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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客無處可去

本文最初是一篇公開於2017年2月的未竟稿,2018年4月由北寧(Beining)續寫完稿,後經增刪整合後成為本文。感謝北寧通過續寫分享他的智識,並同意我使用並修改這份續寫稿。

  如果硬要不自量力,試圖選一個詞來概括現在的互聯網生活現狀的話,「老司機」應當作為其中一個有力候選。儘管這個詞語在現在的網路語境中常常帶有某種令人狡黠一笑的微妙含義,但本文在此將其提為候選,是想強調這個詞語所代表的一種希冀由他人直接將結果、信息呈現於自己面前,而免去自己去搜索查找的心理慣性。

  最開始作出這種選擇或許是一種無奈之舉。因為每天每天互聯網上都在產生著不計其數的新內容,而我們又無法將其遍歷,即使要在其中搜尋也會花費時間與精力。慢慢地,不光是新聞和信息,還有其他的東西似乎也變得無從下手了,僅僅是面對每天硬塞到眼前的新聞八卦就已經要耗盡精力。所以在媒體之外,就會出現一些負責甄選新聞與八卦並帶到他人視野里的人。這種為他人「帶路」瀏覽新聞和信息的人,用「老司機」來概括似乎總有不妥,便姑且以「聚合者」來稱呼。

  到後來,需要帶路的不僅僅只是新聞或信息,還有在網路交流中可能遇到的一切。「求詳細」每天都會見諸於各式社交站的時間線中,「來個鏈接」更是已經成為輸入法候選詞里的第一位,只需敲出首字母就能在首位看到它的身影。面對越來越豐富的信息人們變得越來越無知,也只能越來越依靠那些帶路的聚合者們。

  要想了解這種「帶路」模式有多受歡迎,從「點贊數」這種可量化的指標來窺探一二不失為一個好選擇。知乎上曾出現過一篇專欄文章,其內容大可用以下三件微小的工作來概括:介紹了在 Chrome 瀏覽器上運行的 Tampermonkey 插件;介紹了一個用來屏蔽搜索引擎上推廣鏈接內容的腳本;用截圖加配文的形式介紹了如何用插件載入並使用腳本。截至撰寫本文時,這篇文章所獲得的贊數逾百近千,文章下方還提供了「打賞」按鈕,至於有多少人打賞,不得而知。不過從打賞錢最後還是入了文章作者的腰包這一點來看,說插件作者和腳本作者都成了這篇文章作者的嫁衣或許並不為過。

  與之類似的還有知乎上的搜集好的回答,甚至還有搜集搜集好回答的收藏夾的文章,更不消說微博上那些以轉載知乎回答為生的帳號。他們所能獲得的點贊與轉發,可能比它們所聚合的某篇內容所獲得還要多。

  這裡將它們引作例子,並不是意圖否認這種文章或聚合它們的存在價值,而是想說明這樣一種現狀:人們給予聚合者的讚美、注目與依賴或許已經多過了給予給那些創作者的分量了。如果這句話說得太過委婉,那可以更直白些:人們太過依賴聚合者而忽視了創作者本身了。

  短期來看,人們似乎是對搜索到自己所需要的素材或資料的能力與興趣在減弱,他們或許會以自己不知道該去哪找到這些東西作為理由來辯解——這也確是事實。不過在嘗到了對信息信手即可拿來,只需刷刷時間流就能獲取一切的甜頭後,還有多少人會有心去自己翻閱看別的新聞或查找資料,就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了。

  這種伸手即來的便利能夠帶來惰性,而這種惰性會使人慢慢習慣於別人帶到自己面前的吸收方式,並漸漸習慣了別人在這些轉發的信息中所呈現出的風格與價值觀——雖然新聞媒體早已是此濫觴。

  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正如先前已提到的事實所說:現代社會的信息是海量的。所有人在日常中都會面對海量信息(PwC, 2017),但對於他們來說,無論是篩選信息的時間成本還是無關信息造成的資源浪費往往都難以承受。因此,信息縮減對於理解事件至關重要。

  如果說我們從前面對的問題在於信息不夠多,那麼現在的問題則是信息太多導致信噪比太低,信息對現實的指導作用日益低下。海量信息往往需要通過信息技術進行專業訓練與歸類才可有效使用它們。而一般人——即使經過了良好的獨立思考的訓練——都很難做到這點。即使世界級媒體也不能免俗:如果對信息不加篩選的獲取,難免誤入歧途;如果對信息進行最保守的使用,又會喪失最重要的時效性。面對「如果看貴司的新聞不如刷 Twitter,貴司為何會期望有讀者訂閱?」這般詰問,使用「記者的責任」作為辯護恐怕不能令所有人滿意(BBC, 2013)。

