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與愚蠢，才是最大的惡

前不久，一檔剛被下架的網綜里，某微博大V談到了自己年輕時候差點因為一時淫心起而鑄大錯，在節目上坦誠自己「見識到了人性的深淵」，並為之懺悔，並提出了自己的結論：「男人都是潛在的強姦犯。」

結果一石激起千層浪，引發了廣泛的爭議。《新周刊》作者糜先生髮文《你是「潛在強姦犯」，但別代表所有男人》，小標題里還說《別聳人聽聞了，那只是他自己心理陰暗》。

老實說，我沒看過該視頻，現在也沒機會了，我比較感興趣的是糜先生的態度，面對人性展現出來的某種陰暗時，第一反應就是唱「我們不一樣」：「那只是他自己心理陰暗」，彷佛「我」跟「他」之間雲泥之別，根本就是不同材質構成的。

影評人梅雪風的新書《虛無的質感》中收錄的《正常》一文，談到了兩件殺人案，與上述糜先生的態度剛好可以拿來做一反一正的兩個對比。

2007年，美國弗吉尼亞理工大學發生惡性槍擊案，兇手趙承熙在打死32人之後開槍自殺。案發後的悼念會上，學生們放置了33個氣球，鳴響了33聲喪鐘，紀念的死者不但有受害人，還包括了兇手。

2004年，中國學生馬加爵在雲南大學宿舍連殺四人，之後被捕槍決。馬死後，骨灰被存放在昆明跑馬山殯儀館中，身在廣西賓陽的父母拒絕將他領回，因為怕「被人戳脊梁骨」。

這兩種對待兇手截然不同的態度，體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性觀。

前者認為：

趙承熙並不是個怪物，他只是整個社會生態中的一個微粒，整個悲劇是趙本人和整個社會生態的各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或者說，它向我們傳遞了這樣一種信息：每個人心中都有魔鬼，所幸，你我的魔性得到了疏導或抑制，趙的行為只是人性中的極端反應，但他的性格和思想仍由最普通人的最普通的人性纖維構成。

而後者：

人們將馬加爵自動拋棄在了人類之外，他的行為不可理喻，只能以「變態」名之。

這種當看到另一個人身上體現出了人性惡的一面，便急急忙忙地站到道德的高地上，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的做法，固然能讓自己得到一時的寬慰，但卻暴露出了人性里的某種孱弱：沒勇氣去承認每個人人性里共有的暗斑，所以把一切病態行為人都視為跟自己不同材質的異類，而並非享有共同人性的人類共同體。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巴爾加斯·略薩曾經在演講中說：

文學揭露的真相不一定是令人高興的，有時候我們從小說或者詩歌的鏡子中看到的自身形象就是魔鬼。這發生在我們閱讀薩德幻想的可怕的性虐待情節時，或馬索克和法國評論家巴塔耶（Bataille）令人詛咒的書中的黑暗撕裂和殘酷犧牲中。有時候，這種場景非常恐怖和慘烈使得這些書不可抗拒。但這些章節中最糟糕的不是鮮血、羞辱和接近於折磨的愛情，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人們發現這種暴力和野蠻行徑對我們來說並不陌生，它們是隱秘人性的組成部分。

梅雪風在書中說，電影的意義在於「映照出自己的平凡」，並意識到這份平凡的「深沉龐雜」——那些最基本最普通的平凡人性，能編織出最光輝的心靈譜曲，也能勾畫出最扭曲的靈魂圖像。

我們能從一個故事裡最低劣和最高尚的人身上，同時看到和自己一樣的平凡人性。但如果一個人不能誠實地面對自己「隱秘人性」里的暗斑，他也會拒絕感知每一個病態靈魂身上和自己相同的人性，而沒有這種感知，理解（記住，不是原諒和放縱）也就無從談起，於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舉起道德大棒，因為在他的世界裡，那一棒是永遠都不會落到自己身上的。

糜先生的態度和我們現今審查制度的態度（至少明面上的）是一樣的：

凡格調陰暗、「抹黑」人性的，都應該打壓，應該摒棄在正常社會之外——他們拒絕承認人性里的暗斑（《無人區》式的揭露人性陰暗面的電影就因為「格調陰暗」遲遲不能上映），同時也拒絕承認社會裡的暗斑（比如「社會主義沒有黑社會」，《盲山》、《盲井》也不可以上映）。

蘇格拉底說：智慧是最好的美德。

在我看來，智慧就是幫助人們看清世事的真相，明辨是非真偽，有能力去選擇一種正確而合適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愚蠢的標誌之一，就是無知卻還拒絕學習與了解，不能也不願意正確地認識自己與他人，卻充滿了虛妄的道德優越感，對一切覺得不符合自己德行的行為都進行摒棄和打壓。

道德高尚的蠢人，給他人和自己都會帶來巨大的傷害，倒回去幾十年，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

美國心理學家斯科特·派克的《少有人走的路》里，有這樣一個故事：

一天晚上，老爺爺跟孫子講：在每個人心裡，都住著兩隻狼，一直在進行戰鬥，一隻是惡狼，代表著懦弱、虛偽和謊言，另一隻則代表著勇氣、誠實和愛。

孫子問他：哪只狼能夠勝利呢？

飽經滄桑的爺爺回答他：你餵過的那一隻。

道德高尚的蠢人總是不肯承認惡狼的存在，一切惡狼傳說在他們眼中都是屬於他人的人生故事，絕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智慧則讓我們心懷警惕，去認真辨別出哪一隻才是自己應該去餵養的狼。

最後想談的一點，是關於糜先生所說的「心理陰暗」。

說句實話，我挺反感這個詞的，因為在很多人的認識里，似乎是認為一個人有陰暗心理存在就是心理陰暗。

但在我看來，這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陰暗心理，或者說各種邪念，總是或多或少地存在於每個人的內心，但這不意味著一個人就是心理陰暗。

什麼是心理陰暗呢？

糜先生的文章里評論種太陽要求「女性要小心提防所有男性」的邏輯荒謬：

如果男人都是潛在的性犯罪者，情侶是不是也有背叛另一半的可能，朋友是不是也有出賣自己的可能？那麼我們是不是就要對情侶和朋友視若仇讎般戒備？

無論你再怎麼天真，也要承認，朋友和情侶背叛自己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就像上馬路，就算你遵守了所有交通規則，也是有可能被車撞了的，但並不意味著我就從此上馬路都戰戰兢兢或者直接不上馬路了。

所謂心理陰暗，就是：當你意識到情侶或朋友背叛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時候，你選擇了用「視若仇讎般戒備」的方式來應對這一切。

因為當你這麼做的時候，你就餵了那隻惡狼一口。

我想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人一開始就打算做惡人的，真正讓我們墮入深淵的，並非凝望深淵，而是明明在走向深淵，卻茫然無知。

智慧是最好的美德，那麼，無知與愚蠢就是最大的惡。