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古龍

一

小時候就聽說過古龍，和金庸齊名，但我對古龍及其作品的真正了解，是從大一下學期讀《流星蝴蝶劍》才開始的。

《流星蝴蝶劍》是一本五百多面的厚厚的書，當然這點厚度比之金庸先生的《鹿鼎記》也只能算小巫見大巫了。可是，麻雀雖小，五臟六腑也都俱全。

小說雖然整本都是在描寫江湖恩怨，各種勢力的牽制與爭鬥，但這只是大略，小說的內在並不會這麼淺薄。古龍的武俠小說與金庸先生的大有不同，風格迥異，不僅體現在故事情節上，更在描述語言以及小說側重上。這本小說借武俠的面實則具寫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背叛，朋友情人與買賣。各種勢力一起交織，各種人物層出不窮，而在情節發展上又環環相扣，讓人不得不佩服古龍講故事的能力。

古龍先生的小說非常吸引人，看的過程中讓人有一種神秘而又急於探求的精神上的快感與美感。他的語言空靈飄逸，隨性而述，段落不長，常常幾句話就成一段。這就像是寫詩，而它恰恰又有詩的特點詩的精妙，詩莫不以短小精悍的語言來描寫一個物象，即使只用幾筆勾勒，人們用自己的大腦便自動能將他們順利串聯起來，正是這個過程會讓人產生一種不可抗拒又難以具言的美感。

這語言勾勒出來的情節也極其冷峻，人物活動在自己大腦中的物象似乎時時靜止，等到真正要出手的時候也只是一瞬間的功夫，而後又重歸於靜止。這是因為古龍重視對人物內心的描寫，不像金庸喜歡描寫大的情節，通常會把故事情節描寫的十分細膩，而且金庸文筆又很好，即使細膩輕易也難以令人厭倦。古龍描寫人心人性通常會用很多筆墨，而且還很喜歡寫景。景象到底還是冷清安靜神秘的，與小說整體基調一致，因此，跟著古龍對人物內心的描述而思考而聯想，我也不禁要深入其中思考很多。

雖然這只是小說，但其中的道理卻與現實社會大有相通，畢竟人性幾乎亘古不易，於是這些人物在腦中的形象不免停頓，成了一尊蠟像，他們的心理似乎轉移到自己的腦中思考流轉。小說的魅力大概便在於此吧！

背叛，朋友的背叛，成了這本小說推動情節的動力源頭。朋友自然在生活中是不可或缺，可是，如果你信任的朋友有朝一日為了女人金錢以及其他誘惑而背叛你，我不知道這一些人可不可以算得上你的朋友，甚至從一開始？說他們朋友簡直玷污了朋友兩個字，朋友實際上就意味著不能背叛，無論何時。因此，朋友二字很難勝任，也很難覓得。但倘若人一生中能有一個真正的朋友，那簡直是無比幸運了，就像高山流水，就像小說故事裡通常會出現的有的人願意為朋友兩肋插刀，上到山下油鍋也在所不惜，毫無怨言。交一個朋友真的很難，但現實生活就如同這小說，雖然到處都充斥著背叛，但真心朋友還是會有那幾個的！

二

接下來我便一發不可收拾地著迷上癮了，發誓要讀遍古龍的所有武俠小說，這其中實有致敬錢鍾書當年誓言橫掃清華圖書館的意思。

待我酣暢淋漓地讀完古龍中期代表作之一《大旗英雄傳》，平心而論，古龍先生此時的寫作明顯成熟多了，和剛開始寫《蒼穹神劍》時根本是天壤之別，相差豈止萬里！又是一個很不錯的故事，略奇特，前面提到的人物非常多，可看到最後，卻草草收場，很多伏筆沒來得及收尾，故事就結束了，又虎頭蛇尾了。現在想想，估計當時古龍被編輯催稿，情急之下，才寫成了這樣。光從語言上都能感覺行文太過倉促，最後的結局沒有明確交代鐵中棠、夜帝他們的最終去向，讀罷全書總覺得有點遺憾。抑或是，古龍這是在向金庸老先生致敬？因為這個結局明顯就是《雪山飛狐》懸疑結尾的翻版！

古龍從《浣花洗劍錄》開始求變了，從字裡行間，我能看到他以後寫的書的諸多影子，語言也漸漸脫離對金庸的模仿。古龍在武打過招上的描寫創造性地引入了「一招致命」的敘述方式，一改金庸小說里那種繁雜詳細的招式動作描寫。當然，這些都還不成熟。在人物塑造以及語言上，也不成熟，不過從這本書開始，古龍在書里有了自己。

從這之後，古龍寫出了太多好看的經典的武俠小說。

三

讀罷《蕭十一郎》，我覺得古龍的語言已經登其峰造武俠之極了。

古龍的小說，語言很美，但讀來總覺得很凄涼悲傷，如同自己行走在陰天里，黑風下，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看金庸時的那種如浴春風的明媚感。