  因此,所謂「海量信息帶來選擇自由」的歡呼實際上已經變成某種無稽之談。因為過於龐雜的信息淹沒了真正有價值的內容,而這些真正有價值的內容只能依靠有心於此的聚合者們來為他們提供。如果人們完全依賴於此,那麼他們所標榜的自由就變成了從選擇信息的自由變成了選擇誰提供的信息的自由。這和從兩三個黨派里選一個執政黨似乎也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

  然而我們也無法過於苛責自己。George K. Zipf 於 1949 年便已提出的最小努力原則:人類會將必要的努力最小化(Zipf, 1949)。 親力親為去搜索調查,並使用獨立思考得出結論並非易事,點一個「今日好壞消息榜」總是容易得多。

  但是,如果任局面繼續發展下去呢?一個可能的結局便是在海量的信息面前,我們失去了針對信息的選擇和獲取能力,以及判斷什麼才是我們所需要的信息的能力,只能依附於為他們組織並帶來信息的聚合者們。從日常生活的經驗和從報紙等傳統媒體遺傳下來的信任出發,我們往往會想當然地認為,我們看見的經過他人加工的信息聚合,是對事件的充分描述。這種看法雖然符合直覺,但是恐怕會造成嚴重的滑坡。

  如果認同了這一慣性般的陳述,就難免會覺得今天的有些「自媒體」的來勢有些兇險。因為很大部分自媒體他們自身並不生產新聞或者新鮮信息,他們所做的工作,更多是在整合既有的新聞與信息,然後給出一定的意見——而要命的地方正是「提供意見」。未經訓練——甚至明確不準備表示中立——的媒體有可能將私人觀點與事實進行混合,試圖影響讀者的決策。或者,使用富有煽動性的表述方法,宣洩情感,將讀者帶離新聞事件。很悲哀的是,不是所有媒體都會做到不偏不倚;同樣悲哀的是,不是所有讀者都可以發覺這種危險的引導性(BBC, 2013)。

  即使以自媒體豐富了輿論場中的意見形態和意見市場予以辯護,也無法忽視這一潛在問題:自媒體使用的報道方式、質量控制和獨立性與傳統媒體可能截然不同。在部分傳統媒體把不住質量關的時候,我們很難對自媒體的質量有足夠的信心。與其說自媒體是一種新的媒體,倒不如說自媒體是傳統媒體的反面——意即,自媒體不是媒體。

  讀者對媒體的信任是現代新聞業耕耘的結果,而自媒體正在輕易地分享著專業媒體在數十上百年來所積累的公信力——箇中原因非常簡單,因為在遣詞上他們也是「媒體」。

  自然,並非所有人都輕易接受了現狀,仍有不少研究者與專業人士探求著在這場重塑信息聚合與傳播方式「信息革命」浪潮下堅守傳統、專業準則與道義的方式。而作為首當其衝的被革命者,堅守高標準的報道者有辦法破局嗎?

  難。

  高標準的新聞需要讀者的餵養。但是,如果新聞的收入來自於廣告,那麼在利益衝突下,新聞報道會被扭曲,Sinclair集團利用旗下的大量電視台播出利益相關的信息就是明證(Farhi, 2018)。如果新聞的收入直接來自政府撥款,那麼媒體就有成為政府喉舌之嫌(BBG, 2018) 。不過,在商業與政府的夾縫間,還有一條公立的道路。只是,依靠訂閱收入和捐助的新聞雖比較容易做到中立,但是隨著傳統媒體的萎縮,這種方法舉步維艱(The Guardian, 2018) 。同時,由於我們對聚合者的鐘情,這種新聞媒體的目標讀者會更少,使得局面進一步惡化(ScienceDaily, 2009)。

  另一個威脅來自於抄襲的低成本。因為DMCA的存在,美國是全球版權維權最便捷的國家之一(U.S. Copyright Office, 1998)。 然而,對於非逐字逐句的抄襲,DMCA也會陷入苦戰(WebTVWire, 2006) 。雖然困難,但是考慮到世界上其他國家一般需要走到法庭起訴這一步才能有望解決此類問題,這種不便已經算是人性化了。

 而那些無心或是沒有能力去推廣自己與展現自己的創作者們,只能淪為成為那些「司機」與聚合者的附庸甚至是道具。對於這樣一個沾滿創作者與被抄襲者的血與淚的現狀,如要歸咎責任,那些只顧於向媒體或「司機」討要他們想要的信息的讀者們恐怕概莫能外。

