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痴

尚書府家的小公子，是一個「魚痴」。

這一天里，他如同往常一般的前往府上的魚池邊，依著池邊的垂柳坐下來。時辰正好，睡蓮正開，嫩黃色細細尖尖的花瓣都一片片舒展開，輕輕的浮在水面上邊。幾尾顯得有些圓潤微胖的各色鯉魚，藏在輕薄的蓮葉下邊，並沒有扇著尾鰭很快的遊動，也只如他一般的，靜靜地待著。

波瀾不驚的靜謐水面，也見不到漣漪。

「哎。」小公子只覺得今日的魚池太讓他失望，喚來身邊的小廝，交代他們將這魚池裡的魚兒都放生到郊外的小溪里。

「公子，怎的又要撈了這批的魚？」

「死氣沉沉的，越養越不像是魚。」

不像魚還能像人嗎？小廝們在心裡嘟囔幾句。只是誰能不知小公子的古怪脾氣，只能按照吩咐撈起這池子里的一隻只顯得肥碩且無辜的魚。

「走罷，去看看街市今日有沒有新的魚。」

只是，出門就變了天。

層層疊疊暈開了濃重墨色的雲，帶著點黑雲壓城意味的、陰沉得厲害的天幕。閃電的白光伴隨著沉悶且厚重的雷鳴，緊接著是形成了水簾一般的傾盆而至的大雨。

小公子也只好尋了家客棧躲避這倉促的雨。

雨勢洶洶，卻也很快就停了，烏雲散去，太陽開始蒸發地上的濕意，空氣中充斥著飽和的水氣。

「走罷。」小公子叫上身畔的小廝，也不在意仍舊微濕的鞋履，繼續往街市的方向走去。

在路過一個儲蓄著雨水的水窪的時候，公子在混濁的泥水之中，見到了一條魚。一條通身是明晃晃的紅色的魚，鱗片的邊緣透過陽光似乎還泛著些許的金色，纖細的身軀，以及很長的帶點透明的紅色尾鰭。一條奄奄一息的魚，好看的尾鰭好似只剩下了輕輕擺動的力氣，晃動搖擺的身體似乎也快要倒向一邊去。

公子當即吩咐小廝去街邊買來木盆並裝上清水，小心翼翼地親自將魚兒裝進木盆，帶回府去。

而後的幾天，魚兒在小公子的專心照料下逐漸又恢復生機。

在很大的尚書府的魚池裡，僅剩這一尾紅鯉。一尾一直不斷遊動著的，生機勃勃地翻起水面漣漪的紅鯉。

「這才像是一條魚。」

小公子在魚池邊逗留的時間愈發的長了。

「不孝子，爹讓你入仕也是為了你考慮，你還真打算守著這池子過一輩子嗎？」

尚書大人責罵小公子的次數也愈發多了。

是夜，一個身著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金色絲線的紅色紗衣的姑娘出現在小公子的夢境里。

面容未曾見過的年輕姑娘，卻透著異常的熟悉的親切感。

「感激公子救命之恩，龍鯉傷已痊癒，明日便會離開，今日是來向公子告辭。」

「龍鯉？你可否，將我也變成一條魚？」

姑娘只微微對他一笑，望著小公子飽含期許的執著的眼睛對他說道。

「公子，只要你的心裡有清澈通透且自由流動的水，池子於你，又有何懼。」

第二日，尚書府魚池中的紅鯉魚莫名的消失，只是這次，小公子再沒有去賣鯉魚的街市。

第三日，尚書府頑劣又桀驁、讓尚書大人也頭疼的、被稱作「魚痴」的小公子，開始入仕。

這天夜裡，夜風輕柔，靜謐無語。

小公子夢見他雙腳踏入清澈通明的、漣漪波動的湖水裡，他的雙腳變成了尾鰭，很好控制的尾鰭，輕輕扇動就能讓他遊動到很遠的地方。他看到布滿碎石沙礫的湖底，看到望不見頭的遊動前進的方向。他感覺到被水包裹著的舒暢，以及足以讓他雀躍歡呼的、廣袤無垠的自由。

他變成了一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