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柴靜：人是由無數人組成

陳虻問柴靜：「如果你來做新聞，你關心什麼？」

柴靜說：「我關心新聞當中的人。」

這樣，她進了央視，開始走上另一條人生的道路。

翻看這本書，可以看到一個活生生的柴靜一路成長。從傲慢到接納，從俯視到平時，從了解到理解，慢慢改變，慢慢變好，慢慢成熟，在不斷的犯錯和反思自我中得到生活的垂憐，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新聞主持人。

寫一本關於自己的書，和寫一本小說不同。

小說是虛構的。從作者自己的意念里提煉出其最願意展露出的一些心情和思緒，加上自己虛構的故事情節，糅雜成一個個動人的故事。

而寫一本關於自己的書卻不同。在不同的主題不同的階段，通過對往事的回顧，提煉出自己最有感觸的事件和人物，在不斷回顧不斷反思不斷總結的過程中，作者本人也得到成長，這其中收穫的種種，遠遠大於寫一本書獲得的報酬。

所以說，寫出讓人成長。

而一本好書，也必讓看它的人也成長。

姑且不論柴靜本人的種種紛擾緋聞，單單看這本書，我能看到她掀開自己的皮，露出赤裸裸的那顆並不完美的心。

我看到她不斷在剖析自己，不斷和自己對話，從不同的角度鞭策自己。每每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也像我們一樣並不能一下子勇敢承認，總要遇到一些挫折，被現實狠狠打擊一番，才終於忍痛蛻變。

就像一個個我們一樣。就像我一樣。

成長，在柴靜的這邊書里體現得淋漓盡致。她並不是個完人，不是一下子就能到達今天的高度。她向我們展露的，是自己的不足，是她不斷的喃喃自語和自我反省。她向我們展現了自己的成長心裡歷程，這條路，她走得及其不易，一路磕磕碰碰，但頭也不回。

我最欣賞的，是柴靜在講到陳虻、崔永元、老范等人對她的影響時，她並沒有用一篇完整的文章來專門記錄。而是在她的幾乎每一篇不同的札記中，不間斷地提到，在某個特殊的時間點，誰出現了，突然給了她一個擁抱，或是一句安慰，還是一句諷刺，一聲教誨。

那些點點滴滴，沒有被堆砌，而是恰到好處地出現。這或許也就是，能夠成就一個優秀的主持人背後的力量吧！

就像我們的生活一樣。偶爾你會被某個人點醒，那是你想也沒想到的時刻。可它就那樣出現了，適時地給了你一個榔頭，讓你徹底懂了，讓你痛並長大了。

那些陪伴你長大的人，好像總看不見身影，但是當你做錯事，當你做錯決定，你剛想踏出那一步時，那個人就會那麼恰到時候地出現，狠狠地制止你。

陳虻、崔永元、老范他們，對柴靜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

就如同父母、朋友、愛人，對我們來說也是這樣的存在。

看一本書最重要的是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和作者的共鳴。

柴靜對那些新聞事件的評價是很自我的。當然，這是她的書，並不是節目，不用斤斤計較那些「公正」與「客觀」，她只需表達出自己。她總在深入事件的同時，不斷回顧自己的人生，不斷把那發生的事情與自己過往的經歷聯想起來。字裡行間中，我們慢慢可以感受到她不一般的感性，不一般的韌性，不一般的童心。

《真實自有萬鈞之力》一文，寫在柴靜親身進入汶川地震災區時。而看到那些破碎的房子和分離的親人，她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她寫道：」知道死，和經歷它，是不一樣的。」

她回溯：「從嬰兒時我跟她睡，每晚她撫摸我背才能睡著，長大一點，晚上睡下我常側頭看她，她被子上蓋一個深灰大褂，枕頭上鋪一隻青色格子手帕，我把臉偎過去，手帕上是洗凈後在爐邊烤乾的肥皂味兒。她的嘴微微張著，我聽她呼吸，有一會害怕了，覺得呼吸好像停了，就輕輕拿手摸一下他的臉，暖和的，這才放心，又想她死了我怎麼辦，自己哭半天。」

