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宵新退守宮砂」‖社會言情集大成

「30年代社會言情小說的集大成者是（ ）」

這次《現代文學史》的選擇題之一。這個「集大成者」，他最滿意自己的三部作品，就是《春明外傳》、《金粉世家》、《啼笑因緣》。

金粉世家

大約在2002年，電視劇《金粉世家》播出，火了一把。那時候我尚未成年，只當是課餘飯後的消遣，儘管40集看全了，也沒看出什麼名堂，看著還容易打瞌睡。曾去借閱過一本原著，翻開第一頁，看見那通篇文言、句句用典就傻了，心中給這張恨水老先生跪了一萬遍。

十多年後的今天再翻起了《金粉世家》，方能體會一番滋味。原來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人物、對白、動作，沒有一處是多餘的。不光是一句無意的話尾音，有時候一個眼神，一件器物，都寄寓著張老先生的良苦用心。

一般小說被改編成電視劇都是有經過較大幅度改編的，四大名著皆是如此，《金粉世家》也不例外。劇中改編得最大的就要屬對男女主人公的偶像化了，另外，也把原著中人物吟詩作對的內容幾乎刪盡。不過正因為這樣的偶像化，才成就了一大批明星，《金粉世家》可是董潔、劉亦菲的成名之作啊。

和《紅樓夢》結構類似，把各種矛盾衝突集中在一個封建大家庭里，以金燕西、冷清秋感情作為一條明線；政權鬥爭、家庭內部鬥爭作為暗線，多重線索交織，結構宏大嚴謹，以現實主義手法描繪出總理金銓一家的興衰，發人深思。

冷清秋這個形象無疑是整本書最核心的部分，正是她造就了全書的精神內涵。書中的她比電視劇更加真實，在面對金家財產、權力、地位的時候，她的內心有過波瀾，並非電視劇中所說那樣不屑一顧。她出身平凡，但有著文人獨有的那種美麗清雅的氣質，讓人慾罷不能。涉世未深的她被金燕西的甜言蜜語相騙，在無意間成了金燕西和白秀珠的小三。

艷情詩

「一彎藕臂玉無瑕，略暈微紅映淺紗，不耐並頭窗下看，昨宵新退守宮砂」——第三十六回《山館留賓歸途行不得 月窗尋夢旅舍夜如何》

這是兩人第一次過夜後的情形。守宮砂是什麼玩意兒就用不著解釋了吧。這一首是實實在在的艷情詩，像《玉台新詠》啦、《香奩集》這些著名艷情集子，想必張老是深有研究的吧。

不過，守宮砂的科學性一直受到質疑，可以說非常扯淡了。差不多就是一種讓少女不敢隨意破身的心理暗示吧。

「流水落花春去也，潯陽江上不通潮」——第四十三回《綠暗紅愁嬌羞說秘事 水落石出惆悵卜婚期》

這兩句詩是清秋寫給燕西來暗示的。乍看是沒有什麼，第一句出自五代李煜《浪淘沙令》，第二句出自唐代顧況《題葉道士山房》，《題葉道士山房》原詩為：

水邊垂柳赤欄橋，洞里仙人碧玉簫。

近得麻姑音信否，潯陽江上不通潮。

兩首乍看都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為何會將組合在一起？文中，燕西初次看到時，也曾不知所云。

燕西接過一看，笑道：「一句詞，一句詩，集得很自然哪。」

可是清秋接下來的話就耐人尋味了。

「別盡瞧字面，仔細想想。…我心裡急得什麼似的，你還是這樣不在乎。…虧你問，還能多久嗎？就是現在。我的身體很好，從來日期很準的，這回過去半個月了。起先我還以為是病，現在我前後一想，決計不是，你看要怎樣辦？」

看到這，我們再轉回去看看那句「流水落花春去也，潯陽江上不通潮」，隱約便能察覺出一些端倪了。「流水落花」帶走了「春」，是在形容那一夜之後金燕西的一跑了之，「潯陽江上不通潮」中的「潯陽」大可忽略不計了，清秋的主旨在「不通潮」。

每月一次的「潮」不再造訪了，難道還意味著別的什麼嗎？張老也是夠委婉的，果真是應了那句「一句詞，一句詩，集得很自然哪」！

風流才子

由於劇中人物也分散著張老的影子，所以每個人都很有才情。燕西寫給清秋的信也滿是才情。

「清秋女士雅鑒：一簾瑞氣，青鳥傳來。知仙桃垂熟之期，值玉樹花開之會。恍然昨夕燈花，今朝鵲喜，不為無故。女士錦秀華年，芝蘭慧質，故是明月前身，青年不老。燕嘗瞻清范，倍切心儀，今夕何夕，能毋申祝？則有廉州微物，泉底餘珍，嘗自家藏，未獲愛者。今謹效贈劍之忱，藉作南山之頌，敢雲邀憐掌上，比之寒光，取其記事，使有所託耳！馳書申賀，遙祝福慧無疆！」

「贈劍之忱」化用春秋時期的季札贈劍之典，比喻貼切，貫通古今而不露痕迹。這樣一個才子即便是風流，也很難不討人喜歡吧。

「社會言情集大成」

《金粉世家》原著與電視劇不同，原著的開頭便交代了數十年後主人公的命運，由倒序方式敘述，所以很容易看得出是個悲劇，前文的那些歡快描寫，也很容易看得出是在為後文的悲劇做鋪墊。這部小說可以說是張恨水「社會言情集大成」的代表作了，因為在《金粉世家》里，以金燕西冷清秋的言情為主線，社會鬥爭、家庭鬥爭為副線，集合「社會」與「言情」於一體。不單如此，他還博古通今，雅中亦穿插著俗，妙趣橫生，既不過於文縐縐顯得「掉書袋」，又在淺白言語之間充分發揮著漢語之博大精深，妙不可言，可見其老到的文字功底。

後來巴金「激流三部曲」的《家》與之類似，但個人認為那時巴金的文字還不如張恨水老練。可能這也與兩人不同的寫作方式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