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對食與性的迷戀：會做飯的男人是「集體幻想對象」?

最近，法國資深美食記者娥拉（Nathalie Helal）出了本新書——《連蔬菜都有性別》：作為美食史研究者，娥拉認為所有年齡段、職業和社會階層人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迷戀食物與性。不僅如此，這兩者之間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正方：食色，性也

像吃東西一樣，親密行為通常也從唇、舌開始。借用義大利學者維里·帕西尼（Willy Pasini）的說法，陷入熱戀的人們難道不常常以食物來表達難以抑制的愛意？「你是我的小寶貝（chou，直譯為白菜）「或「我想把你吃了」。

語言也加強了食物和性的聯繫：同一個詞既可形容性行為，也能形容與吃相關的事物。例如，法國人類學家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曾寫道：「放眼全球，南美的許多語言可以證明食物與性的緊密關聯。巴西南部的卡因岡方言中，有一個動詞既可以表示『交配』，又可以表示『吃』，必須加上限定語才能避免歧義。」

秀色可餐

食物通常會涉及性器官的隱喻，一些情色片名稱如《蜜桃成熟時》就立刻讓人想像出美好軀體的畫面。娥拉舉了個例子：蘆筍、大蔥、黃瓜會讓人聯想到男性，而蘋果、桃、梨、櫻桃則引起對女性的聯想（櫻桃可象徵乳頭或貞潔）。同樣，蘋果公司還一度不得不調整了「桃子」表情符號，因為後者被認為「性暗示意味濃厚」。與此同時，無花果算是個異類：在義大利俚語中，它同時意味著女性性器官和睾丸。令人忍俊不禁的是，還有一種馬賽產無花果被稱為「教皇的蛋蛋」！

蘋果公司被指「性暗示意味濃厚」的桃子表情符號。

娥拉還不忘搬出《聖經》來論證自己的觀點：首先，眾人皆知的「禁果」隱喻自不必言，《聖經·雅歌》不也明明白白地寫著：「我的未婚妻，你的愛撫比葡萄酒溫柔萬分！你的雙唇帶著蜂蜜的甘甜，你的口中流動著蜂蜜和牛奶」！愛人的唇舌、面龐、身體充滿了花果的迷人香氣：石榴、鳳仙花、藏紅花、菖蒲、桂樹、乳香、沒藥、沉香與上等的果品。

食物與愛撫的結合在影視作品中也數見不鮮。例如，在經典的《愛你九周半》中，還未開始親密關係的兩人用奶油、果醬、花生醬等多種食物去試探、挑逗對方。順便提一句，法國反性侵運動名為「揭露你的公豬」(balance ton porc)：在這裡，好色而侵略性強的性暴力施加者被比作貪婪、臭烘烘的公豬，畫面感極強。

「食物高潮」

社交網路上甚至還出現了「食物高潮」（foodgasm）、Food Porn（「食物也色情」）等新新辭彙。其中，前者被如此定義：「此高潮發生於食用某些極其美味的食物時，通常伴有呻吟、嘆息、快樂地尖叫，等等。此外還伴隨有一些面部表情」、又或是「品嘗驚艷美食之時，欣快異常的感受」。且不論食物是否真的使人戲精附體，美食的確會讓身體分泌令心情愉快的內啡肽（和運動一樣），故有快感一說。

Food Porn則意將肥膩美味的食物打造成「像色情片一樣、勾起人類基本慾望」的感官刺激。事實上，百里香、迷迭香、馬鞭草和肉桂這些法餐常用香料以及香檳，松露，牡蠣和魚子醬都一度被認為有催情功效（魚子醬曾被稱為「享樂糕點」）。話說回來，將此類美食情色發揮到極致的，還是商業廣告。例如，美國快餐店Carl』s Jr.的廣告便喜歡以當紅性感女星+美食感官刺激的組合，對食客的感官進行「狂轟濫炸」。

進餐習慣等同於床上行為？

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娥拉還引述了《食與性》中「進餐習慣往往等同於床上行為」的驚人理論：「吃得快的人時常會早泄，而慢慢品味的人則恰恰相反。吃飯時懂得循序漸進的人很可能在把玩對方身體時，採取同樣的方法。80%的早泄患者吃飯快、說話快、走路也快。」