戳痛我心。

好像就是在寫我。

小時候和奶奶睡覺，半夜熱，奶奶怕風扇吹壞身子，側身躺著給我扇扇子，一下一下呼啦呼啦，直到我貪婪地沉沉睡去。我喜歡奶奶幫我摸後背，這樣我就能沉沉睡去，現在卻沒人再這樣為我。長長地青筋兀起長了點點老人斑的手，每次我去看她總是不停撫摸我的臉，牽過我的手塞上幾張小錢還偷偷笑，每次總是用拇指和食指圈一個小圈量我的手臂，說長大了長大了。後來奶奶躺床上不能動了，每次去看奶奶，我總愛擠上她那張小床，睡在角落，把頭偎依在她的身邊，假裝自己還小，假裝睡著。奶奶身子不便還是笨拙幫我扯來被子蓋上，無論天氣多熱她總擔心我會感冒，然後她就躺下輕輕摸著我的臉。那時候我心裡害怕啊，這樣的日子，這樣躺在奶奶身邊的機會，還有多少呢？

這一轉眼，老人已逝，快要五個月。

每每想到這裡，我都不忍去想，當我回到老家的時候，熟悉的奶奶卻已經不在那個熟悉的小房間里等我。我不敢回家，覺得這樣就可以假裝，假裝她還在。

看柴靜寫，就好像看一面鏡子，我不敢提及生死，總覺得很虛渺。但她卻說了我想不到的，她說：」死是一件沒有辦法的事，除了忍受，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忍受。「

看到這裡，其實心裡揪痛著。但我強忍淚水，感受到奶奶其實能夠懂我的這份思念。知道這一切無能為力，而我始終要堅強去面對，因為活在這個世界需要繼續前進的人是我，是我自己。

一本書好壞種種，只能由看書的那個人自己感受。

而只要其中有那麼一兩句話能夠打動我，那我就覺得，看這本書，值了。

或許多年後我會忘記柴靜的《看見》裡頭到底寫了什麼新聞事件，但我始終不會忘記，她和我一樣，那份對自己奶奶沉甸甸的愛和思念。

書的最後，柴靜用了一整章篇幅緬懷了她的」恩師「陳虻。而我，也在看完這本書之後，喜歡上了這個留著中長發穿著皮夾克的嘴賤犀利男。

摘一句陳虻的話："你必須退讓的時候，就必須退讓。但在你必須選擇機會前進的時候，必須前進。這是一種火候的拿捏，需要對自己的終極目標非常清醒，非常冷靜，對支撐這種目標的理念非常清醒，非常冷靜。你非常清楚地知道你的靶子在哪兒，退到一環，甚至脫靶都沒有關係。環境需要你脫靶的時候，你可以脫靶，這就是運作的策略，但你不能失去自己的目標。那是墮落。」

如何好好運籌帷幄自己，如何讓自己該射靶的時候射靶，該脫靶的時候脫靶，我們都還需要好好歷練，但總之你要記得，有時候你退後，失敗，挫折，並不是一件壞事，或許不過是環境讓你不得不如此，這叫做厚積，而你要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薄發。

柴靜說，人不可能孤立而成，人由無數的他人的部分組成。

我和你都一樣，是無數個人組成。

這世上沒人能夠超脫出人而自己存在。從你出生開始你就開始被不同的人所影響，而這種種，也造就了你將會去影響別人。

看一本書，便將作者的某些納入自己；看一部電影，便將主角的某些納入自己；交一個朋友，便將他的某些納入自己；愛上一個人，或許最後連微笑都會漸漸相似。

我便是這樣，慢慢，慢慢，由無數個虛構的、現實的你們而組成，造就了如今的我。

劉同說「現在就是最好的」，那我也便相信，如今由你們組成的我，也會是最好的。

本文作於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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