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達佩斯：一隻擰亂的魔方

1 St. Andrea

「因為匈牙利ZF在搶我們的錢！」

時間是中午十二點，我和D走進布達佩斯市中心一家叫做St. Andrea的餐廳。剛剛坐定，就聽見不遠處的服務生跟正在點餐的客人大聲抱怨，只是因為那位客人看到酒水單，對於餐廳里酒水如此高的消費稅感到不解。那邊話音剛落，就看到D坐在對面對我擠擠眼睛。

D是布達佩斯人。他的同學到奧斯陸來交換的時候，他來奧斯陸玩過一次，就這麼認識了。他平時在法蘭克福工作，這次湊巧回家，聽說我正在布達佩斯玩，就見個面吃頓飯。我發現，對於ZF的抱怨，似乎已經成為匈牙利人的國民消遣，這一路上我聽D也說了不少。

St. Andrea的環境非常好，完完全全是高檔餐廳應該有的樣子。服務生這種沒來由的情緒爆發，反而讓這個餐廳顯得更有人情味。三道菜的午餐特惠套餐，才不過13歐左右。點好餐和飲料，服務生很快端上來一個印著St. Andrea名字的木盒，裡面裝著切好的麵包，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粗布。需要特別指出的是，St. Andrea的麵包是我那麼多天在布達佩斯的餐廳里吃到的最好的麵包。

我對St. Andrea非常滿意，但舉目四望，整個餐廳里包括我們在內，只剩兩桌客人。

「這裡午餐的價格對於布達佩斯人而言也是很貴的，」D說。「普通人去的餐館，價位大概是3到5歐。」

我點點頭。

2 一百萬歐元的故事

D是程序員。據他說，凡是收到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都紛紛離開匈牙利去別處打工謀生，不論是捷克、奧地利還是德國。

「留下來的人，大多數都感到越來越絕望。」他說。

他這次回到布達佩斯，其實是為了處理他父親的身後事。

他父親的離世並不突然，去世前他已經是癌症末期。D把他接到德國去接受一種實驗療法，將他的生命延長了三年。

「匈牙利的公立醫療簡直是一團糟，他留在這裡活不過三個月。」D說。不知情的外人看來，匈牙利的免費醫療，是了不起的制度。

D的父親在匈牙利政府下某個類似於統計局一類的機構從事基層的機關工作。眼看著還有五年就要退休，政府強行解僱了一批公務員，D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會這麼做原因無他，一是政府需要給一些有門路的人空出崗位，二是經濟形勢不好，這樣也削減了養老金支出。

「還有五年就要退休了，你能想像他們做得這麼過分嗎？」D現在提起來還是一肚子的火。這麼大的年紀遭到解僱，自然是沒有可能去私營部門找到新的工作的，尤其很多年輕人都還在失業中。

D說，自失業之後，他父親就一蹶不振，日日酗酒。他父母離婚多年，父親一直單身。短短五年內就去世了。

治病過程中，最讓他措手不及的事情，其實是他父親的存款。D的父親聽他說起來，就是那種機關里沉悶的老實人。沒有任何興趣愛好，唯一的樂趣，就是下班回家後，看著電視，喝點小酒。這麼三十幾年多年下來，加上D爺爺奶奶的遺產，他父親手上存了不少錢。

但匈牙利政府在糟糕的經濟形勢下，允許了好幾家大銀行破產，「一輩子存下來的一百萬歐元，最後拿回來的，只有一半多一點。」D說。而這個時候正是他父親在德國看病最需要錢的時候。幾重打擊之下，他父親終於決定放棄在德國的治療，回到布達佩斯。某種程度上，就是回來等死。

「匈牙利的喪葬之黑，比德國還貴。」D恨恨地說。

幸運的是，他父親在早年間在市中心買了一套很寬敞的公寓。他爺爺奶奶在市內還有一套公寓。他父親死後，料理完後事，D開始一點一點清理他父親的遺物。打算把兩個老房子裝修一下，租出去。

最近幾年匈牙利遭遇了嚴重的通貨膨脹，房價也隨著水漲船高。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很多人存夠了錢，買下了房子，卻沒有錢維護。

於是在布達佩斯市中心，能夠看很多漂亮老房子，外牆上近一個世紀的羅馬風的浮雕，正在一點點的風化和破敗。而人們眼看著也無能為力。這可能在某種程度上造成了布達佩斯廢墟酒吧的風潮。因為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個龐大的廢墟。

