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個不解風情的人

05-06

　雨萌小妹妹最近挺抱怨她媽媽的，說她媽媽不解風情。我約她喝咖啡，一聊就是整個下午，後來流了不少淚。每個媽媽都是好媽媽。

　　我媽說她已經兩天沒去跳廣場舞了，原因是夏天來了T恤太短，使勁一伸手，肚皮就露出來了，怪不好意思的。

　　我晚上特意跑去學校廣場上看了看那些和我媽年齡差不多的老太太們，不使勁的伸手肚皮也在外面，一坨一坨的肥肉，有的還有妊娠紋，隨著動詞大慈的音樂搖搖晃晃，這些我媽可沒有。

　　我媽60歲了，是個害羞的老太太。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媽當時沒有生出我這個女兒，她的人生可能就不會像現在一樣乏味了，她可能還會像年輕的時候一樣，唱唱歌跳跳舞，寫寫詩看看書，穿著自己喜歡的衣服到處旅遊。而不會像現在一樣，滿身油煙味的掛著圍裙在屋裡進進出出，把家裡髒了又髒的窗帘床單被罩和衣服一遍又一遍的洗的香噴噴，掛在太陽底下，等待水分蒸干。

　　我媽說我就是她的太陽，我也這麼覺得，這麼多年來我媽的水分，都是被我一點一點蒸乾的。

　　我媽的一天是從遛狗開始的，早上五點起床，拉著我們家小二狗繞著河邊走上一段，再順手去菜市場帶些菜回來，這一天就算開始了。

　　我媽年輕的時候是學校的文藝骨幹，又是好幾個學校公認的校花，那個年代流行樣板戲，我媽能唱能跳，所有的女主角都是她的，沒人敢跟她搶。聽我爸說過，那個時候追我媽的漢子排成隊，長的扁的圓的方的都有，我媽連瞅都不瞅一眼。後來我又問過我爸，我媽怎麼就看上他了，我爸嘿嘿一笑：「因為你爸臉皮厚，追了你媽11年。」

　　事實證明年輕時候沒有追過男生的媽一定不是一個好的情感顧問。當我為了感情哭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我媽只會丟給我一句：「哭啥哭你還沒到嫁不出去的時候呢。」我就收了眼淚擦擦鼻涕，把所有眼淚都憋進了夜裡。

　　我媽是個不解風情的人，每當我準備為愛情付出行動的時候我媽就在後面拽我後腿，說女孩子要矜持，不能像你這樣。

　　可是也只有我媽，在我上次失戀的時候陪我在寒冬的夜裡沿著馬路走了一圈又一圈，哭了一次又一次。

　　那年的冬天冷得要命，我慟哭不止，眼淚掛在臉上皴了臉頰，我媽用皺巴巴的手捂著我的臉跟我說，他不要你你就在媽身邊，誰都傷害不了你。我眼淚又一次噴出來，永遠留在了那個回不去的冬夜。

　　從沒覺得我媽老過，從我記事開始整個家就是她一個人在打理。

　　在我四歲左右的時候我媽做過一段時間小生意，那時候我還沒開始學戲學琴，每天都有很多時間去浪費。我媽的生意就在家屬院門口，她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去菜場準備一天的肉菜，然後回家煮熟，再做好我們一家的飯菜，下午就出攤了。我在院子里玩兒的時候我媽總能不經意的看見我，這讓我覺得很不自在，跟小夥伴們打鬧的時候也就有點束手束腳。從小我媽對我的教育就是大家閨秀式的，出門不許大聲說話，不許大笑，也不許在公共場合和別人追逐或者是打鬧。可是孩子的天性讓我一見小夥伴就把這些事兒全部拋在腦後，我媽的出現無疑讓我覺得很彆扭，於是我開始有意無意的的躲著她，玩的時間也從開始的朝九晚五變成了朝五晚九。

　　後來我媽怕我真的變成她口中的「野孩子」，在跟我爸大吵了一架之後關了自己的小生意，開始專心教育我。

　　有時候想想，我現在變成這個樣子，最對不起的不是所謂自己的未來，而是我媽。

　　6歲那年我正式和自己的童年告別，變成了一個學琴的孩子，那年夏天古箏這個東西還不像現在這麼普及，整個市裡能找到一位古箏老師就算是萬幸了，我媽經過多方打聽終於打聽到了我古箏老師的住處，在一個大雨傾盆的下午用自己的腳踏車帶我踏上了尋找老師的路。

　　那場大雨在經過14年之後仍然清晰的印在我的腦海里，陝西是個不常下雨的地方，城市排水設施特別差，那次的大雨讓整個城市泡在雨水裡，我媽踏著單車，大雨漫過了她的腳。

　　我躲在我媽的雨衣後面從底下看這個世界，地下嘩啦啦的全是水，我媽的腳一下一下浸在水裡，雨打在雨衣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學琴了，我媽一次不落的接送我上課，回家監督我練琴，我覺得她從來就不累，也抱怨過她怎麼就不累。

