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先生的大寶劍 第十五章 夜談

紫衣女孩與汪先生夜談。她好像面對著一個蠢笨的學生，一臉惋惜，對汪先生說道：你這樣拿著魔教至寶大寶劍，萬里獨行，容易死的很快，就像你師父那樣。

汪先生聞言大驚，身體兀地彈起，伸手抄起大寶劍，擺了個劍法的起手式，喝問道：你究竟是誰，怎麼知道當年這麼多事！

面對亮開架勢的汪先生，女孩沒有絲毫火氣。鎮靜自若，右手提起茶壺，給自己也斟了一碗茶，舉杯就唇，慢慢喝了下去。

汪先生見她左臂綢衫衣袖筆直下垂，不起半分波動，足見定力奇高，在自己的喝問下居然仍能絲毫不動聲色，那是膽色與武功兩者俱臻上乘，方克如此，兩者缺一不可，不由得暗暗佩服。

女孩從容說道：汪先生汪神醫的大名響徹京城，誰人不識？您是李劍仙首徒，當年闖蕩江湖，惡鬥淫賊萬里獨行田伯光的故事更是婦孺皆知。妾身看您深夜配寶劍上山，自稱姓汪，又說出萬里獨行這個名號，妾身就猜到是您了。

女孩接著說：十八年前李劍仙仙逝，是被魔教教主所殺。江湖第一人死去，茲事何等重大？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在江湖人中卻也不是秘密。

汪先生不禁啞然，追問道：那你。。。

女孩介面打斷道：至於妾身，年方十六。十八年前妾身還沒有出生。和此事毫無關係。胡亂猜想，只想聽先生說說故事。若是不便，妾身不問也就是了。

汪先生沉默半響，重又坐下，一拱手道：是在下孟浪了。姑娘莫怪。實是當前那個血夜太過驚悚。十八年來，汪某從來沒有何人提起過。兀地聽到，情不自已。

女孩笑道：好了好了汪先生，不為難你了。說說你這夜路匆匆，是往哪裡去啊？

女孩頓了頓，側首看向大寶劍，說道：這柄劍殺氣太重，早扔為妙。

汪先生聽聞，抬眼看著女孩，女孩不避不閃，笑吟吟的直視汪先生的雙眼。

汪先生沉默半晌，才一字一頓地答道：「還債。」

爐火噼啪，燭影晃動，汪先生坐在一個陌生女子的草屋之中，回憶十八年前的依稀往事。

這些故事汪先生從未何人說起過，一向守口如瓶。對外就說是山賊劫財。對內，哪怕最親的大哥、二哥問起，汪先生也說是李太醫的舊時江湖恩怨，普通尋仇故事。不知為何，今夜這個女孩清麗的容貌，讓人感到莫名的信任。

汪先生徐徐講述了那個夜晚的故事。故事已經過去了十八年。汪先生卻每個細節都還記得。

講到那血雨腥風的一夜。驚鴻仙子般的衛小仙，一身黑衣的魔教眾，被圍攻，最終力戰而死的師父，汪先生紅了眼圈。

「從那天以後，」汪先生最後總結道：我便丟了師傅送的青釭劍，收起了這柄毫不起眼的魔劍，藏於匾後，接掌醫館，遠離江湖。

講到這兒，汪先生又伸手摸了摸這柄胖乎乎的大寶劍。

女孩伸出一張白生生的手掌，手心向上，說道：給我看看行不？

汪先生略一猶豫，伸手遞了過去。

女孩接過劍，端詳了半晌。似乎微微嘆了一口氣。

看畢，她隨手把劍放在案上。汪先生一楞，伸手想拿回劍，被女孩按住了手。她說：「接著講故事吧。

汪先生說：「隨後汪某便娶妻生子，平淡度日。這柄大寶劍被我藏在醫館的匾額後面，每每想起總是悔恨自己當年的懦弱。有愧於心，當拿命來還。」

燭火搖曳，女孩臉上看不出神色，淡然說道：日月神教勢大，向、曲、桑三位長老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對上少林方證方丈，武當沖虛道長也不逞多讓。更不用提那美貌無雙，但行事狠辣，另江湖人聞風喪膽的衛小仙衛教主。少林武當不敢說話，五嶽劍派抱團取暖，江湖其餘眾小門派噤若寒蟬。汪先生報仇，只怕不易。

汪先生慷慨說道：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方顯我九紋龍男兒本色。

燭火搖曳，女孩把伸手把琴拿了過來，橫放在膝上，認真地看著汪先生，噗嗤笑了出來。

汪先生又道：汪某如今了無牽掛。雖魔教勢大人多，但總躲不過江湖道義二字。在下誓要用這羞辱過我的劍殺了那兇手，給因我懦弱而死之人報仇。汪某所虧，並非是一人，而是江湖道義，死不足惜。

「一文不值。」女孩搖頭嘆息道。

汪先生看著紫衣女孩，不知她為何有此感慨。

紫衣女孩低頭想了半晌，拿出汪先生進門時給的銀票看看。

這是一張二十兩的即兌銀票。在天朝所有汪家銀庄分行支行即時兌付。右下角有一個龍飛鳳舞的「汪」字花押。

紫衣女孩喃喃自語道：沒想到劍仙首徒，京城神醫汪先生的性命，竟是這二十兩銀票救的呢。也罷也罷，收了錢，給先生彈首曲子聽。彈得不好處，請先生勿笑。

說罷輕掃琴弦，琴聲咋起，如珠落玉盤。

汪先生聽著琴聲，墮入夢中，在夢裡他沒有畏縮不前。他保護著身後的人，青釭劍出鞘，對上了魔劍。可即使是在夢中，汪先生依然不是魔劍的對手，魔劍刺入了汪先生的身體，寬厚的劍刃像惡鬼的牙，一口一口啃食著他的靈魂。

夢中汪先生自言自語，我的劍呢？我的劍呢。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開始泛白，女孩搖醒汪先生，指著窗外說道：時辰已到，先生請走吧。出門穿過樹林就是官道，這次先生不會再迷路了。

汪先生忙起身道謝，出門走了沒幾步，身後傳來蕭瑟的琴聲和女孩的低語：先生說要復仇，可還能想起仇人的樣子么？

汪先生猛然回頭，草屋不再，琴聲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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