吃好飯，我跟著他一起去他父親的公寓看了看。位置非常好，離布達佩斯的市中心很近。老房子，層高感覺起碼比現在的公寓高一倍，非常敞亮氣派。只可惜他父親這麼多年一直窩窩囊囊地活著，滿屋子都是凌亂的舊物和舊傢具，和一股不知道哪裡散發出來的異味。

「簡直像個鼴鼠的窩，」我說。

D大笑，笑完之後說，你知道最讓我受不了的事情是什麼嗎？為了他治病，我給了他很多錢，後來我發現他都把這些錢又存起來了。結果你知道他最後拿這筆錢幹什麼了嗎？

「他最後把錢存到了另外一家銀行里，」D說。

3 匈牙利國會大廈

匈牙利國會大廈位於多瑙河東岸，正對著布達佩斯的城堡山。繁複精緻、白色紅頂的新巴洛克風格建築，映著多瑙河的漣漣水光，說不盡的恢宏大氣。

但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走近了看我才發現，偌大的廣場，其實是拉好警戒線封閉了的，閑雜人等不能入內。各個進出口，警備森嚴，每個保安都神情嚴肅，沒有絲毫懈怠。

沿著廣場一路走到國會的地下，那裡才是遊客中心的入口。

坦白講，國會大廈的遊客中心是我在歐洲這些國家裡看到國會裡，最氣派最奢侈的遊客中心。走近仔細一看價目表，門票確實也不便宜，是匈牙利國家級博物館的三倍。相比而言，挪威和德國的國會，雖然限制人數，但都是免費參觀的。

售票處一個胖墩墩的大叔用瓮聲瓮氣的匈牙利口音極重的英語告訴我，英語的團早就賣完了，最近幾天內只有俄語的團還有票。

既然沒有緣分，那麼也不必強求了。我走出遊客中心，坐上2號電車。黃色的電車就像電影里的布景一樣，躲在國會大廈厚重的黑影里，沿著多瑙河開了出去。拿槍的守衛，長長的警戒線，高大的國會大廈又一次慢慢地、無聲地從車窗前划過，夏日的陽光猛地迎面而來，再一抬眼，已經是多瑙河開闊的水面。

4 昔日的榮光

布達的城堡非常美。遊人如織，又恰巧趕上有空中特技表演，更是人滿為患。見縫插針地擠進了布達佩斯歷史博物館，反而一下子安靜了很多。

博物館的展台看上去十分簡陋，翻譯講解還停留在九十年代那種生硬的教科書語氣的標準，比起國內可能也就是省級博物館的硬體水平。但是藏品豐富，陳列次序得到，各個要點的說明也恰到好處，可見在有限的經濟條件下，還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讓人驚艷的，其實是地下室。裡面完整地保存著，或者說再現了布達城堡在中世紀的陳設，其中還包括一個中世紀的小教堂。由於光線不好，我並沒有拍太多照，但是布達佩斯在中世紀時期之富庶強盛，由此可見一斑。

據傳言說，現任的匈牙利總統想要把城堡里的博物館搬到佩斯市中心的英雄廣場去，然後把城堡變成自己的總統辦公室。

「趁著現在還能看，趕快看，再過幾年估計就看不到啦。」D跟我說。

城堡山的另一側是漁夫堡和Matthias教堂。這一片是大熱門的旅遊風景區。我一早坐巴士一路上山，眼看著日頭越來越高。走到Matthias教堂的時候接近正午，新哥特風的白色教堂在陽光下發散出珍珠般的光芒。

走到售票處才得知，有人包下教堂舉行婚禮，裡面是進不去了。遠遠地看到教堂入口處，確實有人穿著整齊的禮服在接待賓客。從另一個角度看，這說明即使是Matthias教堂這樣大熱的旅遊景點，也沒有真正從本地人的生活中割裂出去。在布拉格的時候，經常會聽到當地人鄙夷地說，城堡那一片全是旅遊區，我從來不去。

自由山上的布達佩斯自由女神像恐怕是全是最高的景點了。站在這裡，可以把佩斯一覽無餘。風很大，佩斯熙熙攘攘的市民生活，破舊的老城區，富麗堂皇的國會大廈，隔著多瑙河，彷彿很遠，並不斷地下墜著。

布達佩斯就像一隻被擰亂的魔方，五光十色、讓人目不暇接。但他的明天會不會更好，我真的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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