同理，如果某個人在與伴侶用餐時，只留意食物而從不看對方，那說明這個人在床上同樣會以自我為中心，忽略對方的需求。這聽起來，是否有點聳人聽聞呢？

做飯是求偶過程？

《腸子、腦子、廚子》中寫道，食物是求偶過程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女性可以從兩個角度來評價男性的供給能力，一是短期的（決定是否與之發生關係），另一方面是長期的（能否可靠地幫助養育後代）。

話說到這，這本書隨之甩出了一個有趣例子，以試圖論證能提供食物的男性在異性眼中更有魅力：「在20世紀中期的美國，M. F. K. 費雪記錄了自己的約會經歷：『他們對烹飪的態度基本上由性決定。不管什麼年紀的男人都不會自覺意識到自己烹制的菜肴有激發性慾的作用。[...] 他們都會潛意識地使出渾身解數烹制幾碟小菜，儘可能不露痕迹地製造氣氛，希望獲得上床的機會』。」

娥拉顯然也同意這個看法，並乾脆在書中將法國大廚比作新世紀的布拉德·皮特，稱廚師們在food porn潮流佔有極端重要的位置：「對於不少instagram用戶來說，與名廚一起自拍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他們成為集體幻想的對象、真正的社會典範。」

「水果強姦犯」？！

其實，娥拉的想法並不算新奇。除了上文提到的《食與性》作者、義大利人維里·帕西尼，來自美國奧克蘭的斯蒂芬妮·薩利（Stephanie Sarley）也在食物與性的關聯上大膽地做文章：薩利在視頻中用手指「變態地」挑弄著桃子、血橙、牛油果和草莓等水果：她先是輕輕地愛撫它們，然後再慢慢把手指伸入。後來，她還變本加厲地增加一些細節，比如在水果上倒牛奶、糖漿或蜂蜜。部分狂熱模仿者的行為還一度導致薩利的instagram賬號被封，不過她目前仍有30萬粉絲。

反對者認為，她的作品輕佻浮薄、「令人作嘔」，原因是這些被一切為二的水果讓人聯想到女性器官。薩利在受訪時表示：「我認識到的第一點是，大部分在網上辱罵我的都是年輕女性「。她還為自己的創作靈感找尋了現實意義，即抵抗一種現象：「以女性身體為主題的隱晦創作總是會引起社會的不適」。薩利說道：「仍有許多人認為，女性下體是淫穢、放蕩的。相比之下，男性生殖器卻在幾個世紀前就開始公然出現在建築、繪畫等多種藝術作品中。」

無論如何，備受爭議的薩利的確挑戰了社會的習慣：當人人往往將性事比作飲食，她卻反其道而行之，將食物色情化。

反方：食物和性有啥關係！能不能好好吃飯！

《食與性》中寫道，作為兩種基本的生理需求，食和性都能愉悅我們的感官，但它們有根本的不同之處：「飯必須吃，愛卻不是必須做的」。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層出不窮的美食節目和專欄、聽人們明目張胆地自稱「吃貨」，但卻少見有人敢公然表示自己對性有同樣的熱忱。

反對將食物和性掛鉤的人可能會認為，食物和性都是通過感官（視覺、味覺、觸覺）來體驗的，做些類比不是很正常嘛？不過，硬要把「純潔無辜」的食物和「邪惡」的性捆綁，是不是太玄乎了？

有的學者就選擇強調食和性的差異。例如，法國哲學家羅蘭·巴特似乎想要打破「美食高潮」神話，強調食物帶來的快感遠沒有那麼強烈：「在用餐時，我們感受不到激奮、狂喜、高潮，即使有快感，也不是陣發性的，它缺少一個頂點」。對令人如痴如醉、能增添情致的美酒，羅蘭·巴特也毫不猶豫地潑冷水：酒不過是一種「圖騰飲料「，法國人對葡萄酒的信仰只是」強制性的集體行為」、「社會團結的儀式」。也就是說，客觀上酒雖然是好的，但酒的美好不過是個神話。

不知讀者對食物與性的關聯持哪一種看法呢？順便提句閑話，在歐美，新食物消費趨勢從快餐文化漸漸轉向對深加工食品的抗拒：新飲食文化的關鍵詞是「綠色、有機、本地、自然」，斷食療法、代餐粉能量棒、低卡低糖低脂肪配餐、蔬菜沙拉吧也大受歡迎。不知與食物似遠非遠的性文化，與此同時又「暗地裡」經歷了什麼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