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和道隆」——訪紫砂藝人周志和

周志和先生是個有學養的人，30多年的職業生涯只專註於做三件事：著書立說、教書育人、研究壺藝。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季節，黃龍山周圍的植被漸漸由綠變紅，呈現出一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別樣景緻，此情此景與丁蜀鎮600年制壺技藝薪火相傳的歷史十分契合；從金沙寺僧、供春到陳鴻壽、楊彭年；從朱可心、顧景舟到汪寅仙、徐漢棠等，一代又一代的紫砂藝人通過言傳身教，把中國傳統的紫砂技藝帶入了一個嶄新的21世紀。而周志和剛好生逢其時、站在了這個承前啟後的歷史節點上。

周志和，1965年出生於江蘇宜興，1983年開始接觸手工制壺的傳統技法，深得徐漢棠、江建翔兩位前輩的指導和提攜，連續六七年致力於傳統砂器的工藝實踐。1989年進入陶瓷研究所從事砂器造型的設計和創作；1992年，由於理論紮實、業務精良，周志和被選送到江蘇省職業高中紫砂創作設計班任教。2002年，為了進一步豐富自己的創作靈感和設計理念，帶著如何破解在傳統器型中融入現代元素這一成功案例很少的命題，周志和毅然決然地放下了手頭的工作，一頭扎進了中央美院陶瓷造型設計與裝飾專業學習。

那天，我們來到周志和的工作室，台上放著一款接近完工的《雙龍提梁壺》，方中帶圓的長提和沉穩厚重的壺身相得益彰。然而，我的注意力卻被保濕箱里的幾粒小巧的壺紐所吸引，有螭龍、蝸牛和海獅等造型。螭龍取材於中國傳統文化的玉雕和青銅紋飾，在紫砂器上的運用已有好幾百年的歷史。

但是，獅子是外來物種，中國古代是沒有獅子的，最早的獅子還是在東漢章和元年由安息國國王進貢的。海獅就更不用說了，上下五千年基本沒人見過這種其貌不揚的生物。即便偶爾撞上，這種光不溜秋、一搖三擺的傢伙，也會被視為異類，很難被唐宋之後「以玉為骨、冰雪為肌」的上流社會和文人雅士的主流審美傾向所接納。

而作為國家級高級工藝美術師的周志和則不是這麼想的，他認為，天下萬物皆有靈性、皆可入詩入畫，海獅作為地球上客觀存在的一種生命形態，為什麼就不能通過藝術重構而融入到傳統紫砂器的創作中去呢？於是《聽濤壺》就這樣誕生了：壺身是一塊巨大的礁石，一頭海獅靜卧其上，雙目微開、憨態可掬、昂首向上、如痴如醉。驚濤拍岸後汩汩迴流的海水在壺蓋與壺身的接壤處成下瀉狀，既增強了作品的律動、又產生了視距感……讀周志和的《聽濤壺》，彷彿置身於雄渾蒼茫的大地之上，聆聽驚濤拍岸的無盡迴響，掠過波瀾壯闊又生生不息的海岸圖景。

制壺大師徐漢棠說：「周志和在30多年的壺藝創作中，從臨摹到創作，始終堅持高標準、嚴要求，並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實屬難能可貴。無論其對光素器的領悟，還是對自然事物的吸收與借鑒，均賦予作品以靈性，使其充滿藝術的張力……」

徐漢棠認為，「周志和的《一言九鼎壺》就是在傳統《雙龍提梁壺》的基礎上，取其精華，並結合自己的創作理念，呈現給大家別樣的視覺享受。他繼承和弘揚了老一輩紫砂藝人的藝術特徵和精神風貌，又融入了自己的藝術風格，並將自己的美學境界通過壺藝作品，以物化形態進行感性呈現，是內容和形式的完美統一，從而有效觸發了雅緻、淳樸的美感效應。」

周志和自己也認為，紫砂壺的設計和創作要堅持形態和神態的統一，形態是作品的自然狀態，是事物的客觀存在。而神態是作品的靈魂，是作品內涵的外在反映；兩著必須有機結合、缺一不可。換句話說，做得像不是本事，要把藝術作品的精氣神提煉出來，才是藝術創作的根本之所在。

他創作的《逸香壺》就是遵循了這一原則：壺型由仿古演變而成，壺蓋用老藤的截面加以裝飾；壺嘴、壺把以及部分壺身用藤條枝蔓纏繞，顯得古樸蒼勁、意味深長。《逸香壺》的整體表現十分自然，既寓意生命力的頑強，又凸顯紫砂技法的藝術魅力，還給視覺留下了想像的空間。

可以說，宜興紫砂器歷經數百年而不衰，既得益於中國茶文化的千年傳承，也得益於紫砂藝人的勤勉好學、革故鼎新和不懈傳承。唐宋以來的茶具主要以陶瓷為主，到了明代，茶具開始看重砂器。《長物志》有「茶壺以砂者為上，蓋既不奪香，又無熱湯氣」之說。

如果說，明代的供春開創了紫砂壺的實用性，那麼，嘉慶、道光年間的陳曼生、楊彭年成就了紫砂壺的藝術性。此後，歷代文人騷客都鍾情於在紫砂壺上題詩作畫、抒發人生感懷，使得原本不登大雅之堂的實用器具有了文化符號和藝術特質。尤其是進入新時期以來，紫砂壺的款式和造型不斷推陳出新，文化內涵也隨之豐富多彩。

本文標題「志和道隆」四字由上海書家周慧珺所題，其意是祝周志和先生家道興隆，有賀喜之意。如果將文字的含義作延伸解讀，那就是「和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就能在事業上創造出新的輝煌」，這難道不正是對宜興歷代紫砂藝人的高度概括么。在傳承我國悠久的傳統文化和提升紫砂壺藝術性的進程中，宜興湧現出了一大批彪炳史冊的能工巧匠，周志和就是其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