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輯：2018 一些我愛的indie rock女生們

最近幾年來一些獨立搖滾妹子如雨後春筍般，一手拿吉他一手拿麥紛紛從bandcamp大步走到眾人面前，帶著多彩的個性光環，紛紛貢獻了個人生涯中目前最出色的專輯。我覺得獨立搖滾的魅力就在於它的多樣性和拒絕被標籤，而這些特點在一些出色的女聲樂隊中尤其凸顯，她們雖然風格不盡相似，但都從女性的視角發掘著不同的主題和可能性。挑選了三張2018年到現在為止發行的我認為非常出色的女子獨立搖滾專輯推薦給大家。

Frankie Cosmos - Vessel

Frankie Cosmos的主唱以及靈魂人物是Greta Kline（爸爸是著名影星Kevin Kline）。我記得在一次訪談中Greta談起她人生中最早期的音樂創作，其中有一首她14歲時寫的歌，基本上這首歌就是一個小笑話：歌曲細數作為一個笨拙的壞女孩她在從嬰兒到百歲之間犯下的罪行最後死後必須下到地獄的故事。到現在Greta以Frankie Cosmos樂隊的身份發行了四張專輯，上張專輯Next Thing是我2016年我最喜愛的專輯之一。Greta的新專輯Vessel完全延續了Next Thing的特質：碎片化的片段、奇妙跳躍的編曲和精靈古怪的歌詞，乍聽像是用紙張邊角寫成的草稿集，充滿了天馬行空的想像力。

Frankie Cosmos的歌曲結構特殊到可以用「古怪」來讚美它。這些歌通常都只有兩分鐘左右，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在兩分鐘的時長中歌曲的結構變化多端，前一分鐘還是簡單的吉他彈唱，簡潔到有些懶散，後一分鐘卻又演化出充滿活力的電吉他聲線和靈動的節奏，而後鼓點時而放慢又重新啟動像分隔符一般標註在句子的結束。這些不同動態、不同能量的片段過渡連接在一起，配合Greta兒童般清亮的聲線和隨性和音，營造出白日夢一般歡樂的氣場，又像一場遊戲般，擺滿彩色道具的色彩紛呈的兒童音樂劇。但是不要被樂呵呵的外表欺騙，Greta在這些歌曲中討論上到人生、愛情、死亡、自我懷疑和自我接受，下到生活瑣事、一小片風景，主題幾乎涵蓋了你能想像到的所有事情。

Vessel（或者她任何一張專輯）可以說是Greta寫滿生活片段，配著圓珠筆塗鴉的剪貼簿。18首歌曲大多源自於生活中看到的一個簡單物件或偶爾冒出的奇思妙想。Apathy的靈感是路邊的一排格外好看的公用電話亭，This Stuff的起源是Greta的朋友喜愛的卻將要被拆除改造成公寓樓的一家電影院，Jesse起源於Greta的一個奇怪的夢，Hereby的歌詞語言取材於她手邊的一張合同純粹因為她覺得合同上過於正式的遣詞造句特別好玩兒，The End是現實生活中Greta在一次分手後第二天在卧室的電腦上錄的一首demo，還有紀念她死去的小狗Joe Joe的童謠，專輯還包括一次真實的錄音室失誤因為她想展現給我們錄製專輯時輕鬆愉悅的氛圍。

Frankie Cosmos的音樂我給的感覺是她並沒有給自己的創作強加重要性，雖說音樂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Greta可以說是寫歌上癮），但可以說面對音樂從來都是輕鬆的態度，人生已經如此艱難，做音樂何必再鑽牛角尖？正是這種態度讓Frankie Cosmos的音樂充滿了特殊的感染力，擁有了抵禦無聊時光和壞天氣的力量。

