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人否定「六書說」的過程及錯誤分析

　　　２０世紀初，國人全面否定漢字，並以改革為名發起了旨在廢除漢字的運動。在此背景下，唐蘭先生搬用西方語言文字理論來指導漢字的研究，提出「三書說」，這一做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大家隨後一窩蜂似地否定「六書說」，僅憑無端猜測，就顛倒黑白，否定《周禮》《漢書》《說文》等一系列古文獻的明確記載，妄稱「六書說」是劉歆「托古改制」而創立的學說，釀造了至今不能平反的冤案，值得我們深思。

　　　一、「三書說」存在明顯的邏輯錯誤，不能成立！

　　　近人否定「六書說」的源頭，是唐蘭先生在《古文字導論》一書中提出的「三書說」，即認為漢字只有三種類型：象形、象意和象聲。

　　　　「三書說」可以說是中西合璧的產物：一方面它承襲了「六書說」的基本框架，肯定了中國傳統文字學對文字基本類型及起源的積極探究；另一方面，它又依據西方語言文字理論，作出了四處改動：

　　　１.將「六書」中的「象形」和「指事」合稱為「象形」。

　　　西方將古埃及、古巴比倫、古印度的文字稱為象形文字，用的是廣義的象形概念，包括獨體字，也包括合體字；包括象物字，也包括象事字。

　　　「六書」中的「象形」，為狹義上的象形，僅指象實物之形且用於表示實物的文字；「指事」則為象事之形，即象實物之形，用於表示實物所處狀態的文字。顯然，這兩種都屬於西方所說的象形，即廣義的象形，唐蘭先生將它們合併稱為象形，並無不妥。

　　　２.將「假借」和「形聲」合併稱為「象聲」。

　　　「假借」和「形聲」都含有表音成分，所以唐蘭先生將它們合併稱為象聲。

　　　３.沿襲班固，將「會意」稱為「象意」。

　　　４.擯棄了前人一直說不清、道不明的「轉注」。

　　　艮人認為，「三書說」是錯的，本身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１.「象意」一詞雖沿用自班固，但它本身存在邏輯錯誤，在現代是不能使用的。「意」為思維，僅存在於人腦，只能去表達、表示、體會、意會，不能去模仿。我們所能模仿的，只能是思維的表現方式，如形符、音符等……「象形、象聲」和「表意」「會意」等說法都是可以的，但「象意」這個詞本身有錯，不能用！

　　　２.唐蘭先生所謂的「象意」，實為合體象形字……當我們把古埃及、古巴比倫的文字稱為象形文字時，實際使用的是廣義的象形，不僅包括獨體字，也包括合體字．唐蘭先生既然依據西方理論來分類，就沒有必要將其從象形文字中單列出來……單列出來，反而是錯的！因為字義是抽象的概念，不能被分割，也無法去分割！從邏輯上來說，「合意」是不可能的，用偏旁表示部分字義的觀點是不能成立的。例如，能表示「休」這個字義的，應該是人在樹下休息這副整體圖畫……「休」字與「人 」「木」都沒關係。「會意」不是意的組合，而只是圖的組合。「會意」實際上是合體象形字，可歸為廣義的象形文字。

　　　３.「三書說」的立論依據仍然是字形結構，而不是造字過程。

　　二、關於「造字之本」的質疑

　　　高明《中國古文字學通論》：「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謂: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注,假借,造字之本也. 這一觀點,不符合漢字起源和發展的基本事實,應當說是本末倒置.實際上古人開始造字並不知道有所謂"六書",更不可能根據六書理論指導造字."六書"乃是後人根據字形結構總結出的理論,所以說六書不是創造漢字之本,而漢字卻是六書之本.」

　　　這段話乍一看，非常有道理，經常被人引用於證明「六書」不是造字法……但實際上是錯的，危害遠超過「三書說」，可以說是真正的貽害無窮！

　　　在這裡，高明老師顯然沒搞清楚實踐、理論、規律三者的辯證關係，沒認識到「六書」和「六書說」是不同的！

　　　「六書」作為早期造字活動必須遵循的規律，屬於客觀範疇，是和漢字一起產生的！

　　　「六書說」作為一個理論體系，屬於主觀範疇，只能產生在造字實踐基礎之上，晚於漢字產生是正常的。

　　　　理論肯定後於實踐發生……但理論所包含的內容，即被總結歸納出的規律，卻是和實踐同時發生的……我們不能因為理論後產生，去否定客觀規律的存在！

　　　　例如，第一個象形字產生時，造字者就必然遵循了象形這一規律……不論人們有沒有認知到，有沒有作出理論總結，這個字都屬於象形字……後來，人們認識到了象形規律的存在，作出理論總結。我們不能因為這個總結過程後發生，就否定前面造字過程遵循了象形這一客觀的規律……

　　　　總之，「六書說」作為人們歸納出的造字理論體系，比漢字後產生，但「六書」作為造字活動必須遵循的客觀規律，卻是和造字活動（或者漢字）一起發生的，可以說是造字法，是創造漢字之本！

　　　三、「六書說」是劉歆創立的學說？

　　　　在否定「六書」為造字法後，人們又提出「六書」是漢代古文經學家創製的學說，其證據主要為：

　　　　（１）鄭眾、許慎、班固三人留下「六書」條目的最早記載；

　　　　（２）《漢書.藝文志》出自劉歆的《七略》，而鄭眾的父親鄭興，及許慎的老師賈逵的父親賈徽，都是劉歆的學生；

　　　　（３）劉歆研究了古文經書。

　　　　　這一觀點和論證過程，可謂是錯漏百出，而且都是最簡單的常識性錯誤，卻成為當今學界普遍認可的主流觀點……真的不能為了反對而反對啊！

　　　　1.許慎三人最先記載「六書」具體條目，只能證明一點：「六書」具體條目的出現不遲於他們三人生活的年代。之前存在不存在，應該是存疑的！而且，《周禮》中有相應的記載，哪能言之鑿鑿地說它們不存在呢？這麼簡單的時間關係，哪能搞錯呢？還進一步說是他們幾個人自己搞的，這真的……真的是兒戲了。　　　

　　　　２.證明三人與劉歆存在師承關係的過程本身就十分牽強……即便能證明三人與劉歆存在師承關係，即便能確認劉歆最早記載了六書，也不能排除六書在東漢之前存在的可能。哪能言之鑿鑿地說是劉歆創立的呢？

　 　３.劉歆研究古文經一事，或許能證明劉歆是漢代研究古文字的開拓者。但是，古文字學不等於漢字學。劉歆可能是古文字學和古文經學的創立者，但絕對不會是漢字學的創立者，因為除了古文，還有今文！這麼簡單的時間關係，哪能搞錯呢？還進一步說是他們幾個人自己搞的，這真的……真的是兒戲了。　

４.根據劉歆研究古文經書一事，就此否認前人對漢字有所研究顯然是武斷的。根據《說文.序》記載的「諸生競逐說字解經」，我們都能確認西漢研究文字活動的廣泛性……漢字在漢代已發展 成為成熟的現代文字體系，從常理來說，漢人不可能對它沒有深入的研究。

５.許慎釋個「女」字，都要特意註明「王育說」……如六書說為劉歆所創，他能不註明？他不怕別人說欺師滅祖？

６.說劉歆創立「六書說」純屬猜測，沒有任何直接證據。

2000多年來，「六書說」可以說是漢字的唯一理論體系。這樣一個歷史形成的共識，不是說你不能去否定，而是說你必須慎重，必須提供嚴格的論證。否則，便應該存疑，留待後人解決……真的不能為了否定而去否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