，早該下車了。但是我知道，即使早就認定沒有結果，不等到他那句謝謝，是無法說服自己罷休的。

於是我百般斟酌，還是選擇了沒有任何陳詞濫調的開場白，一句」XXX，我喜歡你」已經發送了出去。我鎖上智能手機的屏幕，心臟劇烈的跳動，明明等待的是一個百分百確定的答案，還在期待轉折。不過毫無意外：

「謝謝，我很開心。但你的目的是？」

「沒有目的，只是想告訴你。」

」欸，這就對了，真乖～」

一字不差，連標點符號我都記得一清二楚。不過並沒有想像中的沉重，反而覺得心裡那塊吊起來的石頭終於放下了，雖然這個比喻真的很爛，但是那一刻這塊石頭掉落的無比真實。

奇怪的是後來的幾年，我們都會壓點和對方說生日快樂，這些都是後話了。不過也截止到往後的第四年，今年的我沒有等到他的祝福。之後就算遇到心動的人，也不會像初中一樣，那麼用盡全力，不求回報卻那麼陶醉那麼開心。我已經沒有任何勇氣去義無反顧的冒險。

沒有和這幫人經歷初三和中考，大概是我的一個遺憾。但是我不後悔，因為現在的我是這個階段最好的我，是歷經了無數次失敗後磨練成的我。算不上成熟，但至少成長了不少，只是身上沒了些衝勁，做人做事變得唯唯諾諾起來。我不後悔進了六班，也不後悔認準一座南牆，不計後果的撞到頭破血流還能樂在其中。就算現在回想起來，還有很多細節已經記不清了，但我相信，某個地點某個時機，某些時刻將被我重新拾起。

眼中那個少年慢慢淡去，不曾消失也不被提起。

後記

我寫作的時間總是沒有規律，斷斷續續的，想到什麼寫什麼。而這次，努力的按照時間順序去排列，到最後還是亂了陣腳。

都說人會無意識的模仿喜歡的那個人，事實證明是真的。他推眼鏡的方法很奇怪，食指彎曲，用第二個關節推眼鏡中間的支架；他喜歡轉筆，思考的時候總是不停得推有筆蓋的一段，轉的飛快；他喜歡玩一個打手的遊戲，經常和偉哥兩個人打到雙方的手麻木通紅接著裝作若無其事的準備上課... 回過神來，我早就活成了另一個他。用他的方式推眼鏡，學他的方式轉筆，喜歡和同學玩打手遊戲... 現在想想，那時只是想離他近一點吧。

初中過的很單純，喜歡的也簡單，上課講句小話，課後打打鬧鬧已經是我最大的追求。如今想起來，完全不懂自己怎麼就認定他了，砸破腦袋也弄不明白的世紀難題。只是，就算是現在，閑聊時提到他，我還是會很多餘的留意他的消息，默默記下他的動態。偶爾有什麼交流都小心翼翼的，彷彿又回到當年那個不懂得表達的我，一字一句回復的很慎重，不想表現的太熱情也不想太冷漠，即使他向來都是有事才來光顧我的對話框。

不管怎樣，對於他我都報以感激之心，在我懵懂的時候給我方向，那個背後有光，會飛的少年。

謝謝你。

最後附上一段他的文字：

黑雲無限的碾轉，籠罩著大地的水汽聚合又離散。似乎還能看到一點日光渙散的划出軌跡，腦海里的慵懶也潰爛在豐沛的雨水裡。無盡的念想終是掙脫了內心的藩籬，待回首在寒冷冬季里那一簇花的歡顏，卻發現濃密的雨水早已覆蓋上了內心的青色淺草，枯榮交替的訴說著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