8分

Lucy Dacus - Historian

Lucy Dacus是一個微胖酷女孩，從電影專業輟學做音樂，如果拿來比較的話她的音樂會和Phoebe Bridgers還有Julien Baker比較相似，都是走文藝才女路線。尤其Julien Baker作為Lucy在Matador的同門師姐妹在生活中是好基友，創作上兩人更是會互相交換idea。相較於偏folk氛圍著重的Phoebe Bridgers和擅長情感宣洩和嚴酷的自省的Julien Baker，Lucy Dacus的才華更加體現在創作題材的廣泛和歌曲結構的完整性上，更加加分的是她的唱功作為一個獨立搖滾歌手算是拔尖了。2016年的debut專輯No Burden貢獻了一首A級金曲「I Dont Wanna Be Funny Anymore」, 相對No Burden來說Historian的歌曲結構更加完善，配器編曲也加大了手筆，從原來四大件基礎上增加了管弦樂，Lucy創作能力得以全面展現。

全專我最喜歡的就是首單Night Shift，這首歌我真覺得怎麼誇也不為過：歌曲的前段就是對分手的心情描寫，一連串混合著痛苦、憤怒、不舍和自責的心情吐露（literally bars，諸如：「I』m doing fine, trying to derail my one track mind, regaining my self-worth in record time」，「Am I a masochist, resisting urges to punch you in the teeth, call you a bitch and leave?」，「I feel no need to forgive but I might as well, but let me kiss your lips so I know how it felt. 」）。歌曲在三分半的時候由簡單線性的低訴緩緩轉折到一副明媚的景象，伴隨樂隊的進入和著反覆吟唱的「You got the 9 to 5 so I take the night shift」段落，氛圍豁然開朗，「In three years from now I hope the song feels like covers, dedicated to a new lover」，歌手最終達到與愛情的和解。

之後的歌曲用豐富的編曲和精心的弦樂搭配都在彰顯Lucy Dacus 2.0的原本實力，同時就在我誤以為全專就是關於分手之後的一次自我分析治療的時候出乎意料地發現開場Night Shift是全專唯一一首關於情傷的歌曲，這個已經快要成為女歌手stereotype的話題Lucy只是點到為止，Ive done it, now I move on。在The Shell中Lucy討論了作為創作者和藝術家的心理，Non Believer以第二人稱寫了自己作為基督教家族出身又走出宗教影響的故事，Pillar of Truth貢獻了全專最美歌詞，獻給她去世的祖母，尾聲Historians中Lucy回歸沉靜的筆法，描寫了兩個人作為對方historian的對談，在專輯做了一次對人生和價值觀的討論後寫下了全專的句點。

Historian整體嘗試了對不同音樂質感和色彩的探索，開場曲的二段式結構賦予了歌曲更多的敘事可能，yours&mine有很明顯的南部鄉村風格印記，body to flame也是以沉靜的低語開場後緩緩展開，後由夜曲式的弦樂進入華麗的樂隊吉他音牆，Next of Kin帶有復古氣息的70年代搖滾風格。但是最大的主角還是Lucy Dacus的vocal，50分鐘的的時長里不管編曲多複雜配器多稠密Lucy的聲音從沒有掉線過。如果說Julien Baker的聲音是早熟的小女孩帶著未脫的稚氣，Lucy Dacus的聲音則帶著不可思議的成熟氣質，專輯裡有些地方配器實在太顯眼太張揚（比如timefighter），但是與其用吶喊式的唱腔給予情感爆發點，Lucy一直聽起來沉靜自持，緩緩道來，反而平衡了歌曲的感情色彩。

7.5分

推薦Night Shift，Timefighter，Pillar of Truth

Soccer Mommy - Clean

Soccer Mommy的Sophie Allison又是另一種動物，與上面兩位相比顯得格外敢愛敢恨，誇張點的話如果說Greta Kline有思緒遊離不定持續開小差嫌疑，Lucy Dacus是過分早熟（首專發行才20歲但是成熟得要命），那Sophie Alison則相當敬業地「談著青春期該談的話題，寫著青春期該唱的歌曲」（笑）。上面是誇張的玩笑話，但是事實就是，Sophie從bandcamp發布小作品開始，戀愛的甜美和苦惱，青春的迷惘和美好就一直是她擅長的主題，從始至終也一直採用lo-fi的製作手法，相比上面兩位似乎在更加有意識地給自己維持一個小眾清新音樂形象。