 我們經常會認為,媒體會控制人群的想法。然而如果要對媒體寡頭保持警惕的話,那對於這些自媒體「信息寡頭」恐怕也不該坐視不理。考慮到大的自媒體可以將自己的觀點推送到百萬乃至千萬級別的觀眾群中,那把這些自媒體稱作「意見領袖」也不失恰當。

 自然,一個人分享他所見到的新聞與訊息並予以評價、發表自己的意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如果他們決心專司於此,或他的讀者開始依賴於此——而他本人也歡迎這樣的現狀,那它所能起到作用和應負擔的責任,就絕非一個個人所能逃避或承擔的了。

  現在,自媒體人正主動爭當著意見領袖,卻不想承擔作為意見領袖應有的責任。畢竟,「讀者應該自行判斷」。

 這種說法管用嗎?恐怕不行。上次我們相信這種說法的時候,美國和西班牙因為媒體的捕風捉影、顛倒黑白打了一仗(PBS, 1999) 。媒體為了多賣點報紙無所不用其極,假新聞、假圖片應有盡有(Spencer, 2007)——結果是數萬條人命的傷亡。

  所以,需要引起注意和警惕的並不是聚合者或者聚合媒體的存在本身,而是它們意圖擺出的正統,意圖與傳統媒體一較高下,或是標榜自己所能起到不可磨滅之作用的樣子。他們作為意見領袖的所能起到的威力將比一直以來人們所警惕的不公正的媒體的威力更為龐大,因為他們不需要遵守媒體所必須遵守的中立客觀等諸多專業性準則,他們可以肆意感情充沛,大加煽動,加工重組,號召人們去不相信。因為他們是人們身邊的人。

  以個人為基本單位的自媒體,如果能在人群間切實起到媒體的作用的話,那麼歷史上不負責任的黃色小報和煽動媒體對新聞界和普通人造成的影響,也將在自媒體能夠對最廣泛的意見市場所產生的影響中重演。

  作為讀者,如果人們繼續擺出一副乘客的姿態嗷嗷待哺地等待聚合者的帶領與餵養,那麼他們將愈發無話可說。

  在這個四周都是前方,四處都是道路的世界裡,如果沒了司機,乘客就沒路可走。——這正是這篇文章所極力去提醒應該避免的結局。或許有人會說,這不過是一種過於恐慌的滑坡謬誤。事實或許確是如此,要是這般那更是皆大歡喜。

  這篇文章所做的事,正是站在滑坡的半腰或是底部,對著可能業已走到滑坡邊緣的人們大聲呼喊,遠離這樣一種可能的結局。正因此,本文不憚擺出張牙舞爪甚至危言聳聽的樣子。因為在結局打開之前,任何負面的猜想都可能是危言聳聽。


【引用】

Zipf, G. K. (1949). Human behavior and the principle of least effort. CambridgeMA: Addison-Wesley.

PwC (2017). INFORMATION DES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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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 (2013). 真實性和準確性. Retrieved from bbc.co.uk/academy/zh-ha

BBC (2013). 不偏不倚

. Retrieved from bbc.co.uk/academy/zh-ha

Farhi, Paul (2018-04-02). 「As Sinclair』s sound-alike anchors draw criticism for 『fake news』 promos, Trump praises broadcaster」. Washington Post. ISSN 0190-8286. Retrieved 2018-04-02.

BBG. (2018). 「Who We Are」. Retrieved from bbg.gov/who-we-are/

The Guardian. (2018) 「Support Us」. Retrieved from support.theguardian.com

U.S. Copyright Office. (1998) 「THE DIGITAL MILLENNIUM COPYRIGHT ACT OF 1998」. Retrieved from copyright.gov/legislati

「Linking to infringing content is probably illegal in the US」. WebTVWire. 2006-09-12. Retrieved 2006-10-12.

ScienceDaily. 「People Sometimes Seek The Truth, But Most Prefer Like-minded Views

「. July 2, 2009

. Retrieved from sciencedaily.com/releas

Auxier, George W. (1 January 1940). 「Middle Western Newspapers and the Spanish American War, 1895–1898」. 26 (4): 523–534. doi:10.2307/1896320. Retrieved 19 April 2017 – via JSTOR

PBS. 「yellow journalism」. (1999). Retrieved from pbs.org/crucible/frames

David R. Spencer. The Yellow Journalism USA: Northwestern UP,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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