　　在學古箏三年後我又眼紅別人的鋼琴，我媽幾乎沒打什麼絆子就讓我爸給我拖回來一架鋼琴，接著又帶我去找老師，日復一日的帶我上課下課。

　　現在想起來，我這輩子最讓我媽感到風光的可能也就是那幾年，我在各種比賽中屢次拿獎，讓這個老太太感覺到，這麼辛苦的付出也總算是有了點回報。

　　事情在我上初一的那年出現了轉折，因為瘋狂的迷戀MR.Big，我開始央求我媽送我去學吉他，其實我媽心裡一直瞧不起彈吉他的，她覺得那些玩意兒都是上不了檯面的東西，根本不值得一學，可是在我的再三堅持下，她還是同意了。

　　於是又是在一個夏天，我第一次抱起吉他，那時候覺得，馬上就他媽要變成滾青了。

　　我以為在不久之後我就會許巍朴樹鄭鈞唐朝，手抱吉他懷揣夢想，哪怕上不了台也能變成地下通道里的賣唱少年。可是在我學琴一個月之後，我不僅僅只學會了羅大佑的童年，同時還喜歡上了我的吉他老師。

　　13歲的感情都是懵懂的，那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只知道我喜歡這個人，我想見他。於是我再也無心坐在教室里好好聽一節課，我開始整天泡在他的吉他教室里，泡了整整半年。

　　可是後來我的吉他老師出國了，我開始蹭進他的樂隊做主唱，之後學習一落千丈，也開始抽煙喝酒，徹底變成人們口中的「問題少女」

　　那時候的我從來就不覺得這樣活著有什麼不妥，我覺得這就是我的青春，只有這麼折騰我活著才有意義。

　　我從沒想過我媽。

　　我媽從沒在我面前哭過，在我高三之前我都以為我媽是個不會哭的女人，她既溫柔嫻淑又堅強如鐵，我不知道她也會哭。

　　高二的時候我談了一次想當失敗的戀愛，那時候我來來回回的騙我媽，一次又一次的坐上去找他的火車，直到有一天我媽打出了我的通話記錄，所有接電話的地址都是他的城市，我媽來質問我，我死活都不開口。我媽撕碎了通訊單，躲進了衛生間。我偷偷的躲在衛生間外面聽動靜，聽到了我媽在裡面啜泣的聲音。

　　我媽哭了，這個快六十歲的老太太偷偷的哭了。

　　事後很久我媽跟我說起這事的時候說，那是她第一次感覺這輩子快要走到盡頭了，沒什麼指望，也沒有未來了。

　　我從沒想過我媽會老的那麼快，她的頭髮好像是在一夜之間白掉的。

　　送我來上大學的火車上我的箱子特別的沉，我提不動，我媽一把拽起箱子想要拎上行李架，可是箱子甩到半空又自己落下來，把她也帶了個趔趄，我媽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臉紅著對我說：「哎呀太沉了，媽等會再試試。」我一下子就紅了眼眶，拖起箱子塞進了床底下。

　　我記得9歲那年跟我媽出去比賽的時候箱子比這個還要大，那時候我媽站在卧鋪過道的凳子上一甩手就把箱子甩了上去，一點也不費勁。

　　我媽從來就不在我面前叫苦叫累，甚至在自己身體里悄悄長出腫瘤的時候都沒告訴我，我到現在都不能想像一個年近六十的老太太是怎麼一個人走上手術台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到家，家裡的家務活一樣都不落下，就這麼悄悄的過去的。

　　我媽這一輩子太堅強了，堅強的一點兒也不像個女人。

　　我今年20歲，我媽60。我媽40歲生下我，我是我媽用命換回來的。

　　現在我離家千里，每個月回家，我在離家之後開始感到害怕，我害怕真的哪一天我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也沒人讓我好好抱著哭一下，我怕我突然一下，就變成沒家的孩子了。

　　活過了人生四分之一，等我也快到要組建家庭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媽作為一個女人有多優秀，她這一輩子從沒像別的女人一樣在頭髮衣服和臉上花錢，她把所有在自己身上能節省的錢都節省下來，然後一股腦的投到了我身上。自己在這一百平米里進進出出，把一輩子最好的時光都悄悄的消磨掉了。

　　從我開始談第一場戀愛起我媽就告訴我，別像她一樣，只會做飯洗衣做個相夫教子的好女人，要有自己的天地，自己的事業。可是我媽從來就不知道，從我懂事起，我就想要和她一樣，圍上圍裙好好做一餐飯，拉扯一個像我一樣叛逆的孩子長大，慢慢的活成她的樣子。

　　我媽今年60歲，我想好好愛她一下，再也不會因為別人傷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