讀古龍大俠之《天涯明月刀》，一開讀，即覺手筆不凡。書中傅紅雪雖然殘疾，身世經歷也很悲慘，但古龍卻能將散文般的筆法創造性地注入其中，使人讀著只覺天涯遙遙在望，明月伴著刀卻距離自己那麼近，時時縈繞自己身旁。小說到處洋溢著清新舒暢陽光自然的氣氛，我感到十分舒心，就如同撐著小船泛舟薔薇江上，不見刀光劍影，只覺景色宜人，似欲睡去。

就目前所知，我讀古龍前期小說，如《蒼穹神劍》《失魂引》等，感覺其筆法還很稚嫩，語言還是在模仿前人那種半文半白的武俠體，但整體給人的感覺是陽光開朗大氣正統的，與梁羽生、金庸他們的風格相似。到了《楚留香傳奇》《名劍風流》，正是在過渡階段，他的語言風格漸漸向陰沉偏僻沉鬱轉變，小說有了更多的分段，後來幾乎幾句甚至一句話即可成段。或許這只是為生活所迫，並不能算是風格體現。到了後來，像《流星蝴蝶劍》《多情劍客無情劍》，這時古龍正處在巔峰，語言風格已經成型，十分精鍊，語句中多有出其不意令人驚艷之筆，讀來很有韻味，令人愛不釋手。然而小說的氛圍卻是清一色的陰暗慘淡，猶如行走在迷霧茫茫的世界，雖然不知所蹤，但卻能獲得一種獨特的精神上的模糊的美感。

《天涯明月刀》這部求變求新之作，著實不同凡響，我很受震撼。古龍真的變了，到了這時候，他的語言已經爐火純青了，構思故事情節發展衝突的能力無一不登峰造極，他創造性地在武俠小說中引入散文化的語言，使得本來陰沉昏暗迷糊的古龍武俠世界如同從遠處吹來一股極其暢快到處洋溢暖意的春風，一下子從睡夢中醒來。尤其是在我讀的時候十分爽快，我能感受到那種不一樣但卻十分美好的感覺，不能不說古龍確實是個天才。他這時候的語言全部用的是平常的大白話，但從他手中使出來卻有著另一種迷人的魔力，那些在別人寫出來會被斥為狗尾累贅的話，從他的小說中讀來卻驚人地恰如其分，似乎只有那樣寫才符合小說的樣子。

看完《天涯明月刀》，我深有感觸。人生於世，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困難與阻礙，沒有人告訴你該怎麼辦，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勇敢地去面對，只要自己信仰猶在，精神不倒，誰也不能把你擊倒。對於那些身後的豬玀與身前的狗兒們的蠢話，就當他們是放屁吧，大不了揮揮手趕來新鮮空氣。

回頭細算，從大一下學期末到大二下學期末，差不多一年的時間裡，我斷斷續續讀完了將近一半的古龍武俠小說。如果不算前期那些質量一般的作品的話，我把古龍主要的武俠作品基本都讀了，在我印象中，差不多就《絕代雙驕》和《武林外史》這兩部我沒來得及卒讀，也是一大遺憾。現在想來，當年讀古龍靠的就是一股子狂熱與閑適。

如果要我做一個古龍作品必讀目錄，除了公認牛逼的《多情劍客無情劍》《楚留香傳奇》《陸小鳳傳奇》《絕代雙驕》《流星蝴蝶劍》《天涯明月刀》之外，我個人強烈推薦《白玉老虎》和《名劍風流》這兩本容易被人忽視的小說，因為我對當年讀這兩本書時那種震撼狂喜的感覺至今記憶猶新。

我佩服古龍的天才，他真是編故事說故事的高手。感謝他寫了那麼多精彩絕倫的武俠小說，在那些孤獨無聊的歲月里，我能幸運地靜坐在教室捧讀它們，真是一種絕美的生命體驗。

四

古龍，一代宗師，才華橫溢，堪稱武俠小說史上少有的曠世奇才。他一生寫了幾十本書，剛開始拚命在模仿，要靠寫小說來維持生活。但就我所見，《蒼穹神劍》雖然支離破碎沒寫完，整個故事卻無疑十分精彩！到了後來，天才爆發，誰也不能不承認，古龍那一系列小說如《楚留香傳奇》《天涯明月刀》《多情劍客無情劍》都可以稱得上光耀千古的經典之作。

可以想像，沒有古龍，中國武俠小說會暗淡多少顏色，現在又會少多少值得我拍案稱奇的武俠小說！

讀古龍之餘，順手拿幾本金庸的小說來讀，相較之下，我更偏愛古龍。古龍小說雖然劍走偏鋒，可語言卻獨到有韻味，十分的前衛現代化，金庸則比較古板，一板一眼到最後也食之無味了。此二者，猶如蘇聯和新中國，雖然蘇聯老大哥當年很強大。

金庸是一個世界，一個古典規範嚴謹近乎正統的江湖；而古龍，一支筆，憑著一腔熱血，和天馬行空無與倫比的想像力，為我們描繪了一個浪漫詩意浪子俠情的奇詭江湖。

無招勝有招！

古龍不是池中物，一遇風雨變化龍！

此時無聲勝有聲！

古龍才是江湖真正的大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