lo-fi製作進入主流已經不是新鮮事了，每天在bandcamp上都會出現幾百首新的lo-fi卧室搖滾，只是lo-fi已經不僅僅是藝術家們因為缺少製作資源而不得不採取的製作方式，現在lo-fi基本上已經進化到了一種擁有很大基數量和很廣泛的受眾群體的音樂審美，bedroom pop和bedroom rock利用lofi製作可以很成功地營造特別的鄉愁氣息和隨性的質感，更不用提之前大火的vaporwave和chill hip-hop了。lo-fi製作的問題是它雖然是一條可以四兩撥千斤的捷徑，但是大量的lo-fi作品也會因為「形式大於內容」守到指摘，尤其是很多時候確實是無法掩蓋創作質量的不過關，一句話做好了你就是indie rock里的一股清流，做不好就是拿著懶散當個性。往好的一面看看，我覺得利用lo-fi方式作出出色音樂的藝術家們至少做到了兩件事：對音樂的玩樂態度和適當的自知之明、自我消遣（去年發過專的Ariel Pink, Mac Demarco，Sandy Alex G等）或創作出熟悉感和親密感——這些Soccer Mommy在專輯「Clean」里都做得非常出色。

開場「Still Clean」中Soccer Mommy就以午後陽光下彈著吉他的少女出現在聽眾眼前，唱著等待一段感情卻又害怕把它過度浪漫化，典型的青春的無聊煩惱。「Cool」和「Your Dog」是專輯中比較有「電台單曲」相的歌，「Cool」中Sophie想要成為一個cool girl因為「你」喜歡酷女孩，「Your Dog」中她和一個垃圾男孩度過了一段垃圾感情，「Flaw」又寫了從感情中走出來後想要責備ex即使自己知道可能搞砸的原因只是因為自己的性格缺陷。專輯的前半部分幾乎是線性敘事素材也都屢見不鮮了，創作質量的高低就決定了這張專輯有多少趣味，聽眾要不要選擇繼續聽下去。Sophie這方面完成得非常出色，雖然所有的歌曲都是lo-fi完成，帶有一絲不經意的氣質，但是你也完全能從歌詞和旋律里窺見這些歌曲成為流行金曲的可能性。

專輯裡我最喜愛的歌曲是「Blossom (Wasting All My Time)」和「Scorpio Rising」。「Blossom」是關於愛的可能性，Sophie在訪談中提到，「當你找到對的人你會感覺星星都為你連結，感覺你終於從愛中得到了你的所有所需」，這首歌的節奏步伐緩慢堅定，旋律溫暖地像一個舒服的熱水澡，同時Sophie的聲線里纖弱、遊離的質感卻會不斷提醒你這樣溫情的片刻自有其稍縱即逝的特性，擔心這可能只是愛的幻想。而「Scorpio Rising」是專輯中結構最完整、最有層次的創作，器樂的編配更加豐富，歌曲本身也感覺比專輯裡其他歌更「大」一些，雖然單獨拎出來完全不能算是首radio banger但是經過了專輯前半部分的一串小品式歌曲「Scorpio Rising」還是賦予了專輯力度和完整感。

在專輯的尾聲「Wild Flower」，配合一段古怪甚至有些滑稽的sci-fi音效，Sophie唱到「Wildflowers dont grow in the city / I dreamt the sidewalk broke in two」，經過了一張專輯的傾訴和發泄，她終於可以放下，繼續前行。Clean可以完美搭配一部青春Coming of age電影，實際上我在聽得時候不斷想起Lady Bird，Clean裡面歌曲的主題幾乎涵蓋了所有青春期的Greatest Hits：戀愛，分手，身份危機……也像所有的青春電影一樣，在Soccer Mommy的故事裡最後解決所有問題的辦法就是跟自己和解。

8分

推薦：Still Clean，Your Dog，Scorpio Rising